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懒得和他们周旋,捡起地上盛宠的运动行李袋,径自拽着蓝蓝出了人群。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僻静处,皮皮撒开她的手,心里有气,语气近乎责备:“这么多路不好走,你非得从他教室门口过?”说着,像是撒气似的,将手里的行李袋重重地摔在地上。
蓝蓝被那一嗓子吼得头皮发麻,脖子不自觉得缩起来。
皮皮双手叉腰,越想心里越气,不揭穿还好,一说出来,真的就和回旋镖似的,朝着那人去,却眼见着自己胸口被射穿了一个洞。
他从没一刻觉得自己做人是那么没有成就感的,天底下大概除了怀秋,他是什么人也不放在眼里的,许子还是个什么东西,他的人也敢动!
打落他一颗牙都还算轻的!
蓝蓝鼻子已经红了,手指头上的缎带越绞越短,皮皮在她眼前打圈踱步,显然是心里的郁闷无处可发,只差捶胸顿足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三楼有个穿廊……”
是的,文体大楼和教学楼之间是有那么一座穿廊,就在三楼,在此之前,她连许子还教室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会被拦住呢。
她要去见的人,分明是他啊!
闻言,皮皮脑子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呆呆地看了她很久。他能想象她失望的心情,还有,被冤枉的滋味。可是心里的话窜到喉咙口,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就快要被自己恼死了。
蓝蓝吸了吸鼻子,隐下泪意,抿了抿嘴唇,解开手指上的舞鞋缎带,将鞋子和行李袋放在一起,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皮皮看她转过身去,垂着头,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往前迈开脚步。
可能是哭了,皮皮看到她抬起的擦眼泪的手臂。
去训导室之前,皮皮还回了趟教室,将姐姐的行李袋放在课桌底下,舞鞋塞进了课桌里。
荣杰眨眨眼睛,语气暧昧不明:“哟,小哥,只听你说要去上厕所,怎么,我们五楼的厕所满员吗?还得你还要千里迢迢跑到三楼去方便?”目光又瞥见皮皮手指骨节上的破皮,听闻许子还只挨了一拳掉了颗牙,心想应该不是揍许子还落下的伤,得出皮皮因为样式那小姑娘气恼捶墙的结论,荣杰脸上的笑容,可坏了。
只见他一手搭在皮皮的肩膀上,“这伤是怎么的,你上解手就解手,非得顺便揍人吗?”
皮皮心情不好,懒得和他周旋,一把挥开那条橡皮糖一样黏在他肩膀上的手,心里发愿等明年了自己一定要把身高提到一米八以上,看荣杰这小子还敢不敢随随便便把手搭在他肩上!
“起开起开,没工夫陪你玩。”
荣杰露出一个伤心的表情,叹道:“有了女人就忘了兄弟,啧啧。”
皮皮都懒得回他,径自出了教室,准备好挨训去了。瞧许子还那发狠要弄他的样子,今天下午的课算是要泡汤了。
果然,等他到了主任那,许家已经来人了。
再看许子还,皮皮心里越发瞧不起这个“第二名”,甚至很想再吼一次蓝蓝——瞧瞧你他妈都看上了什么人!
简直是一坨屎!
许子还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他原想就刺皮皮一刀,没想到老师这么宝贝他,硬是要把他妈妈叫来。再看单刀赴会满不在乎的皮皮,心里也恼得很。
许子还妈妈看了眼后进来的少年,原想打自己儿子的肯定是个坏孩子,却没想到皮皮长得那般好看,那份桀骜,可是一般孩子学不来的。
摇摇头,把那些赏心悦目甩开,许子还的妈妈才开始发难。
主任平时教训起皮皮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脆,打也打,骂也骂,疼照疼,师生情那叫一个坚固。可今天他却为难了,这可怎么好呢,全校第一把全校第二给打了,第二的妈妈口才还这么好,一屁|股坐下来,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压根都插不上嘴,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儿了。
大概被许家妈妈声讨了三十分钟,主任挪挪屁股,有些坐不住了,朝皮皮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皮皮没事儿人一样,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主任:皮政轼,你他妈快想想办法,倒是让这娘们闭嘴啊!
皮皮:您平时本事不是挺大的嘛,还要我出手?
主任:我不管!这是可是你惹出来的,你收拾!
皮皮:关我什么事,我可不忙,她要说,我就听着呗,反正我也没别的什么事儿。
主任:……
一场登峰造极的眼神打架过后,主任率先败下阵来,无奈地清了清喉咙,笑眯眯地对许子还母亲说:“许太太,你看子还的牙齿也掉了,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先呐?这小子一时半会也跑不掉,咱们把子还的牙齿先镶回去再算账也不迟,是不是?”
谁知许太太压根就不领情。
“我家一家上下都是医生,子还吃过药了,牙齿不着急。”
主任被生浇了一盆冷水,脸顿时黑下来,“那您想怎么处理这事呢?”
说了老半天,终于等到这句话,许太太按捺住心里的小算计,装的若无其事,“好办啊,只要皮政轼同学跟我们子还道歉就行了。”
主任的脸更黑了,看向皮皮。
皮皮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问了一句:“要是我不道歉呢?”
“不道歉?”许太太拔尖了嗓子,“简单啊,把你家长叫来,让你父母亲帮忙道歉。”
皮皮一听,心下不悦更盛,外公中风住院,连舅舅都赶回来了,他妈妈当然也常驻医院,哪有闲情应付这婆娘。还道歉?笑话,他妈妈也是在盛洪驹膝盖上长大的,就从没给谁说过一声对不起。即便是小时候他顽皮吵闹,弄哭班上同学,四姐也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也没给谁认过错,末了还要嘲笑一下人家家长:你自己家的孩子没本事被欺负,关我家皮皮设么事儿?
当然,动手都是回家之后的事儿。
想到这里,皮皮也不打算再和许家母子浪费时间了,“让我道歉也可以,不过我就奇怪了,您怎么不问问我,我为什么打你儿子?”
许太太就知道这孩子没把她放在眼里,被呛了一句,心里倒也不是没准备,时刻做好准备护短。“怎么不知道,不就是一个暗恋我儿子的姑娘过来纠缠吗,你看不惯好歹也得有个分寸,凭什么上来就是不由分说的一拳,你父母就是那么教育你的?”
“纠缠?我怎么看到是您儿子揪着我朋友不放呢?”
“笑话,我家子还不见得看得上那种随随便便的姑娘,才几岁的人,毛都没长齐呢,就学人家早恋,像什么话!”
皮皮冷笑一声,“是吗?那您知不知道,这个‘不像话’的姑娘家就住在紫禁城隔壁,推开房间里的窗户就能看到大内禁宫,您的‘一家子’医生,八成都用着她爸爸工厂里产的药,说不定,你家的房子还都是她爸爸公司的楼盘?”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不是拿她爸爸压您,只不过,您说她‘不像话’,我就想问问,都这个程度了还不像话,那您要哪样儿才算像话呢?”
许太太被这男孩子的咄咄逼人弄得手臂毛孔大张,心里已经起了退缩之意,也怪她先前光顾着护短,没问清楚缘由,这下好了,丢人了。
吞吞口水,她扯着脖子,“那又怎么样,都说了是她来纠缠我儿子!”
“她是我亲姐姐的好朋友,我打小就认识她,怎么没见她跟我提起过您儿子?别开玩笑了,放着大好的全校第一不去喜欢,跑去喜欢全校第二,她又不是傻子。”
说完,他径自起了身,“您回去好好问问您儿子吧,年纪也不小了,别一天到晚做春秋大梦,样式家的姑娘,还不至于瞎了眼看上您这宝贝儿子,再说那些可笑的话,您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份呢。”
他警告许子还一眼,轻轻扬了扬拳头——你这家伙,最好给我滚远一点,不然见一次打你一次!
主任和许太太纷纷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等皮皮都走出好远了,后头飘来主任的怒吼:“皮政轼,皮政轼,你给我滚回来!”
皮皮头疼地捂住耳朵,心情糟透了。
然而就在他沮丧的同时,另一个人的心情也很灰色。
她从来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木讷笨拙的孩子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爱出风头,安静,自闭,就是她所处的世界。她这个年纪,稍有姿色的女孩子都已经学会了在斑驳变幻的都市里为自己的富裕生活和人谈着自己青春的价码,万幸她有个超级富有的爸爸,不然她也只是蝼蚁一只。还是不讨喜的那一只。
她爱那个眉目飞扬的男孩,在她还不知道爱具体是什么的时候。
此刻,她不是委屈,而是更深一层的理解,自己不可能完美无缺地拥有这个人。
这多悲哀啊,喜欢一个人,却不能靠得更近。她难受极了,她只不过想安安静静的在他身边而已,为什么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发生,让他撞见她难堪到不行的一面呢?
她想不通。
外头的雨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窗,她心里似乎也正在下着如出一辙的大雨,没有停歇。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她留下来做完打扫,外头的雨还是没有停,同学们都早已经走光了,整座教室颜色暗沉,闷到人心里去。
司机打来电话,说是来的路上一棵大树倒在了路中央,得绕一圈才能到。
她心想这鬼天气,谁也不愿意出门,便打发他回头,学校门口就有公车。
司机当然说不好,要是换在平时,她肯定很快就会妥协,在学校等着让司机来接,可今天她的心情实在是糟透了,竟对着手机大吼道:“我认识回家的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司机愣了一下,“小姐,小姐……”
她知道自己出格了,慌张挂了电话。
她的雨伞也不知道是被谁给抽走了,等她准备下楼,伞架上已经空无一物。真是一事不顺,事事不顺,哪里都让她不痛快。
走到楼下,迎面站了三秒,整张脸就湿了,她倒退了几步,看看雾气中对面伫立的那幢教学楼,荧光灯排排延伸,在烟雨蒙蒙中像是密集的眼睛。
他应该还在上课吧。
叹了口气,她将书包顶在了头上,冲进了雨里。
操场上的雨水,深的已经有十公分深,埋头冲到校门口,她整个人都湿透了,鞋子里也进了水。
不远处就是公车站,绿色的小顶棚下挤着不少人,她挨着站牌站定,放下头顶的书包抱在曲线毕露的胸前。
等车的人们纷纷看向这少女,只觉得满大街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又满怀欲望的女子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异数,这少女,哪怕被雨淋成落汤鸡,像只狼狈的小狗,哄着眼眶,却仍然是涂了金粉镶了钻石的人间沙龙里钻出来的百合花一朵。
已经有人递了擦脸的手帕过来。
她细声细气的说“谢谢”,擦了擦额头,鼻尖嘴唇都还盈着水滴,裙摆因着水分的重量笔直下坠,水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她还了手帕,安静的抱着自己的书包。
提前放学的皮皮隔着人群看着她,只觉得心里那朵野百合正触目惊心地疯狂生长着。
蓝蓝毫无知觉,只知道自己就像一个捂着伤口不让别人看见假装乐观积极的人,悲哀地害怕被人孤立、被人抛弃……尤其是被他责备和抛弃。
皮皮收了手中的雨伞,不顾打湿的裤脚,“让一让”“请让一让。”
抵达她身前。
红着眼眶的少女,缓缓抬起睫毛,瞳孔里落进了他的倒影。
在神经做反应之前,他已经一把夺过她的手腕,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一言不发的将她拽进狂风暴雨里。
这一次,就算是跟着我吃苦受累,你也要忍下去!
“皮政轼!”雨水几乎打得她睁不开眼睛。
皮皮不管不顾地拽着她往自己和姐姐住的公寓去,步子迈的大极了,雨水打得脸都疼了,几次差点让她的手腕从自己虎口逃脱。
“皮政轼……”蓝蓝哀哀地唤了一声,一张嘴,嘴里都是雨水,敏|感的味蕾尝到一丝咸涩,原来,不知何时,她的眼泪又趁虚而出了。
街上打伞行色匆匆避雨的行人们,只看到步子坚定的少年拽着身后抱着书包跌跌撞撞的少女蛮牛一样不由分说往前走,都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难免多看几眼,却又被这磅礴的雨势弄得不能分心,最多多看两眼,又得匆匆赶路。
终于,蓝蓝的手臂再也撑不住书包的重量,书包整个从她怀里脱落掉在地上。
“皮皮……我的书包掉了……我的书包……”她一边往后头看落在街上的书包,一边哀求他松手。
皮皮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满脸是水的她一眼,目光相对的刹那,心神一晃,她的手腕从虎口滑脱。蓝蓝小跑着回头去捡自己的书包,提着手把飞快地往回跑,书包带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一直跑回皮皮跟前。
雨声大的什么也听不见,这一瞬,与他们无关的喧哗,就是安静。皮皮耳边萦绕地,都是她急促的呼吸。
蓝蓝艰难地睁开眼睛,抬头看他,雨水从他头顶一直顺着他长长的脖子淌进他衣服领口,他浑身都是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显露出底下健壮的体魄。
她抱着书包下意识的别过头,不敢看他,两人就在雨水里静静待了片刻,直到她再度鼓起勇气,转过头来再次看他。
沙滩上的房子,被一个浪头打得形影不留,崩成一片散沙。
迟疑了片刻,她缓缓地把书包移到右手,又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皮皮低头看着视线里那只伸向他的手,白皙的腕上,还残留着一圈青紫,仿佛世间最坚固的枷锁,套牢所有情思。
蓝蓝半仰着水洗过的小脸看他,眼神依然怯懦,期待。却在一次呼吸的间隔,身心所有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
皮皮捧住她的脸,再也不能克制地吻住了她。
滚烫的唇舌直接烙进她的心,蓝蓝惊悸地抓紧他的衣服,却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拉近。皮皮没留太多时间让她做选择,态度强硬直接地将她卷入一场成人世界的粉红战争里。吮|吸、纠缠,极尽缱绻。
“皮……政轼……”蓝蓝在心里轻唤。
“小蓝。”皮皮仿佛能听见那心声,贴着蓝蓝的嘴唇低喃,“你是我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那霸道的宣言,他的吻再次攻城略池,这一次,没有深刻的悲伤,多了一些深究的意味,探索着,爱恋着。
滔天的雨水,洗刷着所有冤屈,不甘。
初爱,在雨中洗练地透亮明净,树梢的青果,摇摇欲坠,十分喜人。
幸福太巨大,也太突然,蓝蓝凝视着走在自己跟前的那个背影,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紧紧抓着她不放的手指上,雨水模糊了整座城池,却意外的留给了她一个美妙的焦点。这样的距离与姿态,她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