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十分迷茫。
刚回到悉尼的他如同睡在地下通道的醉汉,在这片熟悉的街道跌跌撞撞。
穿过市中心最繁华的那片街区,唐人街十几年如一日没什么变化,挺过疫情期间的店铺生意蒸蒸日上,外国人最爱的奶油帝皇饼仍然排着长队,游客们忙着跟“四海一家”的牌匾合照。
而他却不知道,三年未见的前任心里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听说她养了只猫,听说她辞了稳定的办公室工作,听说她身边有了新人。
想到张弛那天发来那人西装笔挺的背影,向野浑身上下的血液一同往头顶蹿去。
紧赶慢赶匆匆回来,难道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他第一次尝到时间带来不可预测性,迫切想以一个最完美的样子迎接这场重逢,又怕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于是走在街上都下意识挺直腰背保持体态,生怕偶然碰上了谁又恰好撞到他不够体面的样子,一颗心七上八下。
悉尼夏天的太阳是出了名的毒辣,此时的他穿着整套西装走在街上,才不过几分钟额头就生了细小的汗珠。
和南漪的手脚冰冷相反,向野体质属热,一年四季随时随地都能流汗,更何况现在正顶着三十度的高温。想到今天出门前抹的三层发胶,他折身径直走进商场。
好不容易花心思打扮了一番,发型可不能这么轻易毁了。
距离晚饭时间倒计时一小时,向野提前到了餐厅“踩点”,他望向熟悉的“八乐居”招牌,叹了一口时过境迁的气。
算了,先去厕所整理仪容仪表吧。
隔绝了室外恼人的温度,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顺眼许多,只是被一身西装箍着实在不舒服,他想干脆把外套脱下来,布料刚滑到肩膀,思索几秒又好整以暇地穿上。
擦干额头的汗珠,他用手沾水整了整额前的碎发,才捏了一撮,张弛的电话就来了。
他问向野在哪,要不要去接他。而在得知人已经到了之后,听筒里发出响彻天地的笑声。
可向野此时心思不在跟他battle上,淡声说:“你笑得挺冒犯的。”
张弛一听,这人都没心思自称“爸爸”了,这得紧张成什么样啊?
他没打算给人留面子,直接戳穿,“不至于吧?不就是见个前女友么,有这么紧张么?”
“你懂个屁。” 向野被说中,眉毛拧到一起,“就是好久没穿西装了,浑身难受。”
那头沉默几秒,声音七拐八拐地问:“你特么居然穿西装了?!”
向野嘴角抽动一下,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忙完了早点过来吧。”
听到向野慌乱无章的声音,张弛大笑,临了嘱咐他,“别忘了修修鼻毛。”
“滚吧!” 向野咬牙切齿挂掉电话。从昨晚落地到现在,他已经输给张弛两次了。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向野觉得这会儿黄土已经埋到了他的肚脐眼。
“神经病!我哪有鼻毛?” 他一瞥门口没人,整个人都贴到镜子上,仰着脖颈仔细检查,心里怯怯,“再说了,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厕所门口传来声音,向野整个人僵在镜子上,即使没回头他也能感受到路人脚步的停顿,接着后背传来一股被人上下打量过后的凉意。
人在心里没底的时候总会格外仓皇,就连一向社牛的人也不例外。在听到厕所隔间的关门声后,他整了整领带匆匆溜走。
张弛刚才说自己就在附近,向野决定出去等他,毕竟有兄弟走在旁边能稍微涨点气势,不然他真的不知道一会跟南漪见面的第一句该说什么。
对啊,他应该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或者,“三年没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还是,“我回来了,有空一起出来吃饭?”
不对,他们本来就在一起吃饭,说这句不是废话么。
向野逐渐头大,颇有种即将见面签证官的既视感,生怕一个问题回答不慎就被盖上“拒签”的印章。
走出厕所,他烦躁地蹭了蹭鼻孔。
都怪张弛!要不是他刚刚提什么“修修鼻毛”,现在也不至于总觉得鼻子里面扎得慌,老想伸手进去修整。
向野此时满脑袋都是自己的鼻子,无暇顾及脚步,转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他下意识稳住身子,撑住胳膊,赶忙跟人道歉——然后愣在原地。
“哎?”
“你……”
被撞的人在看清向野那一刻也瞪大眼睛,两人同时开口,又一起停住,走廊的空气仿佛被人抽了真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重逢的方式有很多种,他从没想过会在厕所门口。
而且手指还正杵在鼻孔里。
他隔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赶忙把手指放下来,然后尴尬地揉了揉鼻尖,尽量淡定地开口:“那个什么,我刚鼻子有点痒……”
要死!谁家跟前任久别重逢第一句话说这个啊!
向野确信此刻的黄土已经埋到了他的鼻尖。
而对面的南漪本来还处在惊讶之中,听到了那句话,她表情微不可察动了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这一笑向野也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
烘手机适时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上四散的尴尬被卷走不少,t向野稍微平复心情,露出体面的笑容,“不是六点半吃饭吗?你也来这么早啊。”
南漪看了他一眼就挪开视线,身子不自觉往另一边侧,“嗯,我和了了没什么事就先来逛逛。” 说完仿佛抓到了救命话题,眼神闪了闪,“对了,她在那边试鞋子,你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向野同时感受到了这份刻意又生硬的客套,心知南漪是在口是心非,于是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就不去了。” 说完觉出不妥,又妥帖补充,“张弛快到了,他让我下去帮他拿东西。你们慢慢逛,咱们吃饭的时候见!”
“好,一会见。”
“嗯嗯嗯,一会见。”
说完向野根本来不及看南漪的反应,也没时间懊恼,他挂着已经僵住的笑容,忙不迭逃出厕所的走廊,快步走进电梯。
救命!!!
向野内心无声哀嚎呐喊着。
他脑补过无数种两人重逢的场面——
在窗口拿完咖啡时,转身看到正在排队的她。逛超市要去上层货架够东西,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又或者,他们就该直接在机场重逢,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马路,绿灯亮起,周遭行人纷纷赶路,行李箱的声音在耳边穿梭,而他们正隔着千军万马深情对望……
果然,这些都是电视剧里演出来的!
向野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以这么尴尬的方式见面,再不济,让他们在停车场里遇见也行啊!怎么就非得是正着抠鼻子,在厕所门口遇见了呢?
他越想越心慌,感觉自己背脊上沁出了一层汗,恐怕一会吃饭的时候连西装外套都不敢脱。
不过,南漪真的没怎么变啊,还是像一缕清风那样让人舒适。她的皮肤好像更透亮了,听说现在经常和吴小言一起去美容院做做脸,果然护肤不是智商税。
还有,她今天是刻意打扮过了吗?项链和耳钉都blingbling的,只看一眼他就注意到了。
等等!这些该不会是那个西装男送的吧?!
向野在电梯里打了一个激灵,从后背传来的黏腻躁意快要从头顶冒出来。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他恐怕要被“拒签”了。
出了电梯,他拨通电话把张弛骂了一顿,骂完问他到哪了。对方一头雾水在电话里懵了好半天,向野平静下来才说,他刚才遇到南漪了。
张弛喊了一嗓子,激动问:“在哪里!”
向野扶额,咬牙回:“厕所门口……”
张弛:“牛逼!”
说来和南漪第一次单独约会也是在八乐居,而那天有人便和那间厕所结下了不解之缘。
向野一直知道自己很幸运。
第一眼就觉得可爱的女孩子,不但跟他聊了一晚上,并且第二天还答应了自己的邀约。
女孩和正午的阳光一起出现,和昨晚一样,她穿着舒适休闲的运动装,大方干净。被白皙的肤色一衬托,就仿佛冬日的初雪,轻飘飘从空中落下,在干枯的草地上静谧地发着光。
她不是话多的类型,却会在听到感兴趣的发言时下意识动动眉毛,或者做一些类似眨眼睛的细微小表情。她表面不露声色,殊不知像极了努力隐藏自己的兔子,时不时被那一双大耳朵出卖,呆萌又可爱。
她看起来性格很内向,会不会被自己吓到啊?向野不禁担心起来。
可是面对那晚他的自来熟,南漪看上去并没有排斥,反而两人还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这说明她也对自己挺有好感的嘛!
看来颜值的确能冲破许多壁垒!
向野想明白这一层,自信跟着飞涨,见面后他便像一只花蝴蝶绕着南漪飞来飞去。之后两人很快找到了喜欢看动漫的共同点,相约下次一起去手办店逛逛。
而在吃早茶时他们也发现了彼此极其相似的口味,一顿饭下来,刚见面时的那点尴尬生疏早就蒸发不见了。向野见状更是放飞自我,话没停过,咧着嘴笑个不停。
然而吃着吃着,他逐渐察觉到南漪意有所指的目光,并且视线总时不时落到他的嘴巴上。
他听人说过,当一个人很想吻你时,会下意识盯着你的嘴唇看。
没想到啊!南漪表面看着恬静,内心居然这么开放?
还是说,他的人格魅力实在太大,让她吃着饭就心猿意马起来?
想到这里,向野扬起眉毛坐直身子,笑容更灿烂了。
与此同时,对面的那道目光也更加明确。
南漪直直盯着他的嘴唇,“你……”
她凑过来了!凑过来了!
向野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一下,心脏“怦怦”直跳。
不会吧,她难道要在这里就吻上来?
虽说他们坐在角落的桌子,但好歹这是在公共场合啊!
还有,接吻这种事怎么能让女生主动?
不过如果现在打断会不会太不解风情,万一南漪尴尬害羞该怎么办?
向野表面不露声色,在眨眼间却脑补了一万种处理方式,可他万万没想到,结局会是他未曾预料的那种。
南漪挪动视线,改成看着他的眼睛,在两人视线交汇之后她眉头微蹙,仿佛这是纠结一番之后的选择。
向野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了沉声,问:“南漪,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啊?”
南漪怔愣一秒,随即恢复神色,她点点头,然后轻轻抿了抿嘴。
“你牙上有片菜叶。”
向野颅内爆炸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南漪的了。
只记得他落荒而逃进了厕所,洗了一把脸冷静才开始剔除牙缝里的菜叶,然后默默给自己洗脑——
没关系,在自己未来女朋友面前丢脸,that’s so fucking norm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