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总是喜欢去给人生的某个阶段添加一个称谓, 但大多数人的高中生涯,最后的记忆大概也是收卷的那个瞬间,好像卷子一交,连带着三年和老师斗智斗勇以及跟题目互相折磨的光阴都一并交予, 最后剩下的是一下子蔓延开?来的叹息。
常盼反正是没有这种感想, 她?巴不得自己?快快长大, 赶紧变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然后跟方游一起赚钱, 把两个人那个疯子妈丢下的烂摊子解决掉。而站在她?旁边的李冬茜现在倒像个正常的青春期少女了,一边伤春悲秋的一边咬牙切齿的诅咒出卷老师不得好死,最后还?眼巴巴的望着常盼,希望这个开?始考试就兴奋的不行的人应和她几句。
常盼心情?不错,她?嗯的掷地有?声,李冬茜满意的点点头,“明天有?谢师宴,别忘了啊,对了晚上一块出去玩儿吗?”
最后一场考完, 各大考场里涌出的人足够把临近校门口的那条道?挤得满满当当的, 像是一锅烧开?的水, 讨论声等同于水沸声,谈论试卷谈论大学谈论志愿的都有?, 其中穿插着打闹声, 书本破空而飞砸到哪个倒霉蛋的哀嚎声,天边是红霞,人声中掺杂着蝉鸣, 又是一年的六月上半旬,又有一批人结束了他们的高中生涯, 狠狠甩下了参与他们这三年的老师,踏上别人眼里一去回不了头的长大路途。
“不去了,”常盼就拎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几只笔,跟站在一边还?背着书包的李冬茜比起来轻巧的很,“我快困死。”
李冬茜艳羡的盯着常盼轻松的行头,放下自己?的书包抱在怀里,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了一会,“常盼,帮个忙呗?”
“干嘛?”她?们走出了校门?,人流迅速分散,整条街却堵的不得了。
常盼撇头看了一眼李冬茜贱兮兮的笑容,“陪你去吃东西?”
“不不不,”李冬茜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帮我扔了吧。”
“你自个儿扔不就完了?”常盼有?点无语,她?觉得李冬茜也是个麻烦人,考了两天,她?非得把资料都带上,好像考试前?的候场时?间是复习的黄金阶段,瞄两眼都能瞄到考的题答案似的,进场的时?候把书包丢在外头,考完了还?不嫌累的背回去。
“哎我不是不敢吗,好歹也陪了我这么久,又有?点舍不得。”李冬茜颇为心疼的摸了摸她?那一叠的资料,翻起来哗啦啦的,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加上添上去的笔记,看上去还?是用心学过的。
“那给我,扔什么,卖钱还?能吃根冰棍呢。”
常盼一本正经的说,她?压根没看李冬茜手里的那堆东西,一只手拿着刚开?机的手机,一手插在裤袋里,惬意的很。
“你你你你……”
李冬茜顿时?觉得此人不要?脸的可怕,跟当年那个游戏机说不要?就不要?的人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你了半天最后还?是咽下去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还?是没舍得扔,又扔回了书包,她?俩走在路边,前?面后面都是学生,李冬茜又问了句,“真的不出去玩儿啊今天?”
“真不去。”
常盼耸耸肩,她?迫不及待的想回去见见方游,她?本来以为方游会在她?离高考最后的一个月里稍微盯着她?一点,可方游却一点也没过问,只不过偶尔晚上不上班,会做点东西留着等常盼上完晚自习回来吃。
这两天方游还?三班倒,她?早晨准备去考试,路过方游床边,她?姐迷糊中还?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像是累的不行。
“那成吧,明天见。”
“嗯。”
早晨是跟李冬茜一起来的,对方急着出去玩儿,常盼也没让她?送,自个儿走回去了,一个考试,倒是解放了将近千人,路边成群结队基本上都是刚考完的,挽着手的,一前?一后追逐的,还?有?路上骑着自行车并排说话?的,像是一个长达十几年的任务终于达成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之前?没玩够的补回来。
下午考英语的时?候常盼就困的不行,试卷上的英文字母张牙舞爪的,配合着头顶嗡嗡嗡的风扇声,真是催困剂,她?强忍着那点困意写完提前?出了考场才想起来还?得等等李冬茜,提前?半小时?交卷出来,外头是空荡的走廊,巡场老师走来走去的,她?慢吞吞的下了楼,站在楼下百无聊赖的等着,六月天气就热的不行,蝉鸣声很吵,太阳的光晕很刺眼,她?就站在树荫底下,盯着远处的小池子出神。
这段时?间她?总是觉得压抑,压抑中还?伴随着一股隐隐冒出头的恐惧感,不是因为临近这场别人口?中重要?的甚至会影响一辈子的考试,而是因为方游。
距离最初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过去两年多了,这两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甚至是审阅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质的感情?,可惜有?些东西不是说忍就忍的,她?的感情?被刻意的揉在了日常的琐事?里,连带着说话?都有?些情?不自禁,那些后知后觉发现的赌气和因为索取不得而产生的失落,好像因为跟方游在一起,都变成了甜意。
但方游始终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无数次决定说出口?,都能被对方不经意的打断,方游那么轻描淡写的一眼,眼里的了然和为难像是变成了一颗沾满毒药的糖果,常盼只能一边对自己?说“她?知道?的”,咽下这种苦到极致的甜,把不被宣之于口?的喜欢含在舌下,变成一句寻常的称谓。
当年她?赌气的一声“姐”,变成了她?死也想不到的一个深渊。
常盼原本以为自己?这个长达的三个月的假期大概是要?在这个家以“睡得天昏地暗”概括的时?候,方游居然提出了要?带她?出去旅游的计划,而在说完的第二天,常盼就被带走了。
天上砸下来的馅饼砸的常盼懵的不行,她?没想到一向工作不要?命的方游居然会请个三天假专门?陪自己?出去玩儿,也许是太过突然,又像是心里那点早有?预料在作祟,在这个为期三天的旅行里,常盼过的并不是很开?心。
方游选的地方是一个离禄县有?四个小时?火车程的小城市,也许是傍海的原因,游客倒是挺多的,方游天生不是特别会玩儿,最大限度的活动也就是陪常盼散散步,大概是念着常盼还?是未成年的缘故,甚至连这个小城市出名?的海滨酒吧也没进去过,要?不是常盼之前?在雁城抓到过方游从?酒吧出来,或许还?真以为她?这姐姐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
方游慢热,常盼更慢热,她?们之间都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说开?,细小的隔阂经过时?间的发酵,变成了掩藏在亲密感之下最为折磨的咫尺天涯,以至于萦绕在常盼心头好久的惴惴不安都要?冲出来,忍耐都变成了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回来的火车上,常盼脸上盖着帽子,看上去是在睡觉,实则睁着眼,她?的手放在腿上,而身边的方游闭着眼,呼吸浅浅。这么近的距离,常盼一转头,就可以碰到对方的脸。
她?才微微的转了转,方游就睁开?眼了,她?看着常盼,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像是察觉到这三天的短途旅行并没有?让常盼感到开?心,方游的神情?有?点懊恼,她?伸出手,拉了拉常盼不知道?歪到那里去的帽子。
常盼盯着方游,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方游的动作一顿,最后甚至是有?点讪讪的收回手,她?的两只手的手指互相勾着,她?旁边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似乎是有?点犹豫,方游想了很久,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她?说:“看别人高考完好像都出去玩儿了,你成天窝在家里,我就想着带你出来走一走。”
“小盼,我没办法给你那么好的生活,你说茜茜爸妈带她?出国玩了,我就做不到,我最多能做到的,也不过带你到这个还?是省内的小景点。”
她?没有?看常盼,手指还?在无意识的勾动着,像是在搅动她?那点作为长姐岌岌可危的自尊和因为给不起预期的东西而产生的羞耻感。
“我都忘了先问问你愿不愿意了,”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最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当年在养父母那里的时?候,一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可以的选择也更多吧……”
后半句声音低的常盼都快听不见了。
火车上很吵,有?小孩的哭声,打牌声、还?有?不怎么正宗的普通话?,夹杂着方言,总是怪怪的。
她?们这个角落发生的对话?没有?人感兴趣,芸芸众生,每个角落里都是数不清的千思万绪,谁都有?感到绝望的时?候,有?些脚步像是灌了铅,连迈开?的勇气都没有?,那些绝望和痛苦都在不停的撕扯,变成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挣扎。
常盼心里的恐惧在此刻无限的放大,连那种要?被丢弃的预感也要?冲出喉咙,可现在的方游却更让她?难过,对方脸上写满了不安悲愤甚至是空寂,和她?想象中绝对坚强的姐姐完全相反。
在这个时?候,她?甚至脆弱的好像常盼说一句是就会倒下。
常盼抓住方游自己?掐的死死的双手,她?靠在对方的肩头,狠狠的吸了一口?对方的气息,额头抵着方游的脖子,这样温热肌肤的贴近,给了她?一丝勇气,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淌下,也滴在方游的衣领上,嘈杂的车厢内,常盼近乎乞求的说:“姐,别让我一个人。”
方游反握住常盼的手,她?像是一瞬间又想开?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常盼刚看到的脆弱都是臆想。
“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