踌躇的几日中,他在盛宠的香闺几度徘徊,近来却因了这莫大的心事而无心恋栈,到了第五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找妹妹好好谈一谈。
回到家,样式诚自然在外头经营事业,家中只有蓝蓝一人,问管家,管家只说小姐早早的就睡了。式薄回房换了居家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会那么严肃,这才进了妹妹的房间。
蓝蓝最近很嗜睡,上课的时候也不停打哈欠,老师忍了她几次,最后还是不悦地点了她的名。对此她很羞怯,她哥哥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忽然命令司机只要她放学就接她回家,暂时不让她和皮皮呆在一块儿。
起初她还有些纳闷,不过家里的晚餐突然间变得很像药汤盛宴,她一边苦恼地喝着那些补身的药膳,一边猜想,大概是前阵子她的身体检查不理想,哥哥为了方便给她调理身体,才这样做的。
由此,她这对皮皮转述了自己的猜测,皮皮嘴上不说,心里却颇有微词,甜蜜地抱怨晚上不抱着她睡都失眠了。
小姑娘听了这样的话,心里甜滋滋的,她怎会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人生的困局,比起失去母亲,比起被王琪绑架,更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式薄坐在她床沿,瞧着她和盛宠有几分相似的睡容,心里只觉得她安静地像个天使,哪怕她的人生意外的脱了轨,做了禁忌之事,她仍然纯洁。
这个年纪的式薄,在很多方面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是样式诚得意的儿子,样式家骄傲的后辈,以他的心智,他十分确定,他对这个妹妹,只有揪心的疼爱,并非因为盛宠而对她爱屋及乌。当然,最初的时候他也弄混过,以为自己有着可怕的恋妹情节,才会对盛宠那样。
但很快他又分辨出了其中的差别,最后确定下来,他对蓝蓝只有兄妹之情,对盛宠,却是占有,是爱。
他在床前坐了许久许久,思考着如何将这个晴天霹雳营造地温和而容易接受,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这个样式家杀伐决断的少东家,罕见地迟疑着。
而蓝蓝,似有感应似的,眼皮轻颤,幽幽转醒时,只觉得眼前落着一大片宽泛的阴影,不吓人,因为她一下就认出了那是她哥哥。
她爱困地揉揉眼睛,打开床头的灯,挣扎着起来,以为哥哥是才从外面忙碌回来,露出一个令人宽慰的笑容,轻唤了一声:“哥。”
“嗯。”式薄轻轻应了一声,却仍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才回来麽?”
“不,有一会儿了。你继续睡吧,我过会儿就走。”
闻言,蓝蓝重新躺下,她在有些时候是个异常敏感的人,就如当初一进这个家都知道,哥哥是站在她这边的一样,因而哪怕王琪曾经试图伤害她,她仍然对哥哥毫无保留地依靠。没有缘由的,她就是知道,无论如何哥哥都不会伤害她。
她总是异常地听式薄的话,关于这一点,甚至让样式诚这个当父亲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让皮皮无数次真真假假的吃醋。
现在,哥哥让她继续睡,她便继续睡。
然而她这样乖,反而叫式薄更心疼,可这事儿,又是一件拖不得的,多拖一天,都是再伤害她的身子。
咬咬牙,狠狠心,他终于决定了。
“蓝蓝,你知道你怀孕了麽?”
忐忑中构思着过早当舅舅的式薄,怎么也没料到,他那个看似毫无主见的妹妹,临了这种时候,态度竟然十分坚决。
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脸上的笑容,当真有令人如花绽放的错觉。
一等式薄离开房间,她再无睡意,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皮皮应该已经睡了。
她兀自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拿出手机给皮皮发了条短信。第一条她是这样写的:“皮皮,我怀孕了。”
简短的一行字发出去,她咬着唇自顾自傻笑了十分钟,期间回忆起之前的时光,仿佛眼前蒙了一层呵气,雾蒙蒙的,有着别样的欢欣和美感。
孩子,这个字眼之于她,是未有时茫然的负担,却是已有后很美的安全。这世上,终于有了一个生命,与她紧密相连。带着她爱的人的骨血。
她这样看似细腻的人,因为这份狂喜而具备了粗鲁的逻辑,她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根本无惧于今后他人的非议。这一坚强而孤执的秉性,一如她的母亲,她母亲的母亲。
思及“一脉相承”,她又忍不住遐想起肚子里那个小生命,会有几分像她的皮皮。
“宝宝……”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轻低喃。
然而皮皮那厢仍然没有回复,她并未想象皮皮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反应,只是欢天喜地的又发了一条给皮皮:“你睡着了麽!我有宝宝了,他就在我的肚子里!”
一分钟后,皮皮给了回复:“生下来。”
虽陈述句,在蓝蓝眼里看来,却透着浓浓的爱意,她看着莹莹发光的屏幕上的三个字,抿唇一笑,捉弄似的回说:“爸爸肯定会很生气,万一我被赶出家门,怎么办?”
皮皮只说:“别怕!老子养你们!!”
蓝蓝刚查阅完短信,手机响动了起来,是皮皮的来电,他貌似刚刚睡醒,嗓音有些沙哑,可说话却十分有精神,他问她:“是真的吗?”
蓝蓝这厢含笑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重重地答应他:“嗯!”
“你等会儿,我要告诉姐姐,我要当爸爸了!”
姑娘这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见他开灯下床的窸窸窣窣声,拖鞋和木地板一阵忙乱的摩擦声,再是敲门声,最后他人已经到了盛宠床前,也不顾公主的起床气有多大,他径自把人给摇醒,盛宠拧着眉,只觉得灯光刺眼,眼前是拂睫的混沌,只听皮皮兴奋地说着什么,她却抓着他手里的手机放在耳边重新倒回床上。
“是真的?”
蓝蓝回答道:“嗯,哥哥告诉我的,已经五个星期了。”
盛宠一听,睡意全没了,她和式薄的反应如出一辙,对于这个“惊喜”,总觉得“惊”多过“喜”。
然而那两个当事人却都十分的喜悦,蓝蓝还有点收敛,皮皮根本就失了章法。
式薄替妹妹向学校请了长假,第二天下午放学,皮皮收拾了蓝蓝的书包去了样式家,式薄也在家里,见到满脸堆笑的皮皮,让他暂且将书包放下,把人带入了样式诚的书房。
皮皮身上穿着一件棒球外套,气氛很活络的样子,式薄却打扮精致,西装革履,十分正式。
“你的意思是?”式薄得知未来妹婿的真实想法,心里一惊,蓝蓝胡闹也就罢了,怎么他一个男孩子也这般?可冷静下来一想,才忆起皮皮比蓝蓝还小,根本就还是个孩子,那个“生下来”的可怕想法,倒是与他的年纪十分贴切。
说着他又仔细端详着俊逸非凡的少年,算起来,这还是个将门之后呢,平素见他行事稳当,怎么遇上这事,尽然显现出了这么滑稽的一面?
不靠谱。想着自己妹妹未婚生子日后遭人非议的画面,式薄气不打一处来,再看没事人一样的皮皮,不由冷笑一声。
皮皮脸上过的笑容的确让他显得有些轻佻,可是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要蓝蓝的孩子,即便被太爷爷狠狠教训一顿,又或者给亲爹仔细拾掇,他都不在意,只要能保住蓝蓝的孩子。
要说,他其实并非是单独幼稚才有这样不计代价的决定,在他看来,蓝蓝比任何人都孤单,即便她有举世无双的父亲,才华横溢的母亲,优秀卓绝的兄长,伟大而不凡的姓氏,以及盛宠那样的姐姐。
可是,这些人,都各自卓越着,似乎与她无关。她从内心深处渴望的,是身体与身体之间炙热的温暖,亲密无间的肤体接触,以及,一个独属于她的孩子。
因为爱她,皮皮也很了解她,他未曾想过这么早就让她有孩子,可是孩子既然以及悄然而至,就绝无杀死他的道理。
其次,他隐隐的觉得,如果蓝蓝失去这个孩子,或许……
他没敢往下想去,总之,为了阻止那个可能的发生,哪怕他吃再大苦,被人看不起,他都要保住那个孩子,为此,他在所不惜。
式薄在他脸上来回反复逡巡,直到他捕捉到了除开狂妄的兴奋意外的那一丝坚定,他才无奈地摆手放行:“上去吧,她在房间等你。”
皮皮见大舅子也认可了他的决定,兴冲冲的推门离开,上了楼,推开蓝蓝的房门。
往常只觉得这间房的少女味儿令他有几分害羞难堪,现下他却无暇顾及那些,眼睛直直地捕捉到了半靠在床头看画册的蓝蓝身上,窗帘大开,屋外的光线穿透格子窗洒在她的床榻上,竟有几分圣光般的圣洁。
他一时呆住。她却抿着唇朝他笑,长发披肩……
这画面,皮皮一辈子都记在脑海里。
蓝蓝却嗔怪到:“傻子,愣在那儿干嘛?”
皮皮这才回了神,缓缓迈开步子,朝她走去,最后在她柔软的床边坐下。蓝蓝见他傻傻的光看她也不说话,心里有些怯,面上也一层一层红透,皮皮的目光最后笔直地落在她平坦的肚子上,柔白的睡衣遮盖着那儿,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抚摸。
蓝蓝双手往后撑住,眼底荡漾着幸福的爱意,任由他傻乎乎的抚摸那个半点存在感也无的孩子。
皮皮却很突然的上前一把抱住她,紧接着捧起她的脸,与她进行了一个冗长之极的法式热吻。
直到手机的铃声将他们打断——
皮皮一看是盛宠,笑看了眼气喘吁吁的蓝蓝,晃了晃手机,“是姐姐。”
蓝蓝抿了抿唇,眼里盈满了情动的水汽。
皮皮将电话接起来,里面传来盛宠有些紧张地告知:“你快回家,怀秋哥哥回来了。”
怀秋自小就是天才儿童,跳级数次,惟独这飞行学院,4年的学期,他老老实实一天不落地给念完了。
除了和军校一样学习训练外,他必须上许多飞行特种训练,医学院的生活和这儿比起来,简直就是天真浪漫的日子。
每天他都要进行超负荷的体能训练,练队列、拉单杠、撑双杠、转旋梯、绕滚轮、3000米越野,他从来没叫过苦,也不敢叫苦,总有一些目光,在他不知道的方向,死死地注视着他。
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是不会让旁人发现自己的破绽的。
所以,他这几年,过得很累。
难得的休假回家,面对他那个一脸天真烂漫的小媳妇,他总是耐心地回答她的所有问题。
大概是为了让她更心疼他,他或多或少地透露了一点自己的艰辛。
几乎于细皮嫩肉贵公子的他,竟然也忍受了拉练结束后,水泡破了化成血水与鞋子粘在一起,没走一步都钻心的那种痛。以及旋转梯上周而复始练习后,强烈的呕吐欲导致的食不下咽。
犹记得第一回八百米空中跳伞,飞机离地升空的那一瞬,他脑子里空白一片,一待到达预定高度,机舱舱门打开,耳边是铿锵的口令——跳。
他在心里重复着离机、操纵、着陆的动作要领,没有想任何其他,豁出去了,可身体飞出机体,不断下坠之时,他脑海里却出现了她的影像。
从她光溜溜的来到这个世上时的样子,再到她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模样,他还记得那个清晨,她穿着睡裙朝她飞奔而来,呼啸的风滑过耳畔,夹杂着她甜甜的一声:哥哥。
洁白的伞花在空中一朵朵绽放,安全降落后,他莫名心情愉悦,心里的那份爱,似乎更坚定了一分。
这是比高潮更容易达到灵魂颤栗的方式,生与死之间的徘徊,呼与吸之间的游走,仿佛一切都得到了升华。
如今,他终于毕业了。
四年。
上千个日与夜,不惧风霜雨雪的清晨五点,他睁开眼睛,熟悉了数不清的电门、开关、仪表,背了成百上千的数据,这样的日子,终于,划上了一个漂亮的休止符。
在即将开启的新旅程之前,他有那么一小段时光,彩衣娱亲,享受来自家庭的温暖。
盛宗均的酒桌上,几乎坐满了与这个家相关的所有男人。
自从怀甚将儿子领回了家,酒宴就没消停过,当然,他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谁叫他儿子有出息,被请吃酒,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怀秋的四年,当然不会叫任何人失望,不论是政治思想、航空理论、飞行技术,还是身体素质、作风纪律,上百项毕业考核,他得的一律都是“优秀”,一毕业,就被晋升为空军上尉军衔。
按理来说,怀甚大宴三天都不为过。
然而对于这将帅之家,气氛却是喜庆中带着平和的,这顿饭,被盛宗均戏称为“新兵入伍”宴,众人仔细想想也会心地笑了,可不是么,在座的多半都带着军衔过日子,怀秋现在,才算是“正式入伍”啊。
盛宠打着哈欠被她妈妈派出来给一干男人倒酒,手里的瓷壶里盛着温香的黄汤,带着一丝熟透了的李子味儿,香甜而滑口。皮皮见姐姐被指使干粗活,习惯性的就要去帮忙,盛宠却按住他,“我自己来。”
盛宗均眯着眼看着他女儿,再看怀秋,忽然有些可惜之情。
那么相配的一对小儿女,怎奈是表亲?
也不知生分了,还是故意做给大人们看,自打怀秋回来,话也没和那个宝贝妹妹说上几句,至多也就是温和的目光扫来,轻轻地带上她几眼。
盛宠也十分按捺的住,不动声色地给这个已经变成男人的枕边人斟酒,眉目低垂,十分乖顺,仿佛往日的亲厚,都是过眼云烟。
散了酒席,怀秋去了皮皮家,说是晚上要和皮皮一起睡。皮航勋听他那样说,拍着大腿说好,心里寻思着如何劝服家里一干人等,把皮皮也丢进军校练几年。
怀秋走的时候,盛宠正在帮妈妈收拾碗筷,怀秋回头拿落下的外套,悦农笑着替他把衣服穿上,又拍拍他的肩,流露着十分信赖的笑意。
这个年轻人,光是如此看着,就觉得他很了不起。
怀秋对舅妈温善的笑笑,目光触及那个垂首不语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别无他话,就这么走入了夜色。
留下这家的大小姐,一等碗筷收拾干净,立时进了爷爷房间,老爷子已经睡下了,奶奶见她进门来,倒是醒了,问她有什么事,她鼻子一吸,答说:没什么,就是看看爷爷睡得好不好。
奶奶一听她说话的声气儿就觉得不对劲,开了床头的灯,屋子一亮堂,老人家只看见孙女满脸的水光,眼眶里还噙着硕大的水滴,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委屈。
在老人家责问眼泪的出处之前,她便主动解释了由来:“如今怀秋哥哥回来了,爷爷却……”
老爷子的身体是大不如前,满头银发,手脚不便,虽然家中有保姆,有看护,甚至有医生,可是,屋子外头的那份兴高采烈,却不能感染这个老人。
小姑娘心里总是觉得,他们三个都是老爷子养大的,如今最厉害的那个出息了,他却连笑都不能太大声。
说起来,委实伤感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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