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敏珠的状态始终恹恹,南漪想着关店前没什么客人,便让她提前回家了。
下班后店里空无一人,柜台的灯箱和烤箱都关了,店里的暖意消失,整个屋子顿时显得有些萧条。
南漪坐到沙发上,打开了“tell me”。她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这个app了,自从向野住进主卧之后。
她翻了翻自己曾经提出的问题,有种恍若隔世的失真感,她已经记不清当时写下它们的心情了。再点进另一个页面,“我回答过”标题下的第一个问题映入眼帘——要过多久才能和自己的婆婆和谐相处?
南漪回答:也许永远都不能。
在这个回答下面有许多人追问,可南漪都没有回复,显得这句没头没脑回答更像是发泄。
南漪觉得和“婆婆”相处是件微妙又神奇的事情,虽然她只和向野的妈妈短暂相处过一个月。
如果形容对向野妈妈的第一印象,南漪一定会说,她是小说中珠光宝气的“贵妇”。这种气质并不是靠衣着展现,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
比起吴小言,向野妈妈更像一个充满自信的精致芭比,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底气”。
才仅仅是见第一面,南漪便有种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她并非是“恶婆婆”的形象,让南漪始终介意的是她如同蝉翼一样的边界感。
“你做什么工作?”
“我在咖啡店上班。”
沉寂了几秒,南漪得到的回答是:“为什么跑去给人家端茶送水?”
相比之下,james口中有关“专业对口”的劝诫,似乎礼貌得多了。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只是向野每次都从中调和,她知道自己妈妈在家里被宠惯了,大半辈子的说话方式实在难改,于是只能跟南漪解释道歉。
南漪因为在意向野,所以选择相安无事下去,可相处了几天,她逐渐失去耐心。南漪心想,这些年她连自己爸妈的“数落”都不买账,又有什么必要纵容旁人没有边界感的试探呢?
于是南漪偷偷让老板给自己多排几天班,从根本上减少与向野妈妈的接触。谁知向野妈妈见状问她什么时候打算辞职,说总不见得一辈子做服务员吧?
每次聊起这个她的神情总会透露出难以言说的嫌弃,南漪不知道她说这句话代表什么,只是确信和这样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聊的。
有时往往种下的期望越高,失望便越大。南漪没想到向野这样相处起来极其舒适的人,她的母亲却是截然相反的性格。于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南漪的失望就像一颗雪球越滚越大,而囤积的积雪最终被南漪妈妈亲手推进海里,悄无声息地融化。
“向野是不会留在澳洲的,他研究生毕业了一定要回去我身边生活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南漪不知道。
“你要是毕业也回上海,我们也是欢迎的,只是结不结婚的以后再说咯,你们现在还都年轻。”
以后再说?
“向野从小就招小姑娘喜欢的,就我来之前,他姑姑还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介绍女朋友?所以呢?那她又算什么?
也许是看出了南漪表情中的僵硬,向野妈妈拍了一下她。
“但是你别介意哦!他姑姑不知道你们感情好,没有别的意思。” 顿了顿,她又说,“但是人家朋友的孩子总归不好意思不见的,当个普通朋友认识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你们在澳洲就是生活太闭塞了,一点都不讲人情关系的,出了事都不知道找谁帮忙。”
南漪脑子一片木然,她很想直接问她,他们会出什么事?
人生最大的事情左右不过生命,出现任何突发状况可以叫救护车,她在这里也有能随叫随到的朋友。她遵纪守法、生活简单,所以南漪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遇到什么事,非要建立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网。
然而这些话只在脑子里过一遍也就烟消云散了,南漪永远不会说出口,正如同不在场的向野也不会知道自己妈妈都说了些什么。
南漪至今没有琢磨透彻向野妈妈话的意思。
也许她只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低情商,脑子里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也许她这一番话是故意为之,让对面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子明白,她的男朋友也是很有市场的。
南漪曾经揣摩内耗了一周也没有找到答案,后来她才蓦然明白过来——无论是哪一条,向野妈妈都瞧不上她。
而且,她说向野不会留在这里的。
向野不会留在这里吗?他答应过自己,也会留在澳洲,会一直陪她的。
可是……他虽然这么说了,却始终没有为了拿身份而努力,他闲暇时间都用来打游戏,从不复习也不考试,临近毕业也没有任何表示。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都没想过要留下来……
怀疑的种子埋下,南漪和向野开始频繁吵架。
在爱玩的年纪遇到了想照顾一生的人,这是一件十分矛盾的事。
二十出头的向野没有高瞻远瞩的目光,更不懂如何规划安定的生活,两人矛盾愈演愈烈,久而久之最后的沟通结果就是,向野选择沉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敲键盘发泄情绪。
而和好也总是伴随着向野的撒娇大法,每晚敲完键盘就会抱着南漪贴贴,软磨硬泡地求原谅,而南漪每次也会原谅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段相对昏暗的日子,让她现在仍旧心有余悸……
“南姐,下班回家啦!”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南漪回过神来,她看着那人灿烂的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退出app,把手机扔回包里,南漪跟着向野上了车。
上车后她始终沉默,向野感受到旁边人似有心事,以为这是打工人和老板娘工作之后的日常破防,就没多问什么,不停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
两人回家的路上打包了麦当劳,等到再次回到车上,向野忽然神秘兮兮,拉着南漪的手绕到了后备箱的位置。
这个行为让南漪愣住,她脑中忽然闪现许多后备箱求婚之类的华丽场面,心想他可千万不要在麦当劳人来人往的停车场里搞这一出。
此时向野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南漪眼里尽是狡黠,她伸出手又收回来,直接问:“你里面装的什么?”
“啊?什么装的什么?” 向野也被问住了,他懵懂地指了指车尾的保险杠,“这里,你看不出来有什么吗?” 说完尴尬嘿嘿一笑。
南漪疑惑,定神看了看,问:“怎么了?”
向野“噗嗤”笑出声,“就这么不明显吗?南姐,我错了。” 他扯着南漪的手撒娇,“我是来跟你坦白的,早上送完你上班,倒车的时候不小心把别人的车门撞了。”
“撞了?” 南漪疑惑“撞”这个字在这该不会是形容词吧,毕竟她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t来。
接着向野跟她解释,早上倒车时撞到了一辆小车,南漪的车无碍,对方副驾的车门凹了一小块,虽然并不是多严重的剐蹭,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凹痕。事发之后向野立刻下车道歉,并且积极主动提出赔偿,谁知对方情绪极其稳定,他看了一眼车门居然说,“没事,这么小的伤痕就算了”,这让向野更加忐忑。
最后经两人协商,以向野赔钱私了结束。在看到转账记录之后,对方先是愣了下,接着激动收下钱,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南漪听着向野对那辆小车和车主的描述,心里逐渐攀升一个想法。
“你留了他的电话吗?” 南漪问。
“留了啊。” 向野亮出手机给她看。
当看到屏幕上熟悉的电话之后,南漪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这人你认识?” 向野问。
南漪微笑。不止认识,还挺熟。
“他是我们老板。”
“啊?”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南漪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说了。
老板的车是辆二手车,买回来跟着他四处奔波到处接货送货,可谓“命途多舛”。在这三年间,他曾经剐蹭过这辆小车无数次,最严重的一次是被黄豆罐头砸瘪了机车盖。老板和老板娘在询问修车费用以后决定采用让车“自愈”的方法,破罐破摔,谁知第二个月车停在路边卸货时被另一辆车刮掉了倒车镜,对方财大气粗嫌麻烦直接走了全险,于是这辆小破车又被翻修了。
“简单来说,这辆车自从跟着我们老板以来,受了不少苦,可老板没花一分钱。”
向野听到这里,沉默片刻,说:“怪不得他看我转了五百刀之后那么惊讶……” 且兴奋。
“我们老板买这辆车的时候花了2000刀。” 南漪说,“你今天就赔了他四分之一。”
向野头痛极了。
“那这车买的太值了,开了三年不止回本甚至还赚了!”
果然钱还是掌握在资本家手里。
两人边说着故事在车里吃空了一包薯条,在南漪下意识要打开汉堡盒子的时候,他们突然一起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没笑什么啊,你在笑什么?”
互相打了几句哑谜,南漪把汉堡默默放起来。
这时向野递了纸巾过去,说:“吃吧吃吧,我慢点开。” 见南漪点头,他笑得更开心,“现在开心啦?看你今天下班的时候愁眉苦脸的,和你们老板娘见面这么不开心啊?”
“没有啊,她在店里呆了没多久就走了。” 不过说到这里,从今天康康对敏珠的态度上看,倒是对她有所改观。
话音刚落,南漪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康康的信息。
南漪看完怔住。
“怎么了?谁的消息?”
“我们老板娘的……”
“嗯?”
接着,南漪收到了一笔转账付款。
【康康:jessica,修车的钱,还你们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