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混账(50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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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谦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一行人推推搡搡上了车,上了回程的路。

荣杰挨着皮皮一块坐,一直拿眼睛瞟蓝蓝,嘴角挂着贼贼的笑,坐他俩前排的女士咬着棒棒糖扭过头来和荣杰说话:“听说周丹漓的妹妹喜欢皮皮来着,有这回事儿吗?”

“周丹漓的妹妹?哪个?”

“唔,好像叫……丹澄吧,和皮皮姐姐一个班的。”

荣杰摇摇头,“我可不认识这号人,会不会是搞错了?”

“哪里搞错了?”

荣杰眨眨眼,看了眼皮皮,“这家伙喜欢的人是跟小姐姐一个班的……唔唔……松嗨(松开)……”

皮皮捂着他的嘴巴,恨不得当场胖揍他一顿,咬牙切齿的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再多嘴,可女孩子哪有不爱八卦的,一听皮皮喜欢的人和盛宠一个班的,立马来了精神,和同行的几个女孩子脑袋凑在一起议论片刻,最后回头问荣杰,“到底是谁啊?”

荣杰刚被皮皮松开嘴巴,还没来得及好好喘上几口气,又一次被皮皮给捂住了嘴巴,小腹还挨了一拳,那一拳可不是闹着玩的,荣杰眼珠子都快疼得掉出来了。

他也不是好惹的,闪电式的把仇给报了——手指往蓝蓝的方向一指。

坐在前三排的盛宠本来抱着狗在打瞌睡,后头吵吵闹闹的没个消停,她幽幽转醒,皱着眉往后头瞧了一眼,蓝蓝见她醒了,也摘了耳机顺着吵闹的方向看来。

那好奇心顶了天的女生看见蓝蓝,顿时明白了什么似的,求证荣杰:“就是她?”

荣杰还是被捂着嘴,但不妨碍他点头,皮皮这一刀挨地深了,气恼地又揍了荣杰一拳。偏偏黄谦也过来凑热闹,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摸摸自己脑门,笑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得喊你一声‘大嫂’啊?”

蓝蓝起初还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那一声“大嫂”,瞬间点醒了她,她本就是个脸皮薄的,脸一下炸红,跟丢进沸水里的虾子似的。

皮皮恼得很,急得想打人,却被一车的朋友看着,愣是给忍着。蓝蓝飞快地回过头,拿头发掩住自己半张小脸,再也没抬起来过。

众人看这二人神色有异,纷纷露出会心的笑,暧昧地打趣:“哟,小嫂子还害羞了,皮皮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呀,连我们都给瞒着,不仗义,兄弟们,大刑伺候!”

说着就挽袖子要过来痒痒挠伺候,皮皮不堪其扰,被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情急之下忙于撇清,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一句:“别闹了你们,人家喜欢的是许子还,关老子什么事儿!”

这一嗓子,吼得整车人都安静了。

皮皮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恼怒地整理衣衫,抬起头,骤然对上蓝蓝的目光,心脏停跳一拍,脑子里一个声音在说:皮政轼,你完了。

大家看看皮皮,又看看蓝蓝,连盛宠都给皮皮一记责备的眼神,车子里悄无声息,只余下一干少男少女的呼吸声。

蓝蓝却显得很平静,不需要任何人指点,已经学会了将情绪打点妥当,不辩解,不阐述,沉默,是她最好的答复。众人只看到她试图挤进缝隙做一粒渺小的尘埃,忽然觉得她好可怜,皮皮好可恶。

连荣杰和黄谦都忍不住看了皮皮几眼,皮皮在年纪上比他们小一岁,可做事一直很稳重,念书也好,长久以来的固有印象让他们忽略了这一点——他也不过是个半大不点的孩子。

虽不至于急于伤害,可间接的中伤,总是脱口而出,追悔莫及。

接下来,孩子们都不太敢继续玩闹了,车子偶有颠簸,长途旅行十分适合睡觉打发时间,没过一会儿一车人就睡得东倒西歪了。

蓝蓝戴着自己的耳机听歌,盛宠也无心睡觉,时不时打量蓝蓝,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怀秋”的耳朵,小狗也不叫,任她上下其手。

盛宠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就被盛宠接了起来,半梦半醒的孩子们偶有几个因为手机铃声皱眉头的,蓝蓝摘下耳机,看盛宠接起电话。

“小姑姑,什么事儿?”

这则电话很短,短到蓝蓝一下就明白其中的不对劲。只见盛宠怀里的小狗“嘤嘤”一声跌倒了地上,盛宠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绕过蓝蓝,扶着座椅靠背,一路摸到皮皮那儿,她伸手拍拍皮皮的脸颊:“皮皮,醒醒,皮皮。”

皮皮心里有事儿,也没睡着,就是靠着荣杰假寐,听到盛宠叫他,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事儿?”

盛宠脸色煞白,“皮皮,爷爷……爷爷他昏倒了……”

皮皮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印象里老虎一样健壮的外公,晕倒了?

骗人的吧。他脸上写着这四个字。

盛宠却砸下一滴眼泪,慌张地去催司机把车开快一点。

蓝蓝见他们姐弟一时都乱了阵脚,默不作声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给跟在大巴后面的自家司机,让他们准备接应。

“你别着急,先把车停下,你做我家的车先赶回去,爷爷会没事的。”蓝蓝在盛宠的公寓见过盛洪驹一次,老人家头发胡子花白,精神矍铄,是个很有精气神的老人家,知道蓝蓝是自己孙女的朋友,当下折了红包给她,陪她们女孩子一起玩猜字游戏也不嫌弃,临走前还说下回再一起玩。

然而这样的人,往往病来如山倒,耽误不得。

盛宠和皮皮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纷纷上了轿车,皮皮攀在车门上,朝六爷说:“麻烦你照顾一下我的同学成吗?”

说着往蓝蓝身上看了一眼。

六爷没有话,只是站到抱着“怀秋”的蓝蓝身边,皮皮只当他答应了,上了车。

等他们的车子开远了,蓝蓝抱着汪汪叫的小狗上了大巴,紧随其后的是表情冷硬的“杀人犯”代表,六爷。蓝蓝清晰地听见孩子们抽气的声音。

连胆大的黄谦和荣杰,在接下来的路程上,都扮着乖兔子的形象。

盛洪驹是下午两点晕倒的,他和夫人在人工湖边散步,边上没有其他人,太太说湖里有红鲤鱼,他心血来潮凑过去看,没想到一个犯晕,一头栽进了湖里,差点把太太也拉了下去。

等巡逻的警卫过来,只看到老太太在湖边嚎啕大哭,几个年轻小伙立马扒了衣裳跳进湖里,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捞上来,送到医院做了检查,除了肺部进水之外,医生还说:这是老爷子第一次中风。

盛宗均和悦农坐晚上的飞机回北京,盛宠见到爸爸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几年来的满不在乎,终于在死神面前崩溃。她几乎是爷爷奶奶养大的,小时候因为不开窍,不知道把老爷子气了多少回,好在有怀秋,他老人家才能宽宽心。

皮皮还被四姐逼着回学校上学,盛宠却扒拉着病房门,半步都不肯离开。

盛宗均拿这妮子没辙,只好容着她胡闹,好在他那几个姐姐都是见过大场面的,遇到这种事,虽然难免惊慌,但还算镇静,基本没让这个宝贝弟弟操什么心。

蓝蓝身边的座位一空就是一个星期,第二个礼拜,蓝蓝去舞蹈房,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不自觉就往楼下的网球场看,空荡荡的球场中央只是散落着几颗柠檬黄色的小球,再无其他。

她说不上失落,那天他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像是一道符咒,已经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她心里的那簇跳动的烛火本是温柔,虽然迷离中变幻无常,却栩栩如生,令人怀揣希望,可骤然一遭,她才明白世间险恶,自己已经挥霍的最后那一截烛油。摇摇欲坠的火点,终究会有熄灭的一天。

这么一想,她的伤心更深刻了一份,同时又有释然的产生。再次遇见他的时候,烦闷无望的生活就变成了辽阔无声的大水,像画中的瀑布,她高兴地很想挥拳庆祝,却努力不动声色。

他的眼神始终那样淡淡的,似乎不曾相识。

那时她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奢望,太可笑。

可她也明白,自己或许没办法强求他来喜欢自己的吧,因为是奢望,所以只能搁在心里,任何企图更靠近他的想法,都只会将原有的位置反弹的更远,像是惩罚。

她打算放过自己。

舞蹈房里钢琴叮叮咚咚,女孩子们穿着粉红色的练功服做把杆儿,老师节律的数拍声中,蓝蓝自顾自胡思乱想,一节课浑浑噩噩地下来,去更衣室换衣裳,迎出了门,去见几个女孩子拥成一堆正窃窃私语,她打眼看去,竟是皮皮。

皮皮见她出来了,径直朝她走过来,先是抓抓后脑勺,后来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思索着开场白。

“你有什么事吗?”蓝蓝觉的自己的心跳声大过了说话声。

皮皮没想到她先问了,脸色一寡,声音干干的说道:“那个,我来替我姐拿她的东西,她是哪个柜子?”

说着人已经朝更衣室走过去,蓝蓝出人意料地拽住他手臂上的衣料,睫毛微抖,“上了锁,钥匙不在这儿,明天我取了给你吧。”

皮皮瞥了眼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她感觉到了,敏锐地撒手。

“这样吗?那你明天来我班上吧。”

……

“好。”

约好了第二天把盛宠的东西给他送去,从舞蹈房出来,走廊里飘了些雨水进来,她看看灰蒙蒙的天,紧了紧怀里的运动行李袋。

盛宠的舞鞋袋子她没找到,她自己的也不见了,想来可能是哪个姑娘临时拿去用了,只好拿指头勾着粉色缎带一路提着。

到了皮皮他们上学的那栋教学楼,她埋头走着。

然而少男少女之间的尔虞我诈,总是会被某个特殊的时刻激发出来,这漫天雨丝,仿佛让阴谋从阴郁的硝烟中浮现出来,她虽然告诉自己“平常心就好”,实际上悬在她头顶的迷魂赌咒仍然没被打破。她是个缺乏交际的人,很快她就将发现,自己所谓的坚定,以及“艰难的决定”,都只是在沙滩上苦苦造房的悲哀。

面对突然拦住她去路的许子还,她软弱的脾性,也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荒唐又可笑。

这个男孩子,笔挺周正,眉宇冷漠,穿着干净,可周身却散发着夸张的气息,似乎在用眼神企图试探她。

“你来找我?”许子还问。

近距离看她,才得以见识她那份清纯的美感,不说多么惊心动魄,却足以让当初的严词拒绝感到一丝后悔。他也是无意间听说的,她去了皮政轼的生日会,皮政轼喜欢她。

他是个不喜欢当第二名的人,或许刚愎自用,但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既然皮政轼喜欢她,她又喜欢他,那么,长久以来的积怨,就有了抒发的豁口。

蓝蓝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子还,退开半个身子,才轻声回答他,“不是。”

她的钢琴老师说过,声音的音乐性,决定人们是否被说服。她的声音,太细,太软,人人都当她是娇娇女,软柿子,没人把她当回事,许子还也是如此。

她那一句“不是”,让许子还冷笑了一声,只当她在拿乔害羞,并不放在心上。

“不是?”他挑眉,“你的教学楼不在这一栋吧?”

蓝蓝被他擒住了手腕,心里十分不悦,她讨厌这样的强迫,更讨厌这样的接触,“你放开我!”

许子还不放,只用单手就固住了她,他其实没想到这样做的意义,只不过就是想赢她,却不知道要赢她什么。

蓝蓝十分恼怒,声音也变尖了,怀里的行李袋砸在了地上,右手上还勾着一双粉色舞鞋,表情扭曲起来,许子还班上的孩子们纷纷推开窗来看热闹。

还在教室里的皮皮一把抓过同桌趴在桌上睡大觉的荣杰的胳膊,撩开他袖子看了眼他的手表,眼皮忽然跳得厉害,烦躁地耙耙头发,猛地从座位上窜起来,椅子和地发出“刺啦”的刺耳声。坐前排和女生们说笑话的黄谦看他要出教室,遥遥问道:“哎皮皮,你去哪儿?!”

皮皮:“上厕所。”头也没回。

黄谦纳闷地“哦”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回头继续和女生们说话去了。

皮皮出了教室,走到楼梯间拐角拨通了蓝蓝的手机号,没人接。

他看了眼左右的楼道,没见那个总是缩着肩头埋头走路的身影,下了四楼,两侧楼道照样没有蓝蓝的身影,他以为三楼也不会有,本打算就那么下去,直接去她班上找人的,无意间一瞥,却看到长发披肩被许子还揪住手腕的蓝蓝。

许子还先见到快步走过来的皮皮,他仍是不放开蓝蓝,反而扬起了得意的嘴角。但他没想到,皮皮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上来就是一记直拳,正中许子还嘴角。

“哎呀妈呀,打人了呀,快去喊老师!”一群荷尔蒙过剩的孩子,一个个都是恨不得把事闹大的混账个性,一溜烟的已经好几个往老师办公室去了。

皮皮可是打网球的出身,手臂肌肉那叫一个结实弹手,又跟家里的警卫学过一点武术,天赋又高,打架什么的,别提多像样了,整个海淀也是唯我独尊的人物,就这许子还,真真是秀才遇上兵,上来就被打落了一颗牙,疼得心高气傲的小少年眼里都起雾了。

见许子还捂着出血的左脸,又看了看地上那颗混血的牙齿,惊慌地躲到了皮皮身后。

“皮政轼!你有种就别走!”许子还发了狠,有心拖到老师来看现场。

皮皮一点也不怕他,将蓝蓝护在身后,食指指着地上的许子还:“是你自己找死!”

附近班上的男孩子女孩子们都涌了出来,将现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对比地上狼狈不堪的许子还,女孩子再看皮皮,眼睛里星星直冒,早就听说过皮皮的拳头厉害,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读书好管什么用,关键时候,男孩子还是靠拳头说话。

这时候许子还的班主任赶来了,拨开层层叠叠的孩子们,见到许子还那样,“哎呀”一声,紧忙把许子还扶起来。过后又难免找皮皮秋后算账:“皮政轼,你怎么在学校里打人啊?”

皮皮腮帮子一动,目光如隼,没在怕。

老师的威严扫地,咽了咽口水,叉腰厉声说:“你给我说清楚了,我们班许子还怎么招惹你了,你非得把人家牙都给打下来,啊?!”

一边的许子还听到老师这样说,虽然是出于护短,可他却在那一瞬间觉得尴尬到达了人生的峰值,何止颜面扫地,转学的心思都起了。

皮皮好笑一声,一点也不想解释,“老师,您别急,我们训导室见。”

“你给我站住!”

“许子还可能头一回去,不认得路,老师您带他过去吧,我等会儿就来,进去了随意点,那里就跟我家似的,报上我的名字,主任会好好招待您二位的。”口气就和招待朋友上自己熟悉的饭馆子似的,各种满不在乎。

“皮政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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