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块吃饭?”苏雁青在电话里问方?游。
“嗯?……好。”
方游有点心不在焉。
“去你那吃, 我让狗爹买点儿菜。”
“去……去我那?”
方?游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正翻看?着半年的营业额,手上还拿着笔,“怎么就去我哪儿了?”
“狗爹的妈来了, 老太太一来我就快疯了, 说这个脏那个没弄好的, 我上你这儿躲会儿,反正臭小子也?归他奶奶管, 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呵呵呵……”
方?游:“……”
“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苏雁青一向?恐惧正常婚姻中反复的亲情式往来,她那位苟先生的妈是个虽然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但寻常人家婆婆的啰嗦劲儿倒是一点没消下去,每次来突击检查都把苏雁青搞的灰头?土脸恨不得挖个洞就跑,都三十多的人了,婆媳关系一塌糊涂,不过好在她那位苟先生确实好的没话说,知道自己老婆跟自己亲妈合不太来,索性把老婆打包送到方?游那住两天。
还非常正经的列举了住酒店的各类危害, 完全忘了他家是因为小旅馆发家致富的。
“你还幸灾乐祸起来了?”苏雁青叹了口气, “你赶紧下班回来, 我可没钥匙,房钱饭费算在猫粮上啊。”
方?游:“那你可亏了。”
“我有钱, 不怕亏。”
虽然不是一夜暴富, 苏雁青花起钱来倒是一点不抠,虽然还称不上大手大脚,但常买些没用的东西, 跟从小到大都往节俭路线发展的方?游完全相反,并且乐在其中。
方?游在滇城住的地段比较偏僻, 差点就要出城了,她到家没多久苏雁青就来了,大包小包,旁边站着的苟先生和善的朝方?游笑了笑,“麻烦你了。”
方?游:“……没事。”
那两口子把一大堆的菜拎进屋里,当着方?游的面腻歪了将近十来分钟,老夫老妻的颜面在熟人面前?似乎完全不用顾忌,还依依不舍的要送到院外。
等苏雁青再上来,就看?到方?游已经挽起袖子喂猫去了。她也?不知道方?游这种一向?对?动物没什么好感的人居然会养这种毛茸茸的东西,还一养就三只,推开门?涌上来的那一刻简直毛骨悚然。
她一看?,她买的猫粮已经被方?游给拆了,那三只猫颜色都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洗不干净还是天生就那色儿,总觉得脏不拉几?的,三只挤在一个猫盆里,吃的欢快,看?着倒是让人挺满足的。
“你看?什么,”方?游回头?,瞄了一眼堆了好大地方?的菜,“做饭去啊苟太太。”
“苟太太”抽了抽嘴角,对?方?游这样?无耻的行径无话可说,她总觉得方?游这人虽然生活能力?在长大的阶段是持续增长的,但正常人应有的某些性情却成长缓慢,最基本的开玩笑好像都得慢慢学,这么多年在外头?,倒是开朗不少了,起码在茬人上无师自通,直逼她那位天上掉下的妹妹。
“把你给牛逼的,”苏雁青把菜拎进厨房,挑挑拣拣的,一些放进了冰箱,“这几?天应该不用出门?了吧,藏区那些生意也?收一收,钱啊,够了就成,哦我倒是忘了您这种大善人可还年年如一搞捐款呢。”
方?游在沙发上坐了会,她住的地方?在一座小山脚下,但远处也?是连绵的群山,向?窗外看?去,依旧能看?到钴蓝色的山体,这里太过南方?,空气及其湿润,这个时候都仿佛到了大暑。
“我不是以咱们店的名义捐的吗?”方?游收起被舔的干干净净的猫盆,把占了她躺椅的三只猫赶到一边去,自己躺了上去。
“你还躺上去了?”苏雁青往后看?了一眼都快睡着的方?游,“赶紧过来帮忙切点东西,不然咱俩八点都吃不上!
眯了一会儿,方?游才?慢吞吞的站起来。
小房子不是很?大,外头?有个院子,架了几?根长枝,南瓜叶子就嚣张的爬上去了,脱离了最初设想里葡萄架的雏形,成了个野菜园子。方?游切菜比苏雁青这等“没什么用的家庭主妇”好多了,她手起刀落,还面无表情的,看?上去跟执行斩立决一样?,苏雁青看?了一会,觉得杀气太重,但还递了块肉给她,这人嘴偶尔也?欠,顺便补了句:“方?老板悠着点。”
“方?老板”拨了拨,迅速把肉切成了肉丝。
苏雁青一边洗菜,一边问:“见着常盼了?”
方?游嗯了一声。
“比照片好看?吧,我早说过啊,你这个便宜妹妹啊,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是有点不一样?,方?游笑了笑。
“她那天突然来我还犹豫了老半天呢,以为看?错了,唉真是老了老了,我要是个年轻个十岁,肯定比她好看?,”苟太太自从当了妈啰嗦和八婆程度与日俱增,也?许这里头?还有她那一向?对?市井生活向?往无比的老公的一份力?,夫妻俩要是都有空,保准在什么七街八巷溜达,美?名其曰吸吸烟火气,差点没被人家小饭馆的油烟味轰一脸。
“不过那小丫头?也?太记仇了,就因为当年你把她送到她外婆那就耿耿于怀的,这么多年一面都不肯见……”
油烟机开了,声音倒是不大,苏雁青站在一边打下手,看?方?游炒菜。
方?游这个人其实很?不错,都高出平均值一大截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么大把年纪还这么单着,她也?不是没见过同性在一起过日子的,方?游的条件可好多了吧,债也?还了,家里也?没什么糟心?事,干净的不能再干净,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见她谈个恋爱什么的。
这件事憋在苏雁青心?里好久了,衬这个空当,她先从她们当年一起合作的比她们还年长五六岁的女性刚结婚说起,曲折迂回了大概有三四?圈,最后绕到了方?游身上。
她问:“你不会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了吧?是女的咱也?好找伴儿啊……”
苟太太脸上的担心?实在可以下菜,方?游拿了个盘把菜倒进去,回了句:“你怎么管起我来了?”
苏雁青把菜端到饭桌上,回来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很?:“得了吧咱俩认识这都多少年了,还不让人问了?”
“也?没什么打算。”方?游涮了锅,开始炒第二道菜,她腰上系着围裙,瘦的令人发指,天气热了起来,她穿着一件短袖,胳膊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印痕,一看?就是被什么给卡的。
“没什么打算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过下去就完啦?”
苏雁青对?方?游的敷衍很?没好气,见多了方?游做生意时用一本正经的脸蛋忽悠别人,她倒是抵抗力?十足,还补了句:“胳膊怎么了,被门?卡了啊?”
“嗯。”
方?游确实没什么打算,她之前?过完的日子,无非都是有既定的目标,被宋香萍带着的时候,她想着的是生母说的那句“好好长大”,也?许是之前?被给予过非同一般的母爱,宋香萍那似有若无的爱连狗尾续貂都算不上,无非是时间推进里无可避免的拉锯战,而拉锯战的最终结局,算是同居一室十几?年的被她叫过妈的女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托付。
“小游,你是好孩子,小盼就拜托你照看?了。”
意识清明的那么一个片刻,女人的话语里是对?亲生女儿的厚爱,在这样?的厚爱被托付的时候还要给她这个养女加一个冠冕堂皇的头?衔。
若不是感受过生母给予的疼爱,方?游觉得自己大概会认为天底下母亲的爱都是这样?的,口口声声,言行举止却都是冷酷的不负责任。
但她同时又庆幸有这个托付,让她在完成“好好长大”这个任务的时候,有一个新的期待。
那个期待满足了她太多的向?往,以至于在奔波的时候霜雪满头?也?不觉冰冷,同时又因为这个期待的怨恨太过强烈,让她在心?甘情愿分别的时候依旧无法压抑那总是跃跃而出的想念。
胳膊还有隐隐的痛感,一个牵动,都足够让那天常盼的那句话变成更深刻的刀痕,剜肉的同时又撒上温柔的伤药。
她久别重逢却毫无喜意的妹妹在听完她的话之后只是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的时候她却收敛了刚才?所?有的挑拨和有意为之的嚣张,她把镯子摘下来的,反戴在方?游的手腕上,看?着对?方?的脸,喊了声非常恭敬的姐。
她像是收敛了所?有与方?游作对?的心?思,乖顺的回归到妹妹这个角色,让她们戛然而止的缘分在这样?一个有些怪异的场景里重新粘到了一起。
但唯独把那份怨恨压了下去。
抬眼时目光沉沉,以往的狡黠与灵动早就不见。
她对?方?游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了。”
“但你能不能问问我愿不愿意要这样?的好?我没想要游戏机,也?没羡慕别人能去好远的地方?旅游,我当时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跟你在一起,一起住破烂的房间没关系,粗茶淡饭也?没关系,背好多好多的债款也?没关系,催债我又不是没经历过,你凭什么以为我要那么多好的东西?”
“那些我都有过,但都很?没意思,还没你抱我一下来的满足。”
说完常盼就下车了,她拔了自己的钥匙,“我今晚住外婆家,姐你走吧,以后大家逢年过节见见就得了,省的外婆老说我没良心?。”
常盼的这番话说的很?平静,就是因为太过于平静,才?让方?游惴惴不安。
“别嗯了,谁夹的你……”苏雁青靠着冰箱,看?着方?游利落的动作,厨房有一个窗户,窗户架支了起来,一眼就能看?到远门?挂着的小灯泡,远方?就是城里隐隐绰绰的灯火,安详的跟玉行斋所?在的闹市截然不同,这么看?着还是怪舒服的。
看?方?游不说话,苏雁青猜了猜:“常盼干的?”
方?游叹了口气。
“这丫头?的脾气也?是绝了……”三菜一汤,温了点酒,够她俩人了。
方?游一个人住,连饭桌都小的不成样?子,还是苏雁青上回叫她家苟先生订了一张椭圆形的桌子,不然几?个菜都摆不下。
苏雁青跟方?游认识这么多年,又一起合伙做生意,话还是蛮投机的,偶尔方?游回的慢点,苏雁青还能接着说下去。苟太太把她家那糟心?婆婆的糟心?事都快说完了,余光里撇见方?游因为什么信息而突然亮起的手机锁屏,瞧见是一张比较模糊的人像,随口说了句:“也?不知道你那妹妹现?在有没有对?象了,老能看?见网上有人跟她表白。”
“不知道。”
“我都想象不到她有男朋友的样?子,总觉得那臭丫头?成天抬着下巴看?人,怪里怪气的,上回这么好好说话,我还有点不适应了,以前?我去找你啊,下楼回头?看?一眼,准能看?见她瞪我。”
方?游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苏雁青碰了碰她的杯,“你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一个人住这的这山旮旯,哪天死了我也?不知道。”
“得看?小盼啊……”方?游握着瓷杯,裂痕悠悠,有一种破碎的好看?。
“她可恨死我了。”
“嗯?等等等等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雁青一把拿过方?游的酒杯,“那臭丫头?为什么恨你?!到底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