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龙吟曲

29 / 30 章 · 4,225

次日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打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再无朝会。

贺青早早去上朝,直到傍晚还没回来。

上官槐禄抱着儿子走神。

“爹,这一句您都读了三遍了。”

上官槐禄把书放下。

“爹,咱们出去玩吧,今儿腊月十五是流火夜,外面可热闹了。”泽生道。

上官槐禄没答话。

“爹爹,你怎么了?”

“出去玩吧。”上官槐禄找来披风。

宫里贺青有交代,无论王后想去哪都不得阻拦。

街上确实热闹,买卖铺户张灯结彩,上官槐禄心里有事,自是没什么玩闹的兴致。

“爹爹,去吃茶点呗。”

上官槐禄点头。然后,就见到嫦玉、李臻和南宫馨在茶馆里朝他们挥手。

“小鬼,约了嫦玉他们,带爹爹一起就不怕爹爹扰了你们吗?”上官槐禄打趣道。

“上官伯伯。”嫦玉跳过来与上官槐禄见礼。

嫦玉长泽生四岁,过完年就十四了,少女之姿渐渐展现,不见柔媚却十分水灵。上官槐禄看在眼里不禁感慨岁月催人。

“去西街吧,好吃的都在那边。”嫦玉道。

“之前不是说去东城堰辅街看龙鱼擂吗?”泽生问。

嫦玉表情上的细微变化没有瞒过上官槐禄,本就是出来玩,去哪里本也不打紧,可他们既然约好,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我饿了。”嫦玉有些生硬地说。

“那就去雍荣斋。”

“啊,不……不用了,咱们还是先逛逛吧。”

“那我先去雍荣斋,不耽误你们两个玩乐,一会你们到雍荣斋来找我。”四个孩子从小玩到大,青镇近些年又是夜不闭户的太平景象,上官槐禄也很放心他们出去疯。

“这可怎么办啊?”上官槐禄走后嫦玉问李臻。

“你别自乱阵脚,大王他们一定在雅间,上官叔叔去了未必遇得上。”李臻道。

“怎么回事?”泽生问。

“还不是御史大人家的二闺女琼芳,这么多年对大王不死心,咱们大王后宫又空得吓人,这不是年关了吗,不少人想趁此机会把女儿侄女什么的介绍给大王认识,一个个都约大王饮宴,大过年的,大王哪里好拒绝。听说昨天有个姑娘自荐枕席……”

“我的天,现在女子都这么大胆了吗?”嫦玉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王答应了吗?”泽生追问。

“当然没有,大王严词拒绝,不过今天是御史大人请大王在雍荣斋用膳,琼芳姑娘一定在,这要是被上官伯伯看见必是要误会的。”李臻道。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是去雍荣斋吧,去给大王报个信,咱们原本也是要去看龙鱼擂的,千万别出乱子。”李臻叹了口气。

到了雍荣斋,上官槐禄直接上了三楼,他耳音极好,一走一过就能听出雅间里人自己是否识得。

“大王,您怎么就不懂臣女的心意啊,臣女只求妾妃之位,绝不会和王后争宠。”

上官槐禄停住脚步,即使没听到贺青的声音,也猜得到贺青应该在这。

“寡人不会再娶。”上官槐禄还是第一次听到贺青自称寡人。

“即便我不在意封号,大王也总是需要子嗣的吧。”

“寡人已有泽生。”贺青不为所动。

听这一板一眼半字不愿多说的语气,贺青似乎极不耐烦,估摸着这姑娘就此纠缠也不是一时半刻了。

“大王年轻总是要有人服侍,王后身子弱……”

上官槐禄听在耳中,心里不是滋味。

“是谁对你说王后不能服侍寡人的?”

“这……这也不算什么秘密,王后身体不好……”

“是谁这么大胆子连王后的是非都敢说?”贺青语中已带怒意。

“大,大王。”姑娘显然有些怕了。

“别让寡人问第三遍。”

“求大王恕罪。”那姑娘急忙跪下请罪。

“看你的面子,加之新年在即,我会给他个好死,你若再不说,御史府同罪论处。”上官槐禄第一次见贺青端大王架子,还真是似模似样。

“是曲太医。”

贺青自斟自饮,即便看不到他的表情,上官槐禄也知他心情不佳。

“你的心意寡人明白,寡人的心意你可明白?”

“琼芳明白,琼芳没想过与王后相争,为大王者有几宫妃嫔本就是寻常……”

“你不明白,寡人这辈子,就只有王后一人,没有几宫嫔妃,更不会有通房之宠。”贺青道。

“大王……”

“沈家妹妹,你与寡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日后你相中谁,大可与寡人讲,只要还在昶萌,寡人还出得上力都尽力为你促成。”贺青单手揉着鼻梁,这沈琼芳不同于其他人,且不说她娘是御史大夫,就单说这姑娘本身,与贺青也还是有些情谊在的,人也比较善良,最主要的是很得太后欢心。

街上鼓声大作,敲得是龙门乐,上官槐禄对此很熟,知道楼下龙门擂要开始了,早些年在润和,每年过年时的“鱼跃龙门”上官槐禄都能拿得好彩头。

已得知贺青心意,上官槐禄也不想一直听墙根,就动了去龙门擂凑凑热闹的心思,看看今年是哪家少年郎能跃上龙门。

雍荣斋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龙门牌坊比雍荣斋三层楼顶都高,牌坊顶上有红绸子系着的一方印鉴,纯金打造,上纂“化龙”二字。自苦思桥桥头开始每隔两米立一竹竿,高度递增,共立九个,以首个登上龙门拿到金印者为胜。

“爹爹。”泽生他们刚到雍荣斋,正与上官槐禄走个对面。

“龙门擂要开始了。”

习武之人纷纷下场却都没能如愿,竹竿不稳,确实很难着力。

“上关叔叔,听说这龙门擂起源于润和?”李臻问。

“其实是起源于永烈,经由润和兴盛起来的。”

“那叔叔能跃上龙门吗?”嫦玉问。

已经几年没有人拿得那方金印了。眼瞧着靠近桥头的竹竿陆续折断,那些半吊子的武夫踩坏了脚下的竹竿却上不到更高落脚点,眼瞧着就剩离牌坊最近的两根竹竿了。这种场合,一等一的高手不屑下场与常人相争,乐意下场试一试的又都没什么真能耐。

“今年又没戏了。”李臻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不去试试?”

“我这轻功还不成,叔叔,不如你去试试吧。”李臻道。

“是啊是啊,这么多年没人跃龙门,您要是上的去就让我们开开眼呗?”嫦玉和泽生都在一旁帮腔。

“你们真的想看?”

四个小孩一起点头,就连很少讲话的南宫馨眼神里都带了几许期望。

只见上官槐禄点头说:“只此一次,都别眨眼。”

上官槐禄心情好,连披风都没脱,走到最后一根还立着的竹竿前。众人以为他会单手扶着竹竿借力上窜,或者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却见上官槐禄的身形忽然化作一团雪雾,盘绕而上缠向竿头,虽然中途停顿两次,单手抓着竹竿现出正常的身形,但也足以震撼在场的每个人。

等大伙反应过来时,上官槐禄已站在竹竿顶,围观者掌声雷动欢呼一片,可他现在离龙门还有一段距离,上官槐禄优雅地张开双臂,狂风大作,他就如同一件披风,乘风而起,稳稳落到龙门顶端。

上官槐禄回头看欢呼的人群,大风掀掉了他的兜帽,黑发与雪白的斗篷迎风飘舞,天下第一的容貌绝非浪得虚名,上官槐禄生得最出彩的就是他的眼睛,贺青所写“漆点乌眸星辰暗”就是赞他的双眼,此时,他正用这双眼眸望向人群,龙门牌坊前的掌声都停止了,大家都呆呆的望着这天人之姿谪仙之貌……

前些时候穿着战甲大婚,头盔下有乌金锁网护面,加之上官槐禄向来深居简出,故而无人识得他便是当今王后。

上官槐禄朝人群抱拳到了一声“承让”便想低头去拿金印,眼角余光却扫到贺青,他不知何时推开了三楼的窗户,正痴痴地望向这边,与他同桌的沈琼芳更是一副丢了魂魄的模样,上官槐禄玩心大起,悬身飘到贺青桌前,稍一盘桓,似雪如雾的薄烟弥漫在贺青身边,绝世容颜加上惑人的微笑,丢下一句“好酒,多谢。”便潇洒地跃回龙门。

这一幕与十四年前汜水楼上的情景重合,贺青觉得自己的心差点就从嗓子跳出去。

上官槐禄拿着金印落地那一刻,雍荣斋前的平地上再次沸腾起来……

“大王,我要他。”沈琼芳道。

“什么?”

“您刚刚亲口答允,我若相中谁,您会尽力促成。”这姑娘的眼光,怎么说呢?

“……”

贺青冲下楼,上官槐禄早已没了踪影,左右寻找未果,贺青只好一路策马跑回王宫。

“王后回来了没?”

“回大王,王后刚刚去了浴室。”琥珀回答。

贺青甩蹬下马,一路跑到浴室里,只见上官槐禄正在解开里衣。

“禄卿。”贺青大口喘着气。

“你也是来沐浴的吗?”

贺青要被他逼疯了,三两步冲到上官槐禄面前。“你今日是故意的吗?”

“孩子们说想看。”

“不是说‘龙门擂’,你是故意对沈琼芳笑的,你故意对所有人笑,对不对?”贺青面色不善。

“我昨日染了风寒,你不说早些回来陪伴,反而出去与貌美的女子饮酒作乐,还有昨日你衣领上的红印,我都没问你,你竟敢质问我?”

上官槐禄面色一正,贺青立马就怂了。

“我跟她们什么都没有,你不能冤枉我啊。今日本该早归,这确实是我的不对,明日我哪都不去,只陪着你,你别生气。”

“你说你的心里只有我,你说你对我的爱不求回报,你还说你不会再娶任何人……”上官槐禄边说边将衣衫褪尽。

“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你这是做什么?”贺青急忙将险些落地的衣衫拉住。

“你说过想要更了解我,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对那个姑娘笑。那些女子仰慕你,我能让更多的人仰慕我。我之所以不会卑微的要你兑现承诺,是因为你会求着我让你兑现承诺。”上官槐禄仰起脸,贺青透过他眼中的骄傲看到了他心中的不安。

贺青伸手抱住上官槐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上官槐禄在不安中生活太久了,无论是委屈还是吃味,他都不会表达,即使现在逐渐开始信任自己,那也不能操之过急。

“每次我试接近你,你都躲躲闪闪,她们却可以。”上官槐禄冷笑着想挣开。

“我没让她们轻薄,我不敢和你太接近,我怕会不小心伤到你,如果你讨厌那些假借宴请来接近我的姑娘,可以叫我不要去,我一定听话,如果你看到我身上有令你生气的痕迹,你可以一个耳光甩过来,然后让我跪在算盘上给你解释。”贺青低头抵着上官槐禄的额头。

上官槐禄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心存妒意。

“你是我的王后,有权要求这些,你不要求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我。”贺青捡起斗篷把上官槐禄包住。

“……”上官槐禄满心的不情愿。

贺青知道上官槐禄已经消气了,就抱起他回到寝殿。

“放我下来。”上官槐禄在贺青怀里一挣。

“你没穿鞋子,仔细冰脚。”

“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把那些姑娘的事解释给我听。”上官槐禄站定表情严肃。

贺青不解,却见上官槐禄自床头匣子里拿出潇魁留下的那瓶药,取出一粒,放进贺青嘴里,贺青愣愣的不敢乱动,下一秒上官槐禄已经吻上贺青的嘴唇,用他灵活的舌尖卷走了还没红豆大的小药丸。

只听上官槐禄在他耳边柔声说:“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我一旦爱上了什么人,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你不必……”贺青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盖过说话的声音了。这药效昨天已经验证过了,上官槐禄这是在暗示……

“你究竟要是不要?”上官槐禄皱眉。

“你明知道我可能伤到你,你明知道我抗拒不了!”贺青刚要去抱上官槐禄却被他制止。

“你还没给我解释,解释的不好,你就到窗边小榻上睡去。”上官槐禄极优雅地坐在床上,斗篷散开露出他白皙的胸膛和修长的双腿。

“……”这还解释个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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