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禾坐不住, 到剪发区, 徐到骆少秋斜后方,他从镜中看到她,视线随着她游走, “闷吗?”
她不置可否, 走到镜子这边,面向着他。
额前的黑发剪到眉上,眉眼间透着这个年纪难以掩饰的乖张。
她有那么一瞬间恍惚着,也许他出众的脸并不是可以原谅他抽烟的根本, 而是他天生就适合抽烟,才会被人轻易原谅。
他修长漂亮的指尖微微屈起搭在桌上的时候最为适合夹烟支,雨夜时窝坐在藤制吊椅里白衣运动裤的他屈起腿, 漫不经心吐出烟雾的话,你就是个魂了。
更为过分的是,事后烟。
“哎——”
李银禾回神,看他。
骆少秋:“他怎么能这么好看, 区区金城武, 刘德华,梁朝伟, 张国荣……都
没他好看。”
“……你别胡乱揣测我的行为和想法。”
Jeff‘噗’的一声笑出来,“还真的是想这个啊?”
骆少秋也笑。
他缓缓弯起嘴角的样子,像电影中嘴角衔着玫瑰,专门窃取爱情的男人。
“也可以。”他悠哉的说著:“我估中了你又发脾气。”
被人猜中心思有什么可高兴的!?
骆少秋又问:“电影好看吗?”
她想也不想,“好看啊, 色调分明。”
“讲什么的?”
“爱情。”
他缓缓点头,“还想看什么吗,这边结束了可以看。”
“到处逛逛吧,我不喜欢电影院,座位太小很不舒服,总是有人大吵大闹。你让飞临哥买来原片好了,我们在家里的放映室看。”
“行。”
李银禾照着镜子,捋着毛糙的自然卷发,听闻Jeff叫他秋。
他的鼻腔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Jeff:“你这耳环怎么套了两个耳洞?”
他敷衍了事,“好看啊。”
“别想搪塞过去。”
骆少秋微微耸肩,“不告诉你。”
Jeff颇为不满,“你来人间一趟,倒是揣了很多小秘密。”
骆少秋笑着,食指刮了刮耳垂,“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
“好看不就可以了?人做事哪有那么多理由。”
他的洁癖已经让他活得很累,绞尽脑汁想把一切从简。
这边结束后,骆少秋提议去买影碟。
隧道里传来咔哒声,军勾鞋稳步踩在空旷的水泥地上,随后是亦步亦趋的步伐声,一咔咔,状如钟表的秒针,听进人心里,走在人心上。
地上,两个半透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踩在上边的,像只小精灵一样轻盈,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散掉。
李银禾借着隧道里昏黄稀松的光线,仰头看着他的发梢,黄迹斑斑的灯光打下来,他脑后的发梢被剃成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弧形,头发像滑梯一样推上去,而不是像楼梯那样一坎一坎下来。Jeff飞发剪掌的真不错,可以给满分。
穿过这条短隧道,走到一条胡同错乱的步行街,右转一个上坡路,两边有一些精品商店,或是卖书,或是卖老古董,墙上玻璃贴满旧报纸。
两人走进其中一家音像店,屋里只开了一个灯泡,由黄色的灯罩笼着。
老板坐在收银台前托住下巴,眼定定看着报纸。
门口两个人影照进来,打在墙上,老板抬起眼睑,“到处看看。”
骆少秋看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货架,上边一张张碟片被置放的鳞萃比栉,有条不紊。
记得刘飞临同他说过,货都是在这里进的。
他抽出一张,左右翻看片刻,是正规音像制品出版的光碟,从防伪标识和包装盒上的引进文号可以看出。
而且这店里是支持给小票和开发票的。
所以,刘飞临那几箱子玩意儿也是正品?怎么海运过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买完碟片,走在回去的路上,晚间的温度不减,只是多了一丝闷意的风。
“四川好玩吗?”她看着地上的影子,问。
“不怎么好玩,冷死了。”骆少秋嘟囔着说。
“你不是说你爱冬天吗?”
“还是太年轻。”
他们走到学校附近,她回头眨了眨眼睛,“想不想进我学校看看。”
“……可以吗?”
没说可不可以,李银禾牵着他的手往心中的目的地走。
到了地方,是一面矮墙,矮于正门的建筑,大约是校园里的哪个角落。
她四周看了看,对他说:“我先进去,这会应该没人。”
夜色下,李银禾撩起袖子,丈量着墙面的高度,犹如她在西望洋山时攀他家围墙时的神情。
骆少秋:“你以前也爬过这面墙吗?”
“也?”
“啊,”他说:“你不知道我家周围都是摄像头吗?”
……还真没发现。
李银禾没理会他的奚落,拍了拍脸颊,几步助跑蹬上墙面,手掌稳稳抓住围墙的另一边,先探一下状况,而后坐在围墙上,说:“没事,你也来吧。”
骆少秋依言爬上来,他手长脚长的,姿势很漂亮。
一眼见到场地中央的游泳池,水早已被放空。
他们面面相觑,忽然笑了。
两人从围墙上跳下来,跑到游泳池边,泳池那头是四米高,这边是一米半深,扶着扶梯跃到池底,仿佛掉进一个冰蓝色的世界。
他们躺在池中心,看着今晚的月色。
应她要求,骆少秋讲着这次旅行的事,“我们只在华山住了一天,后面几天去了稻城和色达……”b
r 他们从珠三角起飞,在成都落地,在华山山顶看了日出,一路开着铁皮到稻城亚丁,沿着公路一直往前驶离,经过卓玛拉措沿线,在六千米海拔的雪域上,雪与冰雹双重夹击,足足长途跋涉七个小时,用掉好几个氧气瓶,方才站在那里。
稍有不慎,他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最后一天即将别离的时候,他们去了喇荣寺五明佛学院,刘飞临有求于大师,他比刘飞临先出殿。
那天清晨六点,天光熹微,寺外只有他一人。
静的,仿佛与世隔绝。
他很享受死寂,当然也不排斥这种生机勃勃的静寂。
骆少秋倚在阶梯旁,看着风景秀丽的半边山河,僧房布满山坡,沿着周围的山丘顺势而建,房屋层迭起伏,错落有致,街道蜿蜒曲折,纵横交错。不知心里载着什么心情。
当他咬着烟头,在身上寻找打火机的时候,有人走过来,“佛门重地,施主切勿让人间烟火扰了神圣之地。”
他没有不悦,把烟揣回兜里。
那人又说:“施主,占一卦吗?”
骆少秋很少来这种地方,却也知道出家人不会看相,不会算命、驱鬼、预言,所以许多寺庙外,都有这种人忽悠客人。
反正也闲来无事,骆少秋就描述了李银禾的长相,“脸小,一巴掌能捏住,眼睛就那么一般大,双眼皮,水灵灵的跟含着水似得,嘴巴小,长了两颗单尖牙……”说着说着,他都笑了。
说是单尖牙,也就是虎牙。
虎牙不怎么好听,很多女孩子都有,说着俗气,单尖牙说起来好听一些,虽然大家都是俗人一个,但就不愿意把俗气的形容词套在她身上。
关于虎牙,在民间有很多说法,什么虎牙命硬,姻缘差,六亲缘分弱……这些他都知道,但到底也是迷信的说法,虽说都是古人相传下来的话,古人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既然已经传了那么多年,也未必不是假的,而且还套着那句‘父母都是过来人,一定不会害你’一样的道理。
但这些话听听就罢了,他父母早逝去了。
可那天,他鬼使神差的就记住了面相师的话。
或许是那天天气极好,山上清凉,温度低,没了平时那些使人透不过气的闷热。
面相师说:“长虎牙的女生大多数都可爱,也任性。一个人的是是非非都是离不开口舌,而口舌的门户就是牙齿。面相虎牙,有些女孩刁蛮起来很不讲理,你愈跟她争论,她就愈是凶。如若她有虎牙,希望你发脾气前请多考虑一下小姐的感受。”
“是吗。”
骆少秋听得唇齿鼻息溢出一声笑,那一瞬间,他只想闭口,想吸烟,想咬住什么东西才不至于在管好冷漠的眼眸的情况下,情绪从连接着大脑神经的口齿溜出来。
就很麻烦了呀。
他没管住,“银禾。”
“嗯?”她侧过头看他,“什么。”
“你那天为什么不高兴?”
李银禾收回视线,眼皮微瞌,“哪天?”
“别装傻。”
“我忘记了。”
骆少秋以警告的神色扫她一眼,重复一遍,“别装傻。”
她摇头,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在骆少秋眼中,她带着转移话题的嫌疑,心想算了,算了,深吸一口气。
“我渴望从一而终呀。”
“就这么简单?”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复杂。”
是啊,哪有那么复杂呢,看对眼了不就可以了吗?
骆少秋这么想着,双手交叉到脑后,坦荡的看着天空,“那天,我们还去看了天葬仪式,那时候我站在黄线外,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想带你去看看那个仪式。”
李银禾没听懂,话题跳跃性太大,“是怎样的,你跟我说说?”
怎样的?
他清楚的记得,天葬师在天葬台上掌着刀,在尸体的腿部和背部的皮肤上划叉,再从背部起刀,把尸体的头皮削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白的头骨盖,尸体的皮和筋被一条条剔出来。
而由始至终,在等待啄食的秃鹫都乖乖地排在后面,它们像是吃惯了尸体,对活人丝毫兴趣都没有。
他亦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心中却没一丝波澜,他还听到自己对吓了一跳的刘飞临说:“这些秃鹫胆子小的很,如果你尖叫一声,它们会被吓得连尸体都不敢吃。”
李银禾听后,摸了摸手臂,“你怎么会想要让我看这种东西……”
“我得让你看啊。”
骆少秋说:“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强迫人,尤其是对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起,那你迟早得独自一人面对这世间的险恶,在这以前,我想先陪你适应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这样我才能放心自己不在你身边,我不相信别人能比我对你更好……”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闷笑起来。
“……
你笑什么。”
“我这几天总是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像过去,橱柜上总是准备两个奶瓶,明明我也还小,可我要喝奶了还要先给你兑一杯……”
“你这个人,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如果我没有目标,你也不知道做什么。你自己有家不回,天天混在我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人家里,一件一件的事……”
“我知道你活的不高兴,每天祈祷自己将会被人杀死,我都能看见。对我,有时你会内疚,所以我就这么告诉自己:算了,你缺父爱母爱,我也缺,那我照顾你吧,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每個人的爱都有不同的形式表现,他毋需抵死缠绵,更不需要朝朝与暮暮。
而遮堂离了窠臼不消几下就会坍塌的爱情,并不复存在。
能看得见就好……
他顿住,给了李银禾小声反驳的空隙,“我没有活得不高兴……”
他很散漫的笑了一下,“写心情日记,天气一栏都是雨。我知道你心里自有阴霾或晴天,但天气一栏是让你写外面的晴阴雨雪,又不是让你写心里的天气。”
李家出事那会儿,正是李银禾小学预备班转一年级的时候,断断续续吵了三四年。
上课不听讲,父母也不教。
听到父母之间的争吵,她害怕就翻窗,跑来找他。
后来李先行吵到不归家,李太又是约一班富太太出海游玩,她一整个月的夜晚留宿他家至今都没人知道……说一半丢一半,再对上她水光渐深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