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常盼腿完全好了之后年都过完了, 没上班的时候被老板盯着更新那点主页,已经再版的摄影集还得死皮赖脸地宣传,之前交上去的参赛作品得了奖她也没去领,这?段半休假状态的时间里?, 她逍遥得不得了, 方游一周有个四五天待在她这边, 剩下的两三天就把她带走去滇城,两个人来来去去也没多累, 一路上聊聊天就到了。
但等她真正开始工作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之前欠了多少债,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应对层不穷的粉丝求爱,要不是碍于那?点高?冷人设,她恨不得怒怼过去。
偶尔方游去接她下班,得等上老半天,天都黑了才急匆匆跑下来,满脸的不高?兴。
随着常盼的名气越来越大,她俩偶尔去一些年轻人的场合常盼都能被认出来, 毕竟她这个人的吸引力真是逐日增长, 扎在人堆里?也好认的很。
加上工作圈的扩大, 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很多没办法推的工作把她的时间排得满满的, 时间一长, 常盼心?里?那?点不想干了的想法就蹭蹭蹭地冒出来,按也按不回去。
好不容易周末挤了个时间跟方游去约了个会,两人刚走到地下车库的电梯口?, 常盼的手机响了,常盼瞬间沉下脸, 啊了一声,顺势往方游身?上倒去,“我好烦哦……”
方游揽住她,“接吧接吧,没什么好不高?兴的啊。”
常盼唉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真的很不想接……喂?”
电话那?头是一道熟悉的男声,“常盼吗?”
“哦……”
常盼应了一声,对方游低声说:“前爹。”
方游笑?了笑?,站在一边等她打完电话。
“你那?天说今天有空,那?晚上一起吃个饭,有点事跟你说。”
常金文?的口?气依旧生?硬,但跟以前相比还是好了不少。
常盼又哦了一声,“哪里??”
常金文?说了个餐厅的名字,说完后似乎犹豫了一会,问道:“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医院?”
“医院?”
“我好久没去看夏夏了,过去看看,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男人的嗓音不是很低沉,记忆中常金文?好像也不抽烟,仔细一想,倒是没有什么陋习。
“没事,那?就去呗。”
常盼倒是无?所谓,当初住院的时候她一直刻意回避常夏的消息,两个人病房离的也不远,她也不怎么想去看,心?有余悸,总觉得那?人会蹦起来掐死她一样。
这?么久了,也没当初那?么想逃避了。
挂了电话,常盼对方游说:“姐,我要出去一趟,跟常金文?吃个晚饭,你跟我一块去吗?”
她对她这?前任爹依旧没有任何尊重,还重复了一遍,“跟我去吧~”
方游把包往上提了提,“在哪,我等会送你去,晚上我在家吃点就好,刚超市买的肉我得腌一腌,明?儿给你做点好吃的。”
常盼婉转的啊了一声,显然相当失望。
“好好聊,这?种场合我没什么好去的。”
说完,她又一把搂住常盼,“还有点时间,你先上去补个妆,我们常小明?星可不能出半点纰漏呢。”
在一起久了,方游开玩笑?也没最初那?么生?硬了,偶尔甚至还能把常盼茬的无?话可说,这?时候亲昵的打趣,倒是让常盼不好意思起来。
“啊我好累只想睡觉不想上班我要辞职……”
“好啊。”
“算了,我还得多赚点养你呢……”
“你不赚我也可以让你养。”
方游说话一语中的,常小姐有些无?可奈何,电梯门一开,就冲去开门蹬了鞋跑到卧室去了。
方游提着一大袋东西,把常盼都快踢出界的鞋用脚拨了回来,再慢吞吞地去归置东西。
常金文?订的餐厅相当的高?级,常盼倒是头一次跟对方在这?种场合吃饭,坐下的时候都觉得浑身?不对劲,更别提她前任爹冷着一张跟这?温馨无?比的背景音截然相反的脸了,活像要把旁边的人冻出点冰渣子。
“来了。”
点的菜一道道的上来,常盼了无?生?趣的看着这?一桌的菜,觉得无?从下筷,干脆直接问了,“你要和我说什么?”
常金文?动作一顿,“吃了再吧。”
常盼:“……”
跟你坐一桌真的吃不下。
她翻了个非常不雅的白眼,在常家那?点受制于人因为被逐出家门而消失,此刻助长了她被方游宠出来的气焰,蹦出一句非常符合她当下职业的:“我减肥。”
但她前任爹跟她从来没在一个脑回路过,跟服务生?要了份菜单,递给她,“那?你自己点。”
常盼无?话可说,索性喝了口?水。
常金文?看了她一眼,继续吃他的东西,跟来吃饭才是正经事一样。
常盼干脆玩起了手机,余光里?她前任爹显然也没什么胃口?,草草结束了这?场很没劲的饭局,东西一撤,他把一个文?件袋移到常盼面前,“给你的。”
“什么东西……”
常盼打开抽了张看了看,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你有病啊,我不要!”
常金文?:“为什么不要?”
他问的一本?正经,眼神倒是没有半分奇怪。
“你要死了啊?”常盼又把文?件推回去,“以前你把我赶出去半分钱没给我,现在倒好,都要给我?你不是有女儿么?常夏躺着可比我们坐着的人花钱呢!”
“没都给你,”常金文?顿了顿,他依旧西装革履,从头到脚都透漏着这?个人的资本?气息,像是骨子里?都刻着精打细算,“有一半我打算拿去捐了,剩下的给你跟小夏,还有老太太。”
听上去跟交代遗产似的。
常盼浑身?发毛,只觉得这?天下掉下来的馅饼可能有毒,常金文?看她那?样,觉得这?臭丫头跟小时候没有半点差别,总是呲着牙,浑身?炸毛,随时随地一副警戒状态,你凑近一点,估计还能咬着你不放。
“不管你要不要,到时候会打到你账上的,只不过是通知你一声。”
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斩钉截铁不得反抗。
常盼是真想不大明?白,“为什么给我?我又不是你女儿。”
她抿着唇,目光里?的不解简直要溢出来了,这?个随时随地保持尖利的小女孩,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只是想给。”
常金文?鼻尖架着一副眼镜,常盼之前就发现了,他其实不近视,只不过戴上眼镜看上去稳重点,因为他眼镜后的那?双眼,看上去有点阴翳,看上去不太像个好人。
都能想象年轻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肯定英俊而阴郁,还带着点冷酷,不知道许涵这?样少女满满的人怎么会看上他。
不过看许涵在世时他俩一把年纪还腻歪的模样,也不难看出来。
“随便你。”
“反正捡便宜不分大小。”
她当着常金文?说出这?句不太好听的话,对方也没什么反应。
“问你个事,”常盼想了想,还是问了,“出事前……”
她顿了顿,回忆起来还是相当抗拒,“常夏说,她是许涵的女儿,不是你的,真的假的?”
按理说这?种话在寻常男人听来实在是有失颜面的事儿,但常金文?显然没什么好遮掩,他干脆的答:“真的。”
即便听外婆断断续续的说了些,常盼还是觉得很惊讶,他们夫妻感情那?么好,没有亲生?孩子有什么大不了,试管失败也没什么关?系,常金文?倒好,瞒着许涵直接用了别人的种,这?一骗,都这?么多年了。
难怪他对常夏也那?么冷淡,出了事到现在,在电话里?说的意思,好像也没去看过。
“很奇怪吗?”
男人问道。
“您挺厉害的。”
常盼觉得他跟常金文?八字不合,待在一个空间不剑拔弩张算好了,现在这?么对桌坐着,还是浑身?不对劲,好像下一刻对方又像小时候一样用那?种冷冷的目光盯着她。
有时候她都分不清她是怕他还是恨他,要是有童年阴影,多半是这?养父造成的。
“我打算去呈县了,”常金文?突然说,“本?来要把小涵的坟迁过去的,但老太太不让。”
“常夏在这?边你也不用管,那?点医药费我会付的。”
他的话永远莫名其妙,常盼倒是不知道他那?“小涵”听起来可以这?么肉麻,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就由他说去了。
她这?前任爹妻子死后真的老态十足,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生?气,枯朽枯朽的。
常盼又觉得他有点可怜,好像对方的世界里?,不,他们夫妻俩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旁人根本?参与不了,就连常夏,好像因为是许涵的孩子待遇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高?级病房呢,一辈子呢。
“毕竟是小涵的女儿。”
常金文?的目光有些空洞,他那?副平光镜滑落下来下一刻迅速的被移了上去,但常盼注意到,他的手有些颤抖。
“……总之,就拜托你了。”
常盼倒是没想到常金文?居然还是呈县人,以前过年的时候常金文?也都是跟许涵过,加上外婆四?个人,冷清的不得了。
呈现是个小地方,也托这?场“归故里?”的经历,她倒是补了不少功课,好像是禄县隔壁,高?三那?年她还跟方游去过,也发达不到哪里?去,最多搞搞乡村一日游。
她这?前任爹看起来精英十足,穿着西装还能够得着“衣冠禽兽”的标签,没想到还是小地方出来的,他话语里?透漏出来的那?点年少,倒是够常盼脑补一系列青春偶像爱情剧了。
无?非是少女许涵高?中跟同学出去旅游,因为生?活方面是个智障坐了一辆去呈县的大巴,遇到了刚从少管所出来的常金文?,看脸的一见钟情,偏离轨道的旅程,竟然把人生?也开出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收获了半生?旁若无?人的爱情,结尾时却过于草率,以至于凄惶无?比。
“行了行了,”常盼一脸的不耐烦,“我都收你钱了我也说别的了。”
她的耿直过于伤人,常金文?倒也不生?气,去医院的路上常盼一直在玩着手机,常金文?偶尔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许涵很喜欢常夏,其实他不太喜欢,也许是容纳了一个骄纵温柔又敏感的许涵,他那?仅有的包容就余额不足险些负数了,虽然对常盼也很冷淡,但联系上宋香萍的时候他还是给了一大笔钱。
常盼虽然是个女孩,行事作风乖张无?比,却让他轻而易举的想到少年的自己。
也就是因为这?点相像,让他心?里?又不想去干涉,想看看任其发展,能发展出什么东西来。
到底是女孩,心?里?的软无?边无?际。
也听老太太说过常盼现在在跟谁恋爱,对象常金文?也见过,高?瘦的女人,行事滴水不漏,礼数也周到,跟常盼一比,像个极端。
来人世走一遭,每个人放在首位的都不一样,到底,还是求个心?安理得。
几天后常盼就收到了常金文?打来的款,数额不菲够她歇业小半辈子了,她到最后也没问对方到底是要去自杀还是去养老还是去缅怀他跟许涵的相遇,左右跟她无?关?。
只不过常家是彻底地散了。
多年前她被亲爹卖到那?里?,死乞白赖地长到十几岁,正主一来,被驱逐,后来又踏进半只脚,到最后,来不及抽身?,就散了。
看到常金文?的白发,她那?点恨,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家死了最重要的人,她被赶出来,还找到了最重要的人。
跟常夏比,倒也好了无?数倍,起码前十几年吃穿不愁,后来的几年也没苦到要自杀,到现在,还得了一笔横财,还倒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到家的时候她匆匆的换了鞋走进去,屋内弥漫着一股蒸肉的味道,不知道放了什么香料,闻上去就特?好吃。
常盼之前冠冕堂皇的减肥顿时自杀,冲到厨房就准备揭锅瞧一瞧,还没跑到厨房,就被人捞了去。
方游顺着她的包链把她拉了过去,她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本?书,说道:“别动。”
常盼瞬间泄气,“我一点也没吃,饿到变形了都。”
她那?点故意掐出来的粘腻嗓音似乎完全影响不到方游。
方游合上书,放到一边,捧着常盼的脸亲了一口?,“变形没关?系,不变心?就好。”
常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