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tterfly

36 / 52 章 · 3,286

chapter34

新年伊始,空气被冬天久违放晴的阳光晒得干燥。

人像枕在一床碎花棉被上暖烘烘的。

一年一度春运即将开始。林雨娇和祁司北赶在繁忙春运之前,买了两张火车票回舟川。

绿皮火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夜色,只有远处站台的白灯一闪一闪。

过道边客流熙熙攘攘,地面上散落着瓜子壳,流着鼻涕的小孩穿着大红棉袄,快被淹没在前面女人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里。

林雨娇窝在座位上,低头玩着灰色毛衣袖口的流苏。

天南地北的人都在回家。

他们也是。

她玩了一会儿,无聊。转头去看坐在窗边的祁司北。

他随意趴在小桌板上,戴着耳机在写词曲。黑色羽绒服的领子遮住大半张侧脸,阳光落在他银灰的发尾。

窗外的新年的月亮光很亮,透过玻璃落在祁司北眼下。

只有音乐能让他这样认真耐心。

这一幕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想起,在杭南高中开学典礼的湿漉夜晚。林雨娇站在无数班级队伍里经过大礼堂前排,看见坐在第一排的人穿着校服,也是这副模样把稿纸垫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在写演讲稿。

记忆里的身影,和身边人此刻窝在火车上埋头写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十八岁的祁司北站在聚光灯下,单手握着演讲稿,意气风发告诉所有人,少年无惧岁月长。

可是二十二岁的祁司北,有没有人告诉他,这片雨天要怎么走。

嘈杂的车厢里,谁的手机在反复作响。

诺基亚的铃声就像蒙着一层旧年的窗花一样,忽远忽近。

“到现在还是深深的,

深深的,爱着你。”

小北。

人生路,你就走。

总有一天,从无人问津的漆黑雨夜,走到红日明亮的永昼。

轨道声音隆隆。身边人写着写着,头一歪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胸膛的呼吸规律起伏。

林雨娇盯了他好几分钟,确定祁司北真睡了。好奇抽过他手腕下压的那张白纸,偷偷看他写的歌词。

中途回了一条手机微信。

关掉手机亮着的屏幕那一刻,看到反光出侧后排的那三个中年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们说得不是普通话,一边看前面的林雨娇,一边交头接耳,总归让人觉察不舒服。

有几句话被林雨娇听出来了大概意思。

“你什么眼神,这个美女明明看起来还在读书。一个人来的吧。”

“你一会儿过去问问她哪一站下。万一跟我们同一站。”

林雨娇低下头,目光冷淡下来。生怕他们下一秒就过来搭讪。

肩膀无意识紧绷。垂落在腿侧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车窗外冬天的夜晚,明明暗暗。

林雨娇定定抬眼。身边那个趴着睡觉的人连眼睛都没睁开。

慢条斯理,摘下自己手上的那枚从不离身的黑色尾戒,闲散套到了林雨娇的那只手上。

是无名指。

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重新放在了桌板上。

祁司北睡得碎发半垂,眉眼冷痞。

周围人也只是匆匆往这边看了一眼,不敢多看。

那三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她不仅不是一个人,还有婚戒了。识趣不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她的另一只手,还尴尬攥着从他那里偷偷抽出来的歌词本。林雨娇遮遮掩掩,努力想掩盖这件事。

这才想起来,鬼鬼祟祟去抽他压着本子的时候,意外轻而易举得手。

甚至祁司北的手臂分明还微微抬了一下。

她应该猜到他装睡。

车窗外的旷野有人放烟花,烟火光一下下落在雾茫茫的昏暗里。

林雨娇懊悔低头。看自己纤长的指间那只黑色的素戒,把皮肤衬得青白。

想起来,人们说只有这里有一根血管,可以和心脏相通。

素戒上仿佛还有北的体温,全都融进她的血液里,肆意包裹心脏。

她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的那一刻,莫名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

回到舟川之后,林雨娇确定了过完正月去舟川一家知名律所实习。告诉了倪雾,以后可能很少来mist店里帮忙了。

深冬大年三十。她和倪雾在外面逛了一整天看看年货。

回到上禾路已经晚上十一点半。

倪雾朋友开车送她回来,车载电视里热热闹闹,在放春晚。

“林林,车上天气预报说十分钟后大雪。”倪雾追下来,一双高跟鞋追了林雨娇好远。

塞给她一把伞,黑色的水貂毛外套被雨淋湿,在路灯下发光:“以防万一。”

车子离开,只剩下眼前漆黑的长路和手里温暖的伞。

老城区的农历新年也有一种潮湿霉味。

巷口电线杆上的福字掉了一半,露出原本乱七八糟的广告纸。红色的鞭炮屑,浸泡在墙角的青苔里,陈旧的红绿。

楼下裁缝店生意冷清。悻悻关门的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嘴里不停念叨,好坏都要过年的。

再苦再破烂的地方,也要过年。

上禾路空气里的破败气息,好像随时可以溺死一个人的一生。

林雨娇握着倪雾给的伞,一个人走过灯红酒绿的夜宵摊。

大排档亮着坏了几个字的灯牌。

门口唯一的一桌上,绿色酒瓶林立,热菜汤汤水水。

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围着白色的塑料桌,时不时碰杯。路人经过都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匆匆赶路。

放下筷子的人双手撑在脑后,闭着眼懒懒靠在椅背上。眼前的杯子里啤酒被其他人讨好一杯杯满上,他也只是笑笑照喝不误。

扔在桌上的手机,不停亮起屏幕。

“北哥,接一下她电话呗。”

“这女的我上次打台球的时候是不是也见过,长这样你还不满意啊。”

“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北哥什么女的没见过。”

任凭那些人怎么说,对面人始终喝酒,看也不看一直无声振动的手机。

二十来个电话了。

“程译野那富二代你认识吗。我听说,北哥跟他关系好。”

“所以他们这圈子一块玩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两个人低声讲话。

“呦。她还打我这来了。”不知是谁掏出手机,看热闹不嫌事大按下免提,弯下腰递到祁司北嘴边,“说话嘛北哥,给个面子。”

“你要不要一起过来玩。”对方见祁司北不说话,起哄对电话那头开口。

他没给任何人面子,自顾自喝着酒。

十足的堕落无所谓模样。

冷空气吹得祁司北那双眼睛眼尾起红,昏天黑地夜色里,有一种引人迷醉的欲和坏。

路灯电路老化,整条街突然闪了几下。

握着酒杯的人歪过头,桌上的打火机因为潮气哑火。

林雨娇就站在对街的梧桐树下,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哗啦”一下张开伞。

白色的伞面,慌张不安遮挡住两人的对视。

她把头埋进雪白的羊绒围巾里,一言不发往老居民楼的方向走。

走进空无一人的老巷子,天空真的在一片片落下雪花。在短短几分钟,越下越大。大片的雪花落在脖子里,又冷又痒。

身后有脚步声。

林雨娇回头,看见穿着黑色大衣的祁司北。

路灯下细雪很亮,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一米九的人可怜巴巴缩着肩,不知道是装的喝醉的,还是真喝多了。

“这么大雪。挤个伞?”

“好啊。”

林雨娇握着冰冷的伞柄,不知道心里赌着一口什么气。

往后微微一斜,语气淡淡的。

“你求我啊。”

祁司北没说话。也没往她伞下走,就这么擦肩而过林雨娇的身边。

她也继续没什么表情,挺直着背往前走自己的路,也没看他的背影。

雪下得很深。南方的冬天,是刺骨的寒气。巷子深处吹过来一股冬风,林雨娇颤抖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踩着雪路,毫无征兆回头闯入她的伞下。

他拉开了大衣,双手交叠在她薄薄的后背那块蝴蝶骨上,黑色大衣包裹住了她全身。

很冷的一个吻。却鬼使神差,让她不想抽身。

冷风从这发潮的破巷从南吹到北,只有他们的呼吸是热的。

她没有踮脚,是祁司北在为她弯腰。

巷子上对着老居民楼的一间卧室,亮着昏黄的灯,有人在听一首很老的歌,声嘶力竭。

“就当我俩没有明天,

就当我俩只剩眼前。”

漫天大雪无声无息落在她的长发上。目光穿过伞沿,是上禾路满目破烂的巷子。

祁司北慢慢仰头,垂下湿漉漉的眼睛,在她背后的手勾住她毛衣的衣摆。

“求求你了。”他在她耳边轻笑,“姐姐。”

大雪下得如同一场白茫茫的梦。

“我跟你开玩笑的。”林雨娇不敢看他的眼睛,发懵拨开耳边的一缕头发。

“别跟我开玩笑。”祁司北凑过来好笑盯着她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的大衣上。

少年五官锋芒毕露。从手里的包装盒里抽出一样东西,“我会当真的林林。”

裙子在她面前忽然甩开。从头到尾。

林雨娇瞳孔失神了很久,手心里的雪花一片潮湿。

那是一条崭新的白色纱裙。长长的裙摆,被冬风吹起,雪花落在上面,一闪一闪发光。

白的像今夜的雪。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为什么。

跨年的那一天。她坐在祁司北的摩托车后座,泪眼朦胧看凌晨的西湖。裙摆太长,有几次拖在马路上,白色裙摆染上了灰尘。

下车的时候,睡眼惺忪小声说了一句裙子脏了。

她随口的一句话,有人帮她记着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