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漪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吴小言失语了许久。
她本是借着抒发胸中烦闷,随意多嘴几句,谁知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说的对,分手后不可能做朋友。”
吴小言费解。等了半分钟,她终于听到了南漪的解释。
原来,南漪和向野这些年也只是对方“朋友圈”中的朋友。
她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南漪沉默了几秒,回答:“因为向野一直以来都很体面。”
对前女友体面,所以没提过分手,等到对方率先走远,他也笑着祝福,然后跟所有人默认分手是他的错。
吴小言消化完,问:“你的意思是,向野在朋友圈给你留言是因为不想让大家知道你们闹掰了?给你留面子而已?”
南漪想都没想,纠正她说:“我们没有闹掰。”
吴小言在电话里拖长音“嗯”了半天,说:“对不起南姐,我不李姐,没有闹掰你们还在朋友圈演什么戏?正常微信聊天不好吗?”
“我不知道啊。” 南漪顿时矛盾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纠正吴小言的话,只觉得一定是今天麦当劳的可乐里掺了酒,不然怎么就被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委屈,“是向野突然不理我了。”
吴小言愣住。
三年前,南漪和向野决定分手之后,两个人都无法立刻戒断这段感情。他们并没有断了联系,如同以往在微信里跟对方问早晚安,分享生活中的琐事,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个月。
如同奶制品的保质期,他们分手的新鲜感也只持续了一个月。南漪已经记不清是谁率先沉默,只记得他们的对话逐渐减少,然后变成二字和单字的回复,最后只剩下节日和生日的祝福。
从那以后,她和向野屈指可数的对话只存在于朋友圈中。
南漪曾经想不明白,明明他们默契地选择跨出去,向野为什么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在别人面前表演亲昵?后来她才逐渐回味过来——向野的人设就是“体面”。
在接受这个事实的初期南漪很难过,原来自己和他的前女友也没什么区别。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跟着习惯,于是两人又心照不宣地在朋友圈维持着“最体面ex”的称号。
“我还是不理解……” 这是吴小言听完后的第一句话。
南漪短促地心梗了一下,她的闺蜜不愧是全天下最没有共情能力的人。
“但我不发表意见哈!你们俩开心就好。” 也许是感受到南漪正在滴血的内心,吴小言居然没有发挥毒舌功力,甚至语气听起来像是安慰,“不过,我只有一个问题!”
她加重了声调,南漪警惕了几分。
“所以你们俩当时为什么要分手。” 吴小言说完补充,“你别跟我说是异国恋哈,你们都不是因为距离会分开的那种人。”
吴小言这点看得透彻。她了解南漪,同时也了解向野。
“向野和张……咳咳,和那个傻子不一样。那个傻子从前没翻出什么浪花来是因为我们在澳洲,这里餐厅关门这么早,酒吧有宵禁,娱乐活动总共就这么几个地方,他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有心无力。” 吴小言骂着,喝了口水,“可向野不一样啊,他本来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算他回上海天天住在酒吧里你也不用担心。”
说完紧接着吴小言话锋一转,“不过也不一定哈,天天纸醉金迷的谁知道呢,男人呗。”
南漪:“……你这是表扬向野么。”
吴小言哈哈一笑,“哎呀,别在意这些细节嘛,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就行了。反正,总而言之,我当时就不相信你们是因为异国恋分开的,只是懒得戳穿你罢了。”
在这一刻,南漪恍然瞥见了吴小言灵魂深处的温柔。她从来没有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试图解开南漪的伤疤。她仿佛是这段感情里最清醒的看客,站在高处看着身处迷雾中的两个人。
吴小言说,她心里一直确信南漪和向野会复合。
埋在南漪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动。
她说,是她主动提出分开的。而迫使她做这个决定的,是向野妈妈朋友圈里的照片。
南漪一直以来都知道,向野妈妈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全天下最优秀的儿子,没有任何女生配得上他。对于向野的夸奖,南漪不置可否。向野很好,可一想到这些都是基于拉踩自己的前提下t,她的心里开始渐渐排斥。
而两人第一次吵架也是因为向野说,妈妈让他尽快回国一趟。
“回国?就是最后一次向野回国吗?”
“嗯。”
“那次他妈妈叫他回去干嘛啊?”
“介绍女朋友。”
“……”
向野妈妈发的消息恰好被南漪看到,于是他们像所有情侣那样,为了这件事大吵一架。
几年前南漪还并不是水豚的性格,充其量是一只猫。
时而独立时而黏人,潇洒又慵懒。可再容易相处,猫也是容易应激的哺乳动物。于是向野妈妈就成了南漪的ptsd对象。
南漪抓着那条要向野回去“相亲”的消息不放,吵了几句便开始冷战。向野着急,起初撒娇打滚解释,说他妈妈只是那么一说,不是真的要拆散他们。可这招显然不管用,事情没有在根本上得到处理。
“向野有毛病啊?他跟你解释他妈妈的意图有什么用?他要做的是别回国,跟他妈反抗到底啊!” 吴小言愤愤不平,突然共情了南漪的处境。
“是吧……” 南漪心中藏匿了几年的委屈又涌上来些,压下去后缓缓说,“而且那个时候他的学签要到期了,我想让最起码申请完工作签证再走,有一份保障我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不得不说,向野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极其幼稚。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忘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他只顾着保证自己不会背叛,回去看看家里人就回来,可这些承诺在南漪眼里只是撒满芝麻的大饼,甚至不知道该从何下口。
终于,在他们最后一次冷战时,向野的耐心被用完。他委屈地认为自己的女朋友对他没有信任,或者说,有些无理取闹。他们那晚大吵一架,向野一气之下买了单程机票。
“现在你满意了吗?我买单程机票再也不回来了,行了吧?”
他从没这样大声说话过,南漪还记得那天在椅子下面瑟瑟发抖的pepper,可怜得像一个即将无家可归的小朋友。
虽然向野出去吹了一晚上海风就清醒过来。他跟南漪疯狂道歉,瞪着一双虔诚又真挚的眼睛看着她,跟她承诺自己只是气话,回国后就买返程的机票。
南漪还是选择相信他。
然而宇宙并不是在所有时候都跟你站在同一边。向野回去之后爸爸突然生病,这时疫情突然爆发,预期的两周假期拖成了两个月,当他处理完事情刚打算买机票,澳洲宣布海外人员暂时不能入境。
“之后的事情就是我说的。” 南漪说,“他妈妈发了向野和那个女生碰杯的照片。”
那一瞬间,南漪从未被压下的委屈在心中翻涌。
算了吧,她已经足够疲惫了,恋爱不应该被谈成这样。
吴小言听了整个事情经过大发雷霆,痛骂向野。她说原来看似完美的好男人也不能免俗,永远无法权衡在“妈妈和老婆同时掉进水里”的问题。
“他妈妈都那样对你了,向野居然都无动于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了吧,南姐,咱们可不嫁这样的‘豪门世家’。”
南漪张了张嘴,说:“我没跟向野说那些,他还以为我和他妈妈相处得挺好的,所以他可能以为是我神经敏感,无理取闹吧。。”
吴小言眯了眯眼睛,“哈?他妈妈对你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向野都不知道?”
“不知道。” 南漪说,“他妈妈当着向野的面对我挺好的,每次跟我阴阳怪气都是在向野不在场的时候。”
吴小言倒吸一口气,发出了程了式的惊叹,“o!m!g!他妈妈好茶啊……”
南漪轻咳两声,对这个不怎么礼貌的评价不予置评。
“不过你为什么不跟向野说啊?你是不是傻!” 吴小言怒从中来,说这件事如果换作她,她是绝对不会让向野妈妈好过的,就算要分手也一定闹得鸡飞狗跳再分手,她才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南漪怎么会不清楚呢。她也想过,如果自己跟向野说尽自己的委屈,他不会坐视不理,可正是因为这样,南漪才选择沉默。
“我不想让向野为难。”
吴小言听了沉默几秒,喉咙发出稀碎的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最后又尽数咽下去,“算了,我不发表言论了,省得你生气。”
“嗯,算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吴小言像是安慰她,又问,“那你这次准备怎么办呢?还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说吧。” 南漪小声说,“我会跟他说的。”
“哦哦哦,好好好。” 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吴小言的白眼,她无关痛痒地数落了南漪几句,忽然问她,“你为什么之前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我……” 南漪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在她心里始终断定,跟吴小言吐槽或者抱怨,一定会得到与自己相悖的答案,而南漪不想听到任何消极的发言,于是宁愿选择了“tell me”。
正当她不知该怎么跟吴小言解释时,那人忽然想到什么,紧张地问:“等等!我有个问题,这些话你之前跟了了说过吗?”
南漪摇头,“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 吴小言声音都转了调,“你这些事之前谁都没说过?”
南漪有些心慌,毕竟“tell me”软件上有上百个人回答了她的问题,她思索片刻,回答:“没有跟我身边的人说过。”
“啊!” 吴小言忽然大叫,听起来有点像仰天长啸,紧接着,她又哼了声,“算了,看在我是你第一个倾诉对象的份上,就原谅你了。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之前告诉了了没告诉我,我会特别生气的!”
南漪“噗嗤”一声,哭笑不得,“怎么你还酸起来了,跟姐妹比较什么。”
吴小言坚信地说:“你不懂,姐妹也有三六九等、近亲远疏。”
左右嘴皮子不如人家,南漪投降,结束了这个酸里酸气的话题。
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三年前就和吴小言说这些,一切和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可她此刻忽然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庆幸。
三年过去了,向野回到了她身边,而她也顺便发现了吴小言的温柔。
宇宙好像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事情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