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苏雁青被吓了一跳, 连杯子都差点被她碰倒了,方游迅速的扶起,“有那么惊讶吗?”
“这能不惊讶吗?我快被吓死了!”
苏雁青现在倒是没什么可以想的了,就?琢磨着这?点, 看这?一桌菜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侧过头去看方游, 对方还是一副寻常模样,似乎只是说了一件很平淡的事情, 小口的抿着酒,看上?去跟不会喝似的。
也算是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她明白方游什么德行,会喝的很?,在?外头却不怎么喝,谈个生意也是拒绝不了才喝上?一点,最初都是苏雁青在桌上喝的差点晕厥,方游撑着,应付那一桌油腻的生意对象。
上?了年纪的男人总觉得?自己阅历够多, 足够骗骗这?些初出茅庐的小辈, 聊天总是要用什么天南海北的经历装点自己, 加上?三两不太好听的段子,自顾自哈哈大笑, 等真正切到正事, 又要打太极,一场下来,累的不行。
过怎样的日子说?到底是自己选的, 还是日子选的你,有时候真的分不太清。
小时候都有仗剑走?天涯的豪气, 觉得?这?世界以自己为中心,所有都是陪衬,觉得?歌词里唱的不想长大都是屁话,等真正到了要被推出去面对现实?的时候,发?现歌词太对味,每个阶段的不同理解,偏偏要等到下一个阶段才能明白。
最开始决定?做这?一行的时候苏雁青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过下去,同样是当人家姐的,她明明不是孤家寡人,却跟真正孤家寡人的方游比起来更适用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毕竟爹妈足够养活自己跟俩崽子,而她这?个大的,活下去就?成了,不配合安排,也就?算了。亲情是最有力量的存在?,她温暖的时候足够让人涕泪交加,可冷酷的时候却让人觉得?无?话可说?。
就?该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后会遇到更加残酷的事情,方游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好转多了,但她俩还是得?四处奔波,不入流的生意场上?女人总是被看低一截儿,而这?个生意场在?外头看起来太过高层次,那就?更被低看了。
大多的情感无?处叙述,都交织在?这?种时刻一张小桌的温酒热菜上?,人这?一辈子,交心的朋友有一个就?能算是无?价之宝,更别提还算是一块长大的。
“我只是没办法跟你说?。”
方游低着头,夹了一根青菜,慢条斯理的嚼着,她终年无?悲无?喜的脸上?,好像在?此刻开了条缝,洒出了足够让人觉得?哀戚的不如意来。
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她经历的大概也有到了七.八分,剩下的那“一”,如鲠在?喉,寂夜里翻来覆去,愧疚浮面,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想念,到头来,终究要宣之于口。
“有什么没办法说?的……”苏雁青凑过来,酒杯碰了碰她的,清脆的一声,“咱俩都过了多少年了,再没人说?,那‘没人’也不能包括我啊。”
“你就?是太喜欢憋着,骂又不会骂,人真的很?需要发?泄,说?话是发?泄,跑步是发?泄,喝酒也是发?泄,你倒好,喜欢压着,你不说?,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啊……”方游叹了口气,“学不会不憋着。”
“其他的你可能没办法跟我讲,但感情上?的事儿,和我说?应该没关系吧?”
苏雁青撑着脑袋,她酒喝多了容易上?脸,但这?点酒量还是有的,交心归交心,还是有些无?法言说?的,彼此知道?什么东西无?法触及,什么东西值得?交流,就?可以了。
就?像现在?这?样,难得?的时光,她们这?个年纪,总是有点尴尬的,结婚了的家庭第一,很?难腾出时间给朋友,没结婚的方游又结不了婚,在?育儿经上?根本?没有话题,好在?苏雁青没普通少妇晒孩子的心态,纵使在?外认识的一帮朋友在?一起,三十的四十的女人们居多,她尽管留心了,但偶尔还是会忽视方游。
这?些年,喜欢方游的也有,男男女女,方游可能不太知道?,她倒是挺清楚的,问过之后也没下文了,她那位苟先生甚至用那套刚学的面相研究来分析了方游,认定?这?人少年孤苦,中年奔忙……啰里吧嗦一大堆,苏雁青只认可了自己老?公说?的那句“少年孤苦”。
人可以苦一段时间,但总不能苦一辈子吧。
那真是老?天爷不长眼。
就?这?么沉默的一个空当,她倒是忆起每次去找方游时常盼的态度,上?高中的臭丫头脾气倒是一点没好,她难得?回来找方游叙叙旧,常盼就?站在?一边死死的盯着她,苏雁青当时也不知道?这?敌意来自哪里,气笑了,还瞪了回去,一来一往,那边方游就?发?现了,方游一转头,臭丫头脸就?变了,还露出一个算甜的笑来。
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就?这?么过去了,多年后翻回再看,遗留的蛛丝马迹不少,只不过当时没有细想。
有些眼神当事人身在?局中不敢回味,而旁人一看就?明了。
她问方游:“你什么意思?”
“常盼喜欢你我明白,那你呢?你老?可别把照顾当成喜欢,告诉你,要是真这?样一起,迟早要分开的。”
“你当我傻吗?”
她多年的好朋友无?声的笑了笑,碰了碰她的杯,头顶鸟巢状的吊灯洒出暖黄的光,方游没再抿酒,一饮而尽,酒气淌在?此刻的寂静无?声,她拍了拍苏雁青的肩,“说?出来挺没意思的,我又有点害怕这?样的关系。”
“但人的一辈子,就?这?么短,嗖的一下就?没了,我怕她走?太远,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
周学姐安排了一个外出摄影活动?,宣布的时候还特?地问了问常盼。
“你去不去?前段时间说?没灵感的不是你吗?常摄影观察入微取材要取于市井,这?次要去比较远,你自己考虑一下。”
开会叫来的都是工作室里一帮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常盼的名气跟他们的“小有名气”显然?不太对等,老?板这?么问的时候,都唰唰的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常盼。
常盼抬眼,淡淡的说?:“去的。”
能不去吗?这?都来开会了,心知周学姐是特?地给个机会,常盼也没想拒绝,虽然?宅的不再宅,但在?这?方面,还是有心的。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好像有人天生剥夺了她这?一种功能,许涵也不是没培养过她的兴趣爱好,音乐类钢琴小提琴甚至连二胡都试过了,艺术类绘画戏剧等等也都推她去尝试,可惜赶鸭子上?架,她这?人总是一副怏怏的模样,耷拉着眼,缺了浪漫的细胞,五音不全,即便读得?懂戏剧内容自己上?去表演,却能把所有的角色表演成她自己的模样。
可以算是另外一种天赋了。
摆弄相机她也试过,还是跟杨迎雪出去玩的试的,可惜没多久她就?被遣返了,拥有过的也变成没拥有过。
时间兜兜转转,到大学她再拿起,也许是那几年尝到了悲欢离合爱恨两难,不知道?误打误撞通了哪窍,过往那些被许涵硬是熏陶的无?用东西也变成了一个踏板,直截了当的,成了她看这?个世界最大的镜像。
周学姐说?到“观察入微要取材于市井”的语气有点刻薄,但常盼也没反驳,在?正儿八经工作的时候,她倒是非常的谦虚。况且这?句话确实?概括的非常精准,她的作品大多跟市井相关,偶尔生活气儿太过,后期过又显得?过于冷酷,这?样强烈的反差,第一眼看总觉得?不大舒服。
创作总会碰到瓶颈,常盼总觉得?自己被一种莫须有的东西桎梏着,没有办法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去找。
外出活动?的地点定?在?离云城十万八千里的藏区,十几人的摄影团倒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年轻人不多,大点都是老?资历的,不算是工作室的,是周学姐请过来的,估计是希望他们能带带这?帮小的。常盼在?外话比较少,加上?脸看上?也不太好相处,一直就?默默的跟着,等到分散的时候才松口气。
头几天去了什么圣湖什么仙境的,她都没什么兴趣,自然?广袤纵然?值得?惊叹,但呈现在?自己手中的时候,又觉得?索然?无?味,好不容易可以在?热闹的地方溜达,她真是求之不得?。
晚上?她一个人出了门,看了看手机的导航,去了天海夜市,这?地儿五月份晚上?还是挺冷的,她外头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抓绒外套,款式有点复古,黑色的腰带打了个结,手机挂在?脖子上?,肩上?挂着相机的包,漫无?目的的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这?几天正好是假期,游客比往常多,来来往往都要人挤人。常盼耳朵塞着耳机,走?动?的时候宽大的裤脚摆动?的幅度很?大,手腕上?还是同行的女摄影师早晨给她买的银镯,从头到脚都提示着这?个人是个文青。可常盼从没觉得?自己是文青,虽然?杨迎雪杨总经常用这?个标榜自己,但她还是不敢苟同,毕竟人家身上?的铜臭味都可以散发?到十里开外,到她这?个小市民这?儿,“文”都没了,只剩下还能贴几年的“青”。
青年的青。
她拍了几张照就?原路返回了,公交车开也没点路,中途她在?自己的主页上?传了几张刚用手机拍照片,算是纪念一下,定?位也懒得?开,她的个人主页其实?简单的完全不像个红人,偶尔几张自己的照片,也都是配合工作室的主题传上?去的,哪天心情好了,发?一个搔首弄姿的自拍,也就?完事了。
不过总有人让她接广告,她看了看私信,觉得?那点钱还没她去给人修个片来的多,非常大方的留给自己主页一丝清明。
手机拍的街景她甚至连滤镜都懒得?加,羊肉串成堆的摊子,人来人往有点模糊的街道?,异地的风味在?这?么随意的模糊状态下就?出来了,她才发?了没一分钟,提示就?蹭蹭蹭的挑出来,来来回回的就?是那几句,她也没兴趣再看,等公交车慢悠悠的开到八廓街,她下了车,这?才去买了瓶水。
商业街的晚上?比白天热闹,霓虹灯影绰下人影都好像模糊了,据说?曾经是手工打磨铺成的石块街道?,巨型香炉弥漫的香火气息蔓延在?这?样宽阔的街道?上?,常盼在?转经道?走?了没多久,余光里有一条窄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两个人正朝这?里走?来,一大一小,似乎是姐妹,看上?去是当地人,高个儿的那个揽着靠着她说?话的女孩,走?出窄道?经过常盼身边的时候说?的话都是她听不懂的话,但可以听出来的是,她们此刻的心情都很?愉悦。
窄道?,揽肩,依偎,说?笑。
明明处在?连风中气息都截然?不同的城市,她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想到被自己靠着的方游。
方游对禄县熟悉无?比,穿街走?巷都不会迷路,周末她俩都有空的时候,吃完饭就?四处走?走?,陋巷设施陈旧,脏乱的电线四处拉着,傍晚有群鸟站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方游揽着她的肩,指着这?个那里,告诉她哪里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情,她小时候曾经怎么样。
方游很少提及她的幼年,那时候常盼也不敢贸然去问,有些东西在日渐相处中早能揣测一二,她能问的,她不能问的,方游都似乎给了深刻的界限。
有时她想,喜欢真是世界上最不合算的一种感情,一旦产生,就意味着要失去自己的一些东西。
比如她最初的口无遮拦说问就问,在那样的时刻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变成了煎熬的想问不能问,只能状似无意的拉起对方,随手指个地方,说:“去那吧。”
她走进窄道,两侧是非常具有当地风格的浮雕,还有一些刻痕,前头似乎有经幡飘扬,也许是个店铺。
是个酒馆。
背着相机的女青年推门进去,这个酒馆没有因为推门的风铃声而安静,常盼挑了个地儿坐着,没想到墙上挂了许多明信片,陌生的语言在这个陌生空间里蔓延着,她点了杯酒,为了驱赶不断涌上来的回忆,一张张的看起上头的明信片。
酒馆开了很多年,明信片上的时间也不统一,又五六年前的,也有近期的,无非是一些祝福到此一游或者跟谁谁谁在一起百年好合之类的暗恋的明恋的,倾诉有时候只需要一张纸片,就可以完成。
常盼随意的拍了一张,想着权当留念,低头的时候撇到了旮旯角的一张,这么虚虚晃晃的一眼,只看到一个眼熟无比的“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