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汽车急驰在空旷的马路,方意远心急如焚地赶往许秋眠家。
许冬生在楼下接他,方意远边给许秋眠拨电话边朝许冬生走去。
嘟,嘟,嘟,机械女音随即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走到许冬生身边,挂掉手机,看向一脸焦急的许冬生。
许秋眠已经失踪两天了,没有任何消息,没回家,没有与任何熟悉的人联系。
“意远哥,怎么办啊?”许冬生看着方意远,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方意远克制住心里的害怕,冷静地问:“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妈今天在家哭了一天。”许冬生说。
“不要着急,小秋不会有事的,我们先上去。”方意远安慰许冬生,也在安慰自己。
两人走进黑暗的楼道,重重的脚步声使挂在顶上的声控灯亮起,在走进许家前,方意远深吸一口气。
“阿姨。”方意远一进门便朝沙发上抱着手机流泪的夏芝走去。
夏芝起身迎接,“意远,你来了……”
许冬生给方意远倒了杯热水,方意远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暖了暖自己的身子。
“阿姨,你先别着急,警察那边在连夜查监控,一定能知道小秋被带到哪里去了。”方意远坐在夏芝身边,用手轻轻拍她的背。
方意远转头又问许冬生:“陈邵那边,联系得上吗?”
许冬生摇摇头,“电话打不通。”
听到陈邵这个名字,夏芝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下午在派出所,民警根据车牌号查到车主名字,过来问夏芝,认不认识陈邵?陈邵和许秋眠是什么关系?
夏芝一头雾水,她压根不知道陈邵是谁,更不知道这个叫陈邵的男人为什么要带走自己的女儿。
“阿姨你不要着急,这个陈邵是小秋以前在临州交的男朋友,他们已经分手三年了,前段时间他也来找过我。”
“他看起来体体面面,不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小秋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方意远自己其实也摸不准陈邵的性子,但为了让夏芝安心,他必须这样说。
“男朋友?”夏芝困惑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小秋还有个这样的男朋友。”
许冬生硬着头皮说:“妈,对不起,姐不让我告诉你。”
“你,你们……”夏芝欲言又止,这种时候再去责怪许冬生没有任何意义。
“阿姨,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小秋,你别责怪冬生了。”方意远说。
“陈邵来银行办过业务,明天一上班,我就去查他的个人信息,只要找到他,我们就能找到小秋。”
夏芝流着泪看着方意远,目光充满了信任,方意远对许冬生说:“冬生照顾好阿姨,有事给我打电话 ”
“阿姨你好好睡一觉,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把小秋完完整整地带回来。”方意远坚定地说。
离开许秋眠家之后,方意远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邵康楼下。
夜已经很深,办公大楼闭着灯,一片黑暗,方意远打开车窗,带着凉意的夜风袭来,他要一个人在这等待天明。
天边鱼肚正白之时,许秋眠从睡梦中醒过来,她把陈邵覆盖在自己腰上的手掌挪开。
许秋眠正准备坐起身来,身后的人突然搂上她的腰,含含糊糊地说:“还早,再睡一会。”
“睡不着,你放开,我要去厕所。”许秋眠抚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
“嗯,我陪你去。”陈邵说道。
许秋眠无可奈何,只能被陈邵牵着去厕所。
陈邵一如既往地守在厕所门口等她,许秋眠打开门出来的时候,陈邵发现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小秋,你怎么了?”陈邵问道。
“我来大姨妈了。”
陈邵脸白了白,然后说:“你等我一会,我现在马上开车去买。”
“嗯。”许秋眠顿首。
陈邵拿着车钥匙就出门,都快走到门口了,突然想起什么,他又快步返回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实验基地没有红糖,陈邵挖了一勺白糖,给许秋眠泡了一杯白糖水。
许秋眠侧身缩在床上,陈邵把杯子放在床头,对她说:“小秋,你先喝点热水。”
临出房间门,他还转身说:“小秋,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许秋眠直直看着窗外浅蓝的天空没有搭理陈邵。
一夜无眠,清晨方意远接到了民警打来的电话。
“方先生,我们在监控中看到了陈邵的车。”
“出现在哪里?”方意远急切地问。“他的车停在市区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不过没停多久,我们的人还没有赶到,他就开走了。”警察说。
“我们在监控里看到他出了市区,消失在郊区的一个十字路口。”
方意远问:“那个路口通往哪几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去沁阳山,另一个是去往临州的高速口,经过我们调查,发现这两个方向都有可能。”
“陈邵是临州人,他有可能会逃往临州,毕竟临州他十分熟悉。还有一个可能是去沁阳山,邵康在沁阳山有一个实验基地,他也有可能是躲在了那里。”
“目前两个地方我们都有人去跟了。”
方意远问:“警官,能把实验基地的具体地址发给我吗?我想过去。”
“好。”
不一会方意远收到了邵康实验基地的具体定位,方意远没有丝毫耽搁,一脚油门,在日出中赶往沁阳山。
陈邵回来的时候,许秋眠仍然躺在床上,陈邵在床边蹲了下来。
“小秋,我回来了。”陈邵把手里的袋子拿给许秋眠。
许秋眠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接过袋子,随即起身下床,往卫生间走。
“我买了面包和牛奶,你一会来餐厅吃。”陈邵朝着她的背影说。
许秋眠没有停留,仿佛没有听到陈邵在说些什么,径直走出房间。
吃完早餐,许秋眠破天荒地跟陈邵说话了,她目光涣散地看着他说:“陈邵,今天阳光很好,我想晒晒太阳。”
陈邵拿纸巾轻轻擦拭许秋眠嘴角的奶渍,温柔地点点头:“好,小秋,我们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
两人拉着手,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们慢慢悠悠下楼,院子里因无人打理而长出郁郁葱葱的野草,清晨的阳光洒在上面,野草上的露珠反射着金色的光。
许秋眠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陈邵坐在他旁边。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许久没有平静地坐在对方身边,没有眼泪,没有剑拔弩张。
陈邵觉得他可以这样跟许秋眠过一辈子。
方意远的车停在离实验基地不远的山路上,他的车和陈邵车不是第一次一前一后的挨到一起停。
他找到陈邵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着了地,方意远熄火下车。
白色的小别墅,门上挂着邵康研究基地金属牌子,方意远屏息靠近透明的玻璃门。
心跳莫名加速,方意远隔着一道玻璃门,看到了他这些日子朝思暮想,让他夜不能寐的人。
同一时间,许秋眠也看到了方意远。
童话故事里,公主被恶魔抓走,王子总是适时出现,拔出长剑,拯救公主。
许秋眠从不认为自己是公主,但在这一刻,她深深觉得方意远是王子,虽然他没有佩剑。
几乎是下意识,许秋眠起身朝门口跑去。陈邵厌恶地望着站在门外的方意远,一把抓住许秋眠的手。
“小秋,不要走。”
许秋眠用力甩开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门边。
玻璃门是指纹感应开关,许秋眠打不开,出不去,她伸出手不停拍打。
“小秋,警察在路上,马上就到。”方意远伸出手放在玻璃上,和许秋眠的手掌重合。
陈邵尾随在许秋眠身后,拦腰抱住许秋眠。
“陈邵,你要干什么,你放开她。”方意远重重拍打玻璃门,大声呵斥道。
他要干什么,警察快到了,他没有时间了,警察会把他的小秋抢走,他要赶紧把许秋眠藏起来。
“你放开她,放开她……”
陈邵回头撇了一眼方意远,他才不会放开她,他死都不会放开她
陈邵抱着拼命挣扎的许秋眠走进电梯,许秋眠咬啊,抓啊,在陈邵身上留下数不清的血痕,但陈邵至始至终没有吭一声。
他好像不会疼一样,任凭许秋眠的指甲把他的手臂抓得鲜血淋漓,任凭许秋眠怎么哭,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警察赶到之后,打电话找来消防强行拆门,方意远在一旁都快要急死了。
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他眼睁睁地看着陈邵在自己面前把许秋眠带走,隔着一道玻璃门,他什么都做不了。
方意远攥紧了拳头,一拳狠狠砸到玻璃门上,他在心里发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懦弱地逃避心底对许秋眠的喜欢。
自卑和怯弱全都滚一边去,不就是担心许秋眠看不上自己吗?不就是害怕表了白之后,会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甘心和自己喜欢的人循规蹈矩地做一辈子朋友。
所以不如勇敢一把,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保护她,认真地告诉她,自己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爱了她很多年。
万一她也喜欢他呢?
逃生
枯黄的叶子堆积在树下无人清扫,秋风一起,便随着风四处飘荡。消防员把整条门都拆下来,警察们鱼贯而入,方意远第一时间冲进院子里。
“小秋,小秋……”方意远朝着四面八方大喊,没有一点声音回应他。
警察挨个房间搜寻,搜了一个遍,没有发现陈邵和许秋眠的身影。然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们在房子北门发现了一道小门,门打开,是通往沁阳山的阶梯。警察断定陈邵逃往山上去了,于是立即组织人员进行搜山。
沁阳山很大,山势较为陡峭,搜寻起来并不容易,方意远边喊着许秋眠的名字,边穿梭在遍布荆棘的丛林。
陈邵抱着许秋眠,藏在一个很狭窄的山洞里,用手死死捂住许秋眠的嘴鼻,不让她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许秋眠安静下来,陈邵低头看见许秋眠合着眼睛,像失去知觉般沉睡。
“小秋。”陈邵小声唤她。
许秋眠没有反应,陈邵着急了,他松开自己的手,颤抖着食指去许秋眠鼻间试她的呼吸。
下一秒,许秋眠猛地睁开眼睛,大喊:“救命!”
山林中回荡着许秋眠的声嘶力竭,她似乎用尽全部力气,以至于下一刻她被堵上嘴时,竟无力抵抗。
陈邵重重吻着她,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林间的鸟儿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声。
许秋眠的那一声求救被在林间找寻她的众人听见,大家纷纷循声而来。
警察第一时间冲上去把陈邵按倒在地,一旁的许秋眠大惊失色,她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不知道方意远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她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小秋……”
方意远眼睛红了,许秋眠茫然地看着他,一行泪水直直从眼眶流下。这是方意远第一次看见许秋眠哭。
他张开自己的双臂,许秋眠情绪失控地抱住他,他边轻轻拍她的背,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许秋眠在方意远怀里大哭一场。
陈邵被警察带走,方意远陪许秋眠去派出所做笔录,她如实地把这几天的经历告诉警察。
走出派出所,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站在真实的阳光下,空气都是香甜的。
方意远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完完整整地把许秋眠送回家。一看见许秋眠,夏芝泪水决堤,许秋眠忍着眼泪安慰她:“妈,我没事,你看我都好好地回来了。”
夏芝四处摸摸许秋眠的身子,确定是完好无损后,大哭道:“小秋,你把我们吓死了。”
许秋眠抱着自己的母亲,夏芝的头发随意地散开着,许秋眠看着她的白发,心酸地说:“没事了,都没事了。”
“你要出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
“对不起,妈,让你担心了。”
许秋眠和方意远把夏芝搀扶到沙发上坐着,许冬生忙给三人倒水。
“这次多亏了有意远,要不是他撑着,我和冬生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夏芝看向方意远,目光变得平和。
许冬生说:“姐,这次真的多亏了意远哥,真没有想到陈邵竟然是这种人,之前还……”
“这是我应该做的。”方意远打断许冬生,他怕许秋眠听到陈邵这个名字会不舒服。
许秋眠淡淡地微笑,庆幸地说:“意远,还好有你,谢谢。”
“小秋,你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方意远说。
永远不用,因为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都可以为她冲锋陷阵。
从这以后,方意远开始每天接送许秋眠上下班。
车停在许秋眠小区门口,早起晨练买菜的大爷大妈来来往往,没过多久全小区都知道夏芝有个在银行上班,长得十分帅气的准女婿了。
许秋眠没有拒绝方意远接送自己,作为回报她会请他吃个早餐。
“今天想吃什么?”许秋眠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方意远双手靠在方向盘上,认真思考半响后说:“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新的面馆,要不要一起去试试?”许秋眠转头看向他,阳光透过车窗,把他的头发染成好看的亚麻色。
方意远点头说:“好。”
汽车平稳地启动,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驶去,许秋眠安心地闭上眼睛,争分夺秒地补觉。
刚沉眼没多久,方意远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秋,到了。”
许秋眠揉眼看向窗外,是到了学校门口,“那我们走吧。”
时间还早,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还没有过来,马路边有很多停车位,方意远找了一个车位把车停了下来。
许秋眠领着方意远去新开的面馆,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方意远比许秋眠慢半个脚步,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对小情侣。
两人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两份鸡汤面。
浓香的鸡汤浇在细面上,倒点香油,再洒一把葱花,香气四溢。
许秋眠埋头吃面,没有注意到方意远看她的眼神蕴含某种情愫。
快吃完的时候,几个女学生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许秋眠,毕恭毕敬地走过来打招呼:“许老师早上好!”
许秋眠放下筷子,整理头发,扬起笑容,端庄地说:“你们好,来吃早餐呀!”
坐在对面的方意远低头憋着笑,一个平时和许秋眠关系还不错的女同学,靠在她耳边小声说:“老师,男朋友很帅哦!”
许秋眠的脸刷一下红了,连忙向学生解释:“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方意远抬头疑惑地看向她,学生们心领神会地笑着离开。
许秋眠愣了愣,方意远问话的口吻过于认真,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秋眠,我们快要订婚了,你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方意远绷着脸,看起来十分严肃。
“对,我们快要订婚了,你马上就要是我的未婚夫了。”许秋眠站起身,看看手腕上的表,“马上就要上课了,我先走了。”
“未婚夫。”方意远目送许秋眠的背影自言自语,脸上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上完课,许秋眠回到办公室,同事们见着许秋眠,纷纷上来关心,许秋眠对那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
“是我前男友。”
“他现在因为非法拘禁被警察拘留了。”
“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是,他那个人是极端了点。”
上课铃响了之后,好奇的同事们渐渐散去了,许秋眠拿起办公桌上积灰的茶杯往洗手间走去。
刚走出办公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出现在她面前,挡住她前行的路。
“夏风,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秋眠讶异地问。
夏风,她的大学同学,同时也是陈邵的室友,他此时此刻怎么会出现在池溪一中?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和陈邵脱不开干系。
“好久不见,许秋眠。”夏风笑着打招呼。
想到陈邵,许秋眠笑不出来,她看着面前的夏风,等待他说明来意。
“有人想见你。”夏风说。
“谁?”许秋眠问。
“今今……”夏风眼底闪过一丝光,随即又说,“陈今歌,陈邵的姐姐。”
许秋眠没有关心夏风和陈邵姐姐的关系,虽然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同寻常。
夏风领着她出了学校,去了学校附近一家还算高端的咖啡店。
真是一个漂亮精致的女人,这是许秋眠对陈今歌的第一印象。
上课时间,咖啡馆里只有陈今歌一个顾客,陈今歌端着一杯咖啡望着窗外,波浪卷的长发落在肩上,看起来温柔妩媚。
她围着一个白色流苏披肩,披肩下面是一套紧身的皮质咖啡色长裙,脚上是一双很有气场黑色高跟靴子。陈今歌一身都不是什么奢饰品名牌,但看起来就是很贵。
许秋眠朝她走过去,她转头看向许秋眠,友善地笑了一下。
“今今,人我给你带来了。”夏风说。
“好,夏风,你先回避一下,我想和许小姐单独聊聊天。”陈今歌目光直视着许秋眠。
“我去车上等你。”夏风悄然离去。
许秋眠在陈今歌的对面坐下。
“许小姐,我是陈邵的表姐,我叫陈今歌,你可以跟陈邵一样,叫我姐姐。”陈今歌自我介绍道。
“陈小姐,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许秋眠礼貌疏离地开门见山。
陈今歌笑,“不急,喝点什么?”
“水就好。”
陈今歌示意服务员过来,“麻烦给我一杯水。”
“好的,小姐。”
陈今歌细细抿了一口咖啡,轻声说:“许小姐,我先替陈邵跟你说一个对不起。”
“不用,这不关您的事,您不用对我道歉。”许秋眠冷冷地说。
陈今歌低笑一声,“我终于知道陈邵为什么疯了一样喜欢你了。”
许秋眠的脸上闪过不悦,服务生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小姐,不用拐弯抹角,您直接说吧,今天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许秋眠凝神看着面前淡然高贵的女子。
陈今歌放下手中的咖啡,回望许秋眠,淡淡地说:“我希望你能原谅陈邵。”
原谅
日光轮转,天气变化多端,一场暴雨不期而至,天空瞬间电闪雷鸣。
雨水打着窗户,发出咚咚声响,许秋眠站起身,对陈今歌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许秋眠转身准备离开,陈今歌叫住她:“许小姐!”
“谈不上我原谅不原谅,大家都是中国公民,犯了法就得接受法律制裁。”
许秋眠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陈今歌的叹息,“可是他会死的。”
“没有那么严重,最多三年有期徒刑。”许秋眠停住脚步。
“许秋眠,你不知道,他已经为你死了很多次了。”
空气变得沉默,许秋眠停在原地,脚步沉重得再也迈不开。
“外面这么大的雨,许小姐陪我喝会咖啡聊聊天,一会我让夏风开车送你回去。”
许秋眠回头望向陈今歌,陈今歌正用平静地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走回座位,让服务员给自己上了一杯咖啡,她没有看陈今歌,望着窗外的滂沱大雨,静静听陈今歌说话。
许秋眠离开那天,陈邵吃了几百颗感冒药,要不是陈今歌及时赶到,把陈邵送到医院洗胃,陈邵早就没命了。
出事之后,陈今歌不敢告诉陈邵父母,她和夏风两人在医院照看陈邵。
陈邵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许秋眠回来了没有,其余时间一句话都不说。
出院之后,陈邵仍然住在他和许秋眠的那个小家,不工作,也不出门,天天窝在家里。
陈今歌知道他是在等许秋眠回来。
陈邵第二次出事是在周一晚上,陈今歌清晰地记得那天她跟夏风吵了一架,因为夏风故意在她脖子上留下某些痕迹,差点就被发现了。
走出夏风住处,她接到劭欣蔓打来的电话,说陈邵从临州大桥上跳了下去。
幸好临州大桥车流量高,有人发现异常,早早报了警,救生队员及时施救,陈邵才再度把命捡回来。
命虽然捡回来了,但他伤得很重,身上多处骨头断裂,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劭欣蔓看到儿子的惨样,在病床前哭得泣不成声,在心底恨透抛弃陈邵的许秋眠。
陈邵的第三次出事是在一个月后,那时他还在医院住着,手脚已经能稍微活动了。他趁所有人不注意,用削苹果的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将纯白的床单染湿,吓坏前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
人直接送进急诊室,紧急输血抢救,医生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抢回陈邵的小命。
这次之后,劭欣蔓和陈俊明再也放心不下,只好花钱雇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陈邵,让他没有做傻事的机会。
陈今歌把这一切讲完的时候,雨势已经转小,天空仍然阴沉着,被乌云紧紧覆盖。
“许小姐,我不是在为陈邵的行为开脱,也不是在道德绑架你,我只是想替他真诚地向你道歉,希望你能高抬贵手,原谅他这一次,他还这么年轻,人生不该留下这样的污点。”陈今歌的眼神变得诚恳,语气也从唏嘘变成请求。
许秋眠沉默地端起面前的咖啡,苦涩很快在自己的口腔蔓延开来,流淌至胸口的某个位置。
见许秋眠不语,陈今歌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许秋眠面前,“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今歌起身离开,许秋眠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陈邵疯狂的举动给许秋眠带来无法磨灭的阴影,在今天见到陈今歌之前,她是一心想让陈邵得到应有的惩罚,陈邵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是今天她见到陈今歌,知道了三年前她离开以后,陈邵所经历的一切,不得不承认她动了恻隐之心。
人生很长,陈邵只是她少不经事时犯的一个错误,她不能因为这个错误就停滞不前。
陈邵也是一样,他以后会是邵康的继承人,会代表着整个邵康的形象。他更不能因为这个错误让自己的人生染上污点。
许秋眠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意远,是我,明天有时间吗?陪我去趟派出所。”
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方意远正在忙碌,但他听完许秋眠的话,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秋眠习惯方意远在自己身旁,无论发生什么事,好像只要他在,她就会觉得安全。
早上九点方意远的车准时到达,许秋眠吊着黑黑的眼袋,朝熟悉的人走去。
“给你买了早餐。”方意远靠在车窗旁,把手里的面包和牛奶给许秋眠。
许秋眠接过早餐,低眉说了一声谢谢。
汽车缓慢行驶在早高峰的城市主道上,关于今天出行的目的,方意远没有多问什么,他尽职尽责地做好许秋眠司机的这个角色。
到达目的地以后,汽车稳稳当当驶入停车位,方意远转头对许秋眠说:“到了。”
许秋眠坐在座位上,目光直视着前方,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车门下车。
“小秋,到了。”方意远提醒。
许秋眠神情恍惚,转头看向身边的方意远。
“如果你改变主意,我掉头带你走。”方意远认真坚定地回视她。
许秋眠的瞳孔渐渐聚焦。
方意远握住许秋眠的手,“小秋,不要害怕,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许秋眠点点头。
虽然许秋眠不想面对陈邵,但方意远的话莫名给了许秋眠力量,让她突然有勇气再次见到陈邵。
许秋眠深吸一口气下车,方意远跟在她身后,像一个保护神牢牢守护着自己的爱人。
派出所门口,穿着一身亚麻色风衣的陈今歌在等待着他们,在她身旁是一身黑色西装看着像保镖的夏风。
陈今歌向前几步迎许秋眠,“许小姐。”
许秋眠很客套地点头,陈今歌注意到许秋眠身后的陌生男人,问:“这位是?”
被陌生人突然问及身份,方意远莫名紧张起来,他在心里猜想着许秋眠的回答,朋友?或者是男朋友?
“这是我男朋友方意远。”许秋眠落落大方地介绍。
陈今歌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许秋眠回头微笑,倒退几步与方意远并肩站到一起,并拾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准确来说是未婚夫,我们下个月十四号就要订婚了。”许秋眠淡淡笑着,“意远,这位是陈邵的姐姐陈今歌小姐。”
订婚的具体日期方意远是昨天晚上知道的,他没有想到许秋眠也这么快知道了。
陈今歌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恭喜你们。”
方意远沉浸在许秋眠当众承认他是她男朋友的兴奋中,一时忘了回答,还是许秋眠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陈小姐,您答应我的事可一定要做到。”许秋眠说。
陈今歌点头:“放心,就算是绑我也会把陈邵绑回临州,我保证他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们的生活。”
得到陈今歌的承诺,许秋眠一直纠结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以后她和陈邵,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派出所的调解室,一张3米长的大桌子,许秋眠和方意远坐在一边,陈今歌和夏风坐在另一边。
许秋眠紧张得一直喝水,身旁的方意远拿走她面前的杯子,靠在她耳边说:“没事,我在你身边。”
她不是一个人,他一直在她身边,许秋眠抬头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
一位姓赵的民警将陈邵带进调解室,让他坐在陈今歌的右手边。许秋眠低着头,只能看到陈邵手腕上冰冷的手铐,没有看到他殷红的双眼。
陈邵斜着头凝视许秋眠,似乎周围一切全都消失,他目光所及只有她一个人。
“你们这次的案件主要是因为情感纠纷,幸好没有造成恶劣影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赵警官说。
陈今歌附和点头:“警官,他知道错了。”
赵警官看向陈邵:“当事者许小姐念及情分,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这可不意味着你能像之前一样为所欲为,继续犯错误。”
“陈邵,你听到没有,你要认真悔过,来向许小姐道个歉。”陈今歌拍拍陈邵的肩膀。
陈邵没有反应,目光仍直直落在许秋眠身上。
“陈邵,你除了道歉,今天还必须得写一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接近许小姐。”
赵警官话音刚落,陈邵咻一下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对不起。”他对许秋眠低下高傲的头颅。
“这一次我原谅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许秋眠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小秋,等一下。”陈邵喊住她。
许秋眠没有回头,她听见陈邵的话似乎在很远的地方传来。
“让我进监狱,让他们关我一辈子!”
“永远不要原谅我,也永远不要……忘记我。”
如果不能爱他,就请尽情恨他,反正怎样都比遗忘好。
陈今歌绝望地拉住陈邵,不让他有机会追上去。
许秋眠始终没有迟疑,方意远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离开了派出所。
订婚
暴雨过后的天空重归宁静,许秋眠的生活重新回到陈邵出现之前。
订婚的日子一天天接近,订婚宴的酒店方意远已经预订好了,许秋眠的意见是不要大操大办,请两家亲戚吃饭简单走个过场就行了。
方意远不大赞同许秋眠的想法,他坚持不能掉份,该有的必须得有。
许秋眠拿方意远没有办法,出钱的是大爷,她不得不请假配合,又是试戒指,又是试礼服,天天在各大商场打转,忙得热火朝天。
“这件怎么样?”方意远穿着一件藏蓝色西服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坐在商店沙发椅抱着手机打字的许秋眠扫了一眼方意远,忙不迭地点头说:“好看,挺合身的!”
方意远脸上的笑容消失,哀怨地说:“你都没仔细看。”
“我仔细看了。”
“上一件黑色的,上上件灰白色的,你都说好看合身。”
许秋眠放下手机,认真从头到脚打量方意远,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浮起淡淡红晕。
“真的好看。”许秋眠一字一字重重地说。
方意远笑,“那就买这套,我去结账。”许秋眠点头,她其实内心不是特别理解,订一个假婚而已,方意远如此重视,衣服一套一套地试,不耐其烦地试了快三个小时。
好不容易买好衣服,还得试新鞋,许秋眠终于忍不住抱怨:“意远,差不多得了,订婚而已,随便穿穿就行。”
“怎么能随便,一辈子也就订这么一次婚,不能随便。”
许秋眠诧异,“这么一次?”难道他以后不准备结婚了?
方意远淡淡地说:“希望就这么一次。”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两人的对话。
“喂……”方意远接通电话。
“很急吗?”
“那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方意远不好意思地看向许秋眠,还没有等他开口,许秋眠抢先说:“单位有急事就去吧。”
许秋眠内心实蒙大赦,她今天已经实在是逛累了。
“嗯,那你自己先逛逛,我忙完来接你。”方意远交代。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许秋眠说。
“不行,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一定要把你送回去。”
方意远言辞肯定,许秋眠无奈地点头。
许秋眠在商场找了一家肯德基坐了下来,刚坐下没多久,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朝她走过来。
“我也曾经是他的女朋友,我叫林涵。”女孩坐到许秋眠对面,开门见山地说。
“他?”许秋眠疑惑地问。
“我刚刚看见你们一起挑衣服了。”林涵说。
许秋眠莫名有些紧张,方意远的前女友找上自己,不知道是何来意。
“这么多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好事将近了吧,恭喜你们!”林涵笑着说。
“啊?”许秋眠的脸上写满问号。
林涵怔了怔,想明白过来之后大笑,原来方意远这个胆小鬼还没有把自己十年苦逼暗恋史告诉他的女主角。
“你……在笑什么?”许秋眠摸摸自己的脸,上面也没有东西呀。
林涵想了想说:“嗯……还是让方意远自己告诉你比较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方意远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打过来,“小秋,你在哪里,我已经过来了。”
“我在肯德基。”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许秋眠发现坐在对面的林涵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过来接你了?”林涵问。
许秋眠点头。
“真快,果然是……”林涵欲言又止。
果然是女主角,待遇和她们这些过客般的女朋友就是天差地别。
林涵站起身,“我不是太想看见他,先走了。”
许秋眠心中满是疑问,林涵对她的态度太奇怪了,完全不像是一个前女友,林涵好像对她完全没有敌意。
林涵刚走到肯德基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还真是冤家路窄,迎头撞上方意远。
方意远的脸僵了一刻,林涵强挤出一个微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们的确好久不见了。分手后,林涵再也没有见过方意远。池溪是一个很小的城市,不遇见很难,但若有人躲着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方意远缄默,林涵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穿过她,停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林涵冷下脸,“让一下,我要出去。”
“你找小秋了?”方意远质问道。
“嗯。”林涵点头。
“你对小秋说了些什么?”方意远冷冷地问。
林涵无语,方意远这是在责怪她?
“我说了什么,你应该要问你自己做了些什么才对吧。”林涵一时气上心头。
方意远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地说:“你如果再去小秋面前胡说八道,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林涵气到笑出声,但因为她的确有把柄在他手上,她只能吃瘪认怂。
“随你便。”林涵扔下一句话,愤愤离去。
林涵对方意远是有怨念的,毕竟曾经她真心爱过他,而他却会在半夜叫着许秋眠的名字惊醒,醉酒后把她当作许秋眠,动情地向她告白,温柔地吻她,还从毕业照上把许秋眠的大头剪下来放进皮夹里随身携带。
她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到后来的妄图改变再到最终接受现实,花了很多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所以哪怕是最后她狠狠坑了他一把,她都不会觉得自己亏欠于他。
方意远走到许秋眠面前,许秋眠拿起自己的随身小包,站起身来,随口说:“聊这么久。”
“只是寒暄几句,我和她什么都没有聊。”方意远慌忙解释道。
许秋眠苦笑,问:“你在紧张什么?”
“没有,哪有紧张。”方意远失口否认。
许秋眠斜着眼打量方意远,他目光在闪躲,好像不敢直视她一样
“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故事。”许秋眠断言。
方意远停下脚步,反问许秋眠:“林涵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了聊。”许秋眠说。
方意远莫名松一口气。
“我和林涵在一起过,后来分手分得很难看。”
“哦。”许秋眠继续往外走,方意远追上前去。
“她当时偷偷用我的信用卡套现去炒股,亏得血本无归,当时我刚工作不久,没有积蓄,向我父母伸手拿钱才还上。”
“我们为这件事吵架分手,分手后她就消失了。”
许秋眠不知道方意远为什么跟她解释这么多,她朝着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订婚那天,一阵寒风南下,天气忽得变冷。许秋眠在定制的礼裙外面加了一件厚厚的外套。许秋眠和方意远站在酒店大堂入口处,迎接前来赴宴的亲朋好友。
“小秋!”夏丹挎着夏芝的胳膊,大老远就开始招呼。
渐渐走近,夏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许秋眠听到她小声地嘀咕:“怎么和上次不是同一个人?”
许秋眠尽量加大自己的音量盖过夏丹的声音,“意远,这位是我亲大姨。”
方意远笑着礼貌地鞠躬,“大姨您好,我叫方意远。”
夏丹神情不自然地笑,夏芝拖着她往内场走,“你们忙,我们先进去了。”
方意远察觉到不对劲,低下头问:“什么情况?”
“没事。”许秋眠对着他笑笑。
宾客差不多到齐,方意远牵起许秋眠,两人相视一笑。
“紧张吗?”方意远问。
许秋眠摇头,“你紧张吗?”
“嗯,紧张。”
许秋眠伸出另一只手,拍拍方意远的背,安慰道:“不要慌,就当在演戏,放轻松一点,笑场也没有关系。”
方意远脸上的笑容徒然消失,许秋眠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竟惹恼了方意远。
“走,进去吧。”方意远紧紧握住许秋眠的手,冷冷地说。
走到门口时,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许秋眠不得不停下脚步。
珍珠小挎包里只装了一个手机,手机一振动,整个小挎包像一个烫手山芋,许秋眠不好意思地对方意远说:“等会,我接个电话。”
临门一个电话带给方意远一种不详的预感,他破天荒地抓住许秋眠欲打开包的手腕,强势地说:“不要,不要接。”
许秋眠怔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停止了。
“方意远,你怎么了?”许秋眠小心翼翼地问。
“小秋……我……”
方意远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许秋眠挣脱开他的手,打开挎包,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许秋眠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流水声,淅淅沥沥,像突如其来的大雨生生砸到脸上发出的声音。
“喂。”许秋眠皱起眉头,“喂,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无人回应,只有落下的水声不停歇地传来。许秋眠有些着急了,她的脑海里闪过陈今歌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可是他会死的。”
——“许秋眠,你不知道,他已经为你死过很多次了。”
“喂,说话!”许秋眠对着电话大喊,一旁的方意远脸色黑沉下来。
“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听得到是不是?”
“听得到的话,拜托你说句话!”
“陈邵……你说句话。”
报复
水流湍急,似要把人淹没。
许秋眠着急地抓住方意远,喃喃地说:“手机,把手机给我。”
方意远虽不情愿,但还是依言掏出自己的手机。许秋眠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喂,是陈小姐吗?我是许秋眠。”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陈今歌的声音,而是一个男声。
“陈邵丢了,今今在找他。”
许秋眠心一紧,忙问夏风:“什么时候丢的?”
“昨晚,昨晚邵康有一个很重要的紧急会议,我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下没注意,他就跑了……”
许秋眠默然,夏风追问:“他找你了?”
“赶紧报警,他可能出事了。”
语尽,许秋眠挂掉电话,不顾自己身着精致的纱裙,大步往门口跑去。
方意远追上来,拉住许秋眠,“ 小秋,我有话跟你说。”
许秋眠心急如焚,她推开他的手,“意远,人命关天,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小秋——”
许秋眠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跑去,方意远想说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十多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告诉她。
陈邵会在哪里?许秋眠握着没有挂断的手机,站在酒店门口不知道去往何处。电话那头不停传来水流声,陈邵小时候溺过水,他向来害怕水。
一辆计程车停在许秋眠面前,许秋眠犹豫片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对司机说:“去沁阳山。”
她不确定陈邵是否在沁阳山,但直觉引领着她去往那里。
白色的三层别墅,门大开着,像是在迎接某人的到来。看来找对地方了,许秋眠踉跄着走进去。
“陈邵!”
“陈邵,你在哪?”
“陈邵!”
许秋眠在院子里大喊,风穿过庭院,整个山中都回响着她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害怕过,内心像住了一只恐惧的兽,不断噬骨饮血,痛聚集在一团,又很快分散到五脏六腑。
陈邵太狠毒了,许秋眠是真的被他报复到了。
从一层开始,许秋眠一个一个房间地找陈邵,最后她在二楼的浴室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陈邵倒在浴室的地上,淋浴头的冷水开到最大,他整个人浸在水里,皮肤起着白泡,鲜血从他的右手腕不停流出。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一部黑色手机,上面正跳动着秒数,许秋眠被这副场景压抑到不能呼吸,她忍着巨痛第一时间冲过去把淋浴关了。
水流戛然而止,许秋眠欲哭不能,她跑出浴室,凭着记忆找到房间,扯下床上的床单,胡乱用床单给陈邵的手腕紧绕了几圈。
做好急救措施之后,许秋眠颤抖地挂断电话,拨打了120。她用尽全部精力说出那句完整的话,“沁阳山有人自杀了,在邵康研究基地,你们快来!”
说完许秋眠失去力气,跪倒在陈邵身边。
陈邵惨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许秋眠陷入一种更深的绝望。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在意他,她可以接受人生中再也没有陈邵这个人,但她很难接受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且还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
救护车很快到达,陈邵被人用担架抬着送上车,许秋眠第一次亲眼目睹陈邵被推进急救室。
她第一次知道等待原来如此难熬,坐在急救室门口冰冷的长椅上,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急救灯熄灭的那一刻,许秋眠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穿着无菌衣的医生从门内走出。
医生问许秋眠:“病人是你什么人?”
许秋眠犹豫了一下说:“朋友。”
“你朋友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不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许秋眠扶墙大口喘着气,整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医生微笑着问:“看你这么着急,不是普通朋友吧,男朋友?”
许秋眠心力交瘁,懒得解释自己与陈邵复杂的关系,只是说:“谢谢医生,麻烦您了。”
陈邵被护士推到病房,许秋眠走到陈邵的病床前,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虚弱的陈邵,在心里深深叹气,孽缘,孽缘啊!
天色渐晚,许秋眠坐在病床前等陈邵苏醒过来,撑着下巴遥望窗外蓝黑色的天空,期间她接到了陈今歌的电话。
陈今歌的声音很平静,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在哪家医院?”
许秋眠答:“池溪人民医院。”
“嗯,我尽快赶过来。”
挂了电话,许秋眠把目光移到陈邵脸上,陈邵正面容平静地昏睡着,许秋眠情不自禁伸出自己的食指,戳住陈邵脸颊,自言自语:“傻子。”
“如果我真的是个狠心的人,你的死又能报复到谁?”
“你不过就是仗着……”我还在意你。
陈邵缓缓睁开眼睛,气虚地问:“仗着你还爱我?”
许秋眠飞快收回自己的手,立即起身,“我去叫医生。”
陈邵抓住许秋眠的手,他没有什么力气,不得不用哀求的目光让她不用走。
“我不走,我去叫医生。”许秋眠像是读懂陈邵的挽留。
“我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你。”陈邵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可怜兮兮地说。
拿陈邵没有办法,许秋眠只好留下,她按了按病床前的呼叫按钮,把护士叫了过来。
护士医生鱼贯而入,小间病房一下热闹起来,许秋眠被挤到最边上,陈邵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检查完,医生让陈邵好好休息,许秋眠走回陈邵床边。
“还疼吗?”许秋眠看着陈邵包扎着重重纱布的手腕问。
“本来不疼,但看到你就疼了。”陈邵捂着胸口说。
许秋眠苦笑,半条命都没了还撒娇,全世界这样的人只有陈邵了。
“你今天……怎么会来?”陈邵低着头小声地问。
许秋眠缄默,背过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对不起,我本来没想给你打电话。”
“可是……”
当刀片划破皮肤,血从身体里流出,生命一点一滴消逝时,他只有一个渴望——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哪怕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他也死而无憾。然而命运始终待他不薄,他不仅听见她的声音,还见到了她。
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穿了一袭白色的纱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飘忽不定,去到一个有她的平行世界。
“你今天真漂亮。”陈邵说话的嗓子有些干涸。
陈邵突然想到许秋眠今天盛装打扮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方意远,心里莫名难过起来。
许秋眠转过身来,把一杯水递到他手上,平静地说:“陈邵,去治病吧。”
陈邵乖乖点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配合医生。”
许秋眠微微皱起眉头说:“不是,我是说你的心病了,或者说你从来就没有好过。”
虽然陈邵有病这是事实,但亲耳听到许秋眠说出来,却是另外一种滋味,他伤心地看着许秋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邵,生病了就要治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暴自弃。”
“我认识的陈邵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
陈邵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他哭着问:“那为什么你要轻易放弃我?”
许秋眠一怔,所以她为什么要轻易放弃他?
她其实知道答案,因为他在她心里没有家人重要。她可以对不起陈邵,但不可以对不起生她养她的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许秋眠不可能告诉陈邵,所以她只能看着他咬着牙流泪。她能做的,从来只有减少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
“对不起。”许秋眠轻轻抚去陈邵的泪水,柔声安慰道,“你情绪不要太激动,深呼吸,闭上眼睛睡一下。”
陈邵合上眼睛,泪水却不停地从眼角渗出,许秋眠看着心疼,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陈今歌带着陈家父母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三人中,陈今歌是最淡定的,劭欣蔓哭得一塌糊涂,陈俊明也一脸痛苦的表情。
看到许秋眠,三人并不意外,许秋眠礼貌地喊了一句叔叔阿姨,便退到一边。
“你这孩子怎么又想不开了。”劭欣蔓抽泣着说,“你要有点三长两短,我和你爸怎么活?”
陈俊明搂住劭欣蔓的肩细心安慰。三年不见,劭欣蔓的头上添了不少银丝,看起来也比三年前苍老许多。
“对不起。”陈邵低眉顺眼地道歉。
陈今歌站在许秋眠身旁,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他每次都道歉,但每次都不改。”
“有的时候真想遂了他愿,免得一次次担惊受怕,一次次难受心疼。”
许秋眠默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是没有听见陈今歌说的话。
过了半响,许秋眠看看手机的时间显示,“阿姨,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我先走了。”
“好,今天谢谢你了。”劭欣蔓说。
病床上的陈邵一听许秋眠要走,反应大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去哪?”
许秋眠答:“我回家。”
陈邵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许秋眠点头:“嗯。”
“真的?”
“真的。”
得到许秋眠的承诺,陈邵这才放心让她离开。
暗恋
计程车停在小区门口,许秋眠视死如归般下了车。
昏暗的路灯下有人在踱步,隔着不远的距离,许秋眠望着他,心中涌起愧意。她今天的临阵脱逃肯定让他焦头烂额,难以招架。
方意远也注意到许秋眠,他茫茫然地看着她,恍若梦中。
“他没事了吧?”
“你今天还好吗?”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方意远用手松松脖子上西服的领带,一脸狼狈地说:“唉,你这一走,我可完蛋了。”
“我爸妈怀疑是我朝三暮四出轨,你接受不了残酷的现实才逃婚的。”
许秋眠苦笑,“他们还挺了解你。”
方意远连忙否认:“我可从来不劈腿,你别冤枉我。”
“我错了,对不起,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锅。”许秋眠双手合十,向方意远讨饶。
玩笑过后,气氛变得轻松起来,方意远开始诉苦。
许秋眠一走了之,七大姑八大姨只能将炮火对准他一人,天知道他是怎样艰难收场的。
“对不起。”许秋眠再次道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方意远问,“这婚还订吗?”
许秋眠沉思片刻,抬头看着方意远说:“他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但他的病还没有好。”
方意远懂许秋眠的意思,但他还是说:“小秋,你又不是他妈,你没有义务对他负责。”
许秋眠缄默,夜已经很深,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弯弯的月牙尖孤单地挂在上面。
“这一次病好了,出院了,你完成任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方意远越说越激动,“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在用自己要挟你?”
许秋眠低下头,她知道陈邵的目的,但她能怎么办,难道要她不管他的死活,做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冷漠地过自己的人生?
“意远,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想按自己的想法处理这件事情。”许秋眠喃喃道。
方意远恨铁不成钢,“许秋眠,你清醒一点,你忘记他之前对你做的事情了?这种疯子,你不离他远一点,还上赶着去拯救,你是不是也有病?”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解决。”
“解决?回他身边,你们重修旧好就是解决?”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方意远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向前一步,捏住许秋眠的下颚,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许秋眠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她惊讶于方意远的愤怒,也惊讶于方意远此刻的行为。
方意远紧皱着眉头,一字一句痛苦地说:“陈邵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陪他恢复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和他复合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更加与我无关。”
他停顿一下,然后低声问:“那我呢?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人啊?”
寂静的夜里,方意远的声音带着绝望和不甘回响着许秋眠的耳边,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我们……”一直是朋友。
方意远打断她,“许秋眠,我喜欢你。”
许秋眠愣在原地,路灯啪一下熄灭,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整整十年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不喜欢我,我也怕你因此远离我。”
“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吗?”
“你肯定不记得了,没有关系,我记得,我说给你听。”
“初三全市期末联考,我们被分到同一个考场,我当时坐在你前面,你还记得吗?一个矮矮的胖男生。”
“考试之前十多分钟所有学生都在走廊上候考,有人在我背后贴纸条,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猪,还写了肥仔,所有人都嘲笑我。”
“只有你,帮我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还对我说,不要理他们,都是垃圾,好好考试。”
“你不知道,你是我人生最初的那一束光,你也不知道,为了走到你面前,我走了多远的路。”
“考完试后,我把你桌上留下的姓名条偷偷撕了下来,于是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的学校,后来还知道你成绩优异,考上了一中。”
“我在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拼了命的减肥,你知道的我一直胃不好,其实是当时过度节食落下的胃病。”
“我求我爸找关系进一中,我爸很高兴以为是我终于幡然醒悟,想好好学习,他费劲把我塞到一中最好的班,我开心得快要疯掉,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也在那个班。”
“你终于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们成了同桌,关系越来越好。你太优秀了,我压根就不敢再多肖想一分,我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仰望着你,看着你光彩夺目,就已经心满意足。”
“我把我的心藏了起来,我以为我可以藏一辈子,可是,小秋,人是会不满足的。”
“上天让我再次走到你身边,阴差阳错让你为我穿上白纱,这回就算我再胆怯再害怕,我也没法藏住了。”
“我喜欢你,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许秋眠站在黑暗里,看不清方意远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着实真挚动人。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和方意远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更令她震惊不已的是方意远竟然喜欢自己喜欢了十年。
她挣脱方意远的手想逃跑,方意远牢牢抓住了她,“小秋,我现在不想知道你的答案,但是我已经等了十年,拜托你早点做出决定。”
说完方意远缓缓松开许秋眠的手,许秋眠没有丝毫迟疑,朝着楼道口狂奔而去。
许秋眠整个人都快疯了,陈邵自杀,方意远表白这两件事神奇般地在同一天发生。
她靠在门边大口喘气,门却突然开了。
夏芝一脸忧郁地看着她,许秋眠嘴唇发干,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进来吧。”夏芝转身。
今晚一家人都没有睡觉,许冬生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消息,看见许秋眠跟着夏芝进门拼命给她使眼色。
夏芝坐下,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射许秋眠,“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许秋眠心里慌张,面上却未表露半分,淡定地说:“妈,这婚我不能订了。”
夏芝瞪着许秋眠问:“为什么?”
“妈,这原因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这婚我是真的不能订了。”许秋眠站在墙边,背脊挺得很直。
“许秋眠,你到底想干什么!”夏芝拍案而起,愤怒写满她布满皱纹的脸。
许冬生连忙向前劝慰:“妈,你别动气。”许秋眠也说:“妈,你别生气,我有我的原因。”
“你有你的原因,呵。”夏芝冷笑一声,“你大姨都告诉我了,前不久你跟一个男的进出宾馆,而且那个男的不是方意远。”
“妈,我……”许秋眠欲言又止。
“许秋眠,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不知羞耻,女孩子的名节你就这样糟蹋啊?”夏芝指着许秋眠大声骂道。
“妈,你别这样说姐。”许冬生挡在许秋眠面前维护她。
“拿婚姻当儿戏,想订婚就订,不想订就逃,亲戚朋友都看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没有必要和气头上的夏芝解释太多,许秋眠什么话也没有说,拖着疲乏的脚步走回房间,夏芝在她身后骂骂咧咧,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全当耳旁风吹走就算了。
夏芝在客厅哭闹一阵,在许冬生的劝说下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父母与孩子沟通,往往容易不把孩子当作一个人来看,他们习惯性的忘记孩子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尊严,和个性。
他们容易记得自己生养孩子的不易。我很难,所以你不听我的话,不顺从我,就是你的不对。
夏芝就是这样,她完全接受不了许秋眠做出一点不遂她心意的行为。
许秋眠回到房间,收到方意远发来的微信,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惨白的光,倒映在她脸上。
【意远:对不起,小秋,我今天太冲动了。】
深渊
【意远:对不起,小秋,我今天太冲动了。】
【意远:小秋,无论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会一直站在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意远:你也不要因为我对你的喜欢而产生任何心理负担,比起我的快乐,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许秋眠坐在地板上,给方意远回了一条消息。
【秋:抱歉。】
在许秋眠心里,方意远是一个好的朋友,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的爱人。虽然他说的故事十分动人,但许秋眠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他说他喜欢了自己十年,可这十年他的身边莺莺燕燕从来没有断过,这样自我感动式的暗恋与喜欢,说实话许秋眠觉得很廉价。
回完消息许秋眠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许秋眠不用上班,她打算好好补个觉,中午吃完饭再去医院看一眼陈邵。
可一大早上手机铃声就像催命符一样响起,许秋眠没好气地接通电话,“喂,谁啊?”
电话那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说过今天要来看我的。”
许秋眠是有起床气的,但她想到陈邵是个病人,只能极力按捺住心中的不耐烦。
“陈邵,我还在睡觉。”
“对不起,对不起……”
“时间还早,你也再睡会,等晚点我就过去了。”
“我……睡不着。”
“等会,你该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
“嗯。”
“你现在马上闭上眼睛休息。”许秋眠命令道。
“那等我醒来,睁开眼睛能看到你吗?”陈邵小心翼翼地问。
“好,你快睡吧。”
陈邵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许秋眠扔下手机,却再也无法入睡。
于是许秋眠提前两个小时去了医院,在医院走廊她遇见了陈邵的妈妈劭欣蔓。
劭欣蔓从临州赶过来舟车劳顿,加上昨晚一夜没睡看着陈邵,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阿姨。”许秋眠礼貌地跟劭欣蔓打招呼。
劭欣蔓目光混浊地看着许秋眠,淡淡地说:“你来了。”
“我来看看陈邵。”许秋眠回答。
“陈邵昨天一晚上不说话,不睡觉,抱着手机等到了天明,刚刚才放下手机睡下。”劭欣蔓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许秋眠不知如何是好,难道陈邵昨晚是在等她到家的消息?
“小秋,阿姨能跟你单独聊聊吗?”劭欣蔓请求道。
许秋眠点点头。
两人下了楼,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初冬的太阳半暖半寒,照在草地上温暖,照在人身上寒冷。许秋眠拢拢自己的大衣,阻挡冷风侵袭。
“小秋,我想请求你一件事。”劭欣蔓缓缓开口。
“是关于陈邵吗?”许秋眠明知故问。
劭欣蔓皱起眉头,一脸痛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许秋眠,“我就陈邵这一个孩子,我不能失去他,小秋,阿姨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阿姨,我……”
劭欣蔓打断许秋眠的话,“现在只有你能救得了他,小秋,我求求你了,骗他也好,哄他也罢,你陪陪他吧。”
“阿姨,这不是我陪他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问题,陈邵他生病了,他需要看医生,需要治病。”许秋眠无奈地说。
劭欣蔓目光下沉,眼睛里最后一丝光消散。
“阿姨,你之前知道陈邵生病了吗?”许秋眠问。
劭欣蔓点头,“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他会生病。”
“陈邵小时候有次我们带他出海,他不小心落水,当时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差点……”说到这里,劭欣蔓哽咽。
许秋眠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劭欣蔓,安慰道:“阿姨,都已经过去了。”
劭欣蔓抬眼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许秋眠,“那次之后,陈邵变得很没有安全感,喜欢粘着我和他爸爸,可是那时候邵康正处于上升期,我们根本时间带孩子,更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的情绪。”
“我承认我和他爸爸应该对他性格上的缺陷负全责,后来邵康稳定发展之后,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陪伴他,了解他,弥补他。 ”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裂痕已经深深埋在他的心底,而且他也已经长大。我们错过了他的时光,他又不会停下来等我们有空了再长大。”
许秋眠听着劭欣蔓的述说,完全能感受到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无奈与遗憾。
“阿姨,你们接下来打算什么办啊?”许秋眠问。
“想办法带他回临州,我们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还得想办法让他配合接受治疗。”
劭欣蔓恳求地问:“小秋,你能帮帮我们吗?他现在只听你一个人的,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回临州,带他去看病?”
许秋眠面露难色,过了半响她才说:“阿姨,我得考虑一下。”
“谢谢,谢谢你。”劭欣蔓不住地道谢。虽然没有得到许秋眠肯定的答复,但好歹是有希望了。
去临州,想也知道是困难重重。首先夏芝是一定不会准她去的,其次是学校会不会准假,她带的班级是高二,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个时候走,对学生会不会有点不负责任。
许秋眠走到陈邵病房前停了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陈邵正在熟睡,像个小孩一样蜷缩着身体,神情却平静安和。
她莫名感到心安,站在门外很久都没有推门,陈邵似乎嗅到许秋眠的气息,他猛得睁开眼睛。
目光相接在半空中,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却像说了很多很多,过去,现在,及将来。
许秋眠推门而入,陈邵的眼睛黏在她身上,依恋浓得化不开。
“怎么不进来?”陈邵问。
“看你在睡觉,怕推门吵到你。”许秋眠答。
陈邵嘻嘻发笑,“才不会,我一直在等你,怎么敢睡着。”
许秋眠佯装生气,沉声说:“本来身体就没有恢复好,还不睡觉。”
“小秋,对不起。”陈邵低眉道歉。
“时间还早,你再眯会。”许秋眠拉开病床前的凳子,坐了下去。
“那你会走吗?”陈邵问。
“不会,你安心睡,我陪着你。”许秋眠摇头。
“嗯。”陈邵浅笑着闭上眼睛,终于放心入睡。
身体上的疲累让陈邵很快陷入睡眠,不过就算在睡梦中,他也能闻到许秋眠的气息。
她身上带着冰冰凉凉的薄荷香,闻起来很舒服,他看见自己躺在向日葵花田,满目蓝天,偶有白云漂浮而过,而许秋眠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薄荷香气突然消失的时候,陈邵梦里的世界陡然坍塌,天空裂开无数黑色的缝,白云变得沉重,一块一块像巨石一样往下坠。
陈邵喘着粗气,从梦魇中惊醒过来,醒来时,周边空无一人。
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他每次做噩梦,都只能一个人害怕。他好像从来抓不住别人,小时候他抓不住爸爸妈妈,现在他抓不住许秋眠。
就算他已经这样了,许秋眠还是会走,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陈邵扯掉手上的吊针,从床上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会真正心疼他,珍惜他,连他自己也不。
所以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陈邵!”
万念俱灰之时,陈邵的意义向他走来了。他自深渊回头,看到他的太阳在不远处唤他归去。
许秋眠没有想到她打个热水的功夫,陈邵竟然又想做傻事。保温水杯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到地上,许秋眠不顾一切地朝着陈邵跑去。
“小秋——”
陈邵话还没有说完,许秋眠狠狠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把他打懵了。
她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回病床,狠绝地说:“陈邵,你要死能不能死远一点!”
“为什么非要死在我面前,让我承受这一切罪责。”
“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陈邵低着头,缩在床上,喃喃地说:“对不起。”
空气变得沉默,陈邵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可怜,许秋眠发泄几句之后,再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过了很久,许秋眠深深叹气,“陈邵,活在这个世界大家都不容易,可是大家都在拼命活着。”
“你不容易,从小没有得到父母的关爱,但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连父母都没有。”
“我就没有爸爸。”
陈邵一怔,抬头看许秋眠,她面色平静,就像在说自己没有吃早餐那样平静。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有爸爸,而我没有。”许秋眠淡淡说道,“但我并没有因为我没有爸爸,而觉得我比别人差。”
“命运给予我们苦难,我们只有两个选择,全盘接受或与之对抗。”
“陈邵,你能不能做一个勇敢的人,我会陪你一起打心里的怪兽,你千万不要放弃好不好?”
陈邵眼睛里泛着水光,他抱住许秋眠的腰,不住地点头:“好。”
只要许秋眠在他身边,他做什么都可以。
抉择
陈今歌和夏风走进病房时,看到的是一个这样的画面。
许秋眠在病床前看书,陈邵抱着一个杯子看许秋眠,阳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打扰一下。”陈今歌敲敲敞开的门,两道目光齐齐向她射来。
她身后的夏风走向前去,“两位,吃饭了。”
保温盒被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许秋眠起身,陈邵立马抓住她的胳膊,着急地问:“你去哪?”
许秋眠白他一眼,“我要回家一趟,你自己乖乖吃饭。”
“你什么时候再过来?”陈邵追问。
“不知道,但你最好不要等。”
“吃了饭再走吧。”
“听话,放手。”
陈邵看看许秋眠的表情,缓缓松开自己的手,不忘叮嘱许秋眠:“那你记得早点来看我。”
“好。”许秋眠浅笑,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看见陈今歌点头示意了一下。
刚走了十几米,身后传来呼喊,许秋眠停下脚步回头,陈今歌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许秋眠,我想跟你聊聊。”陈今歌说。
许秋眠愕然,这一家人怎么回事,妈妈聊完,姐姐聊,还专逮她一只小羊聊,就不能大家一起坐下来,一次聊个明白嘛。
“放心,陈邵那边我让夏风看着的,不会出什么事。”陈今歌说。
许秋眠讪讪说:“我又没有担心他。”
陈今歌莞尔,“没有就好,我送你去打车,我们边走边说。”
“嗯。”
两人拐进楼道,中午时分楼梯里很安静,陈今歌说:“翟鑫达回来了。”
翟鑫达这个名字遥远得像来自上辈子的人,许秋眠默默听着陈今歌说话,开始走神回忆三年前在邵康的那段经历。
“翟鑫达想重启那个项目,你是他当年的得力助手,他知道我来池溪可能会遇见你,他拜托我问一下你,愿不愿意回邵康和他一起把三年前的项目完成。”
陈今歌语气平淡,没有带任何个人情绪,许秋眠却愣在台阶上,陷入沉思。
三年前日以继夜做实验的日子如在眼前,项目临门一脚无疾而终的遗憾又再度回荡心头。
“如果你能回邵康,陈邵八成也能安心治病。”陈今歌说道,“你考虑一下吧。”
许秋眠点点头。
回到家中,气氛低迷,夏芝冷着脸坐在客厅,许秋眠弱弱地说:“妈,我回来了。”
夏芝一言不发,像没有听见一样,许秋眠低着头走到房间门口,才听到夏芝喊,“站住!”
“中午去哪了?”
许秋眠停住脚步,回身答:“我去医院了。”
没等夏芝反应,许秋眠接着说:“妈,我可能要离开池溪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
许秋眠走回夏芝的身边,“妈,你要听我说话吗?”
夏芝默然,许秋眠拉住妈妈,把她带到沙发上坐着,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一切看起来平静之后,许秋眠才对一脸忧虑的夏芝说:“妈,陈邵自杀了。”
“啊!”夏芝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他没事吧?”
“已经救回来了,但他已经不止一次寻死了。”
许秋眠了解夏芝,她具有传统中国女人的普遍优点——善良。被丈夫抛弃,一个人扶养两个小孩长大,一生奉献给孩子,要不是足够善良,也做不到这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夏芝连声庆幸。
“妈,虽然他这次没事,但是下一次……”许秋眠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背负一条人命过日子,如果陈邵真的出什么事,我下半辈子会良心不安。”
夏芝的脸色沉下来,问:“你想怎么做?”
许秋眠目光坚定直视夏芝,“我想陪他回临州看病。”夏芝黑着脸,情绪激动地问:“你要去临州?”
许秋眠不置可否。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你难道想要抛下一切?”夏芝质问道。
许秋眠话锋一转,柔声说:“妈,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听你的话,我知道你所有的辛苦和委屈,我今年二十四岁了,你知道我每年过生日许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能不那么辛苦,平安快乐地过完后半辈子。为此我努力读书考大学,为了能照顾你身体,我一毕业就回池溪找工作。”
夏芝的面容有所松动,眼圈也开始泛红。
“妈,可是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有想爱的人。”
许秋眠跪在夏芝脚边,夏芝闭上眼睛不肯看女儿,一行眼泪就从眼角轻轻滑落。
“妈,不管我走到哪里,我的家在这,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我仍会放弃一切,回到你身边。”
这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沉重的情谊,亲爱的妈妈,不要怕失去,你永远不会失去你的女儿,许秋眠泪流满面。
许冬生房间的门突然开了,他从门内走出,“妈,你让姐走吧,我还在你身边。”
夏芝流着泪妥协,“去吧,去吧,你们都走吧。”
许秋眠握住夏芝的手,重复道:“妈,我的家在这里。”
辞职要提前一个月向学校报备,加上快期末考了,于是许秋眠觉得上完这个学期再走。劭欣蔓夫妻已经回临州,许秋眠只能跟陈今歌说这件事。
陈今歌没有什么意见,无非是多在池溪待一个多月,她就当和夏风来度假了。
陈邵这段时间安分许多,只是有时候许秋眠去上班,他看不见她,会小闹一会,对医生护士发脾气,不肯配合吃饭打针。大家都没有法子,只有许秋眠出现才制得住他。
有天中午,陈邵又照例闹脾气,把陈今歌带来的饭盒扫到地上,溅出的汤汁烫到了陈今歌的小腿。
夏风急眼了,也不顾陈邵是个病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病床上提起来,怒声道:“陈邵,你最好给我适可而止!”
陈今歌在一旁劝说:“我没事,你快放开他。”
夏风怒气未消,斥骂道:“狼心狗肺,今今是你姐姐,不是你的佣人。”
陈邵也被激到了,与夏风对视,鄙夷地说:“夏风你是谁啊,是什么身份啊,你是我姐夫吗?在这装什么长辈教训我。”
夏风哑口无言,陈今歌厉声制止:“陈邵!”
许秋眠进入病房看到如此焦灼的场面,茫然地问:“怎么了?”
夏风松开陈邵的衣领,“我……出去透透气。”
随即夏风快步走出病房,陈今歌狠狠瞪了一眼陈邵之后追了出去。
许秋眠走到病床前,还没等她问怎么回事,陈邵已经发作,撇着嘴哭诉:“小秋,他们一起欺负我。”
许秋眠笑,反问:“就他们还能欺负得了你?”
陈邵揉揉干燥的眼睛,“你没有看到,夏风都快要打我了。”
许秋眠明察秋毫,“地上的汤是什么回事?”
“我不小心洒的,然后他们就生气要打我。”陈邵解释道。
“可是饭盒也在地上。”许秋眠仔细看着陈邵的表情,猜测道,“你是不是又不肯吃饭摔东西。”
陈邵低着头沉默,许秋眠严肃起来,“陈邵,你不能这样,一会你姐和夏风回来,你要给他们道歉。”
“嗯。”陈邵点点头。
“听到没,你要干嘛?”
“我要向他们道歉。”
“还有呢?”
“以后不能这样了。”
许秋眠满意地点点头,警告道:“你以后再这样,我中午就不抽时间来看你了。”
陈邵眨巴眨巴眼睛,记在了心里。
一个多小时后,陈今歌才牵着夏风的手回到陈邵病房。
在许秋眠目光的施压下,陈邵乖顺地看着陈今歌说:“对不起姐姐,我今天不该摔饭盒,我以后不会了。”
随后又把目光转向陈今歌身边的夏风,“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气你,其实我比谁都希望你能尽快上位,成为我的姐夫。”
陈今歌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夏风却笑着对陈邵说了一句谢谢。
“好了,你们陪着他吧,我去上课了。”许秋眠笑着说。
“我送一下你。”夏风说。
“好,谢谢。”
临走前,陈邵拽着许秋眠的衣角细细提醒:“下了班可不要忘记来看我。”
“忙完我就过来。”
“你要忙多久?”
“嗯……要批改学生的作业,还要备明天的课,估计得一个多小时。”许秋眠无奈地说。
“好吧。”
许秋眠顾不上陈邵的小情绪,匆匆赶往学校。
病房里只剩下陈今歌和陈邵两姐弟,陈邵扯开被子,跳下床活动筋骨。
陈今歌坐在一旁完全无视陈邵这个人的存在,抱着笔记本电脑专心致志地写东西。
陈邵瞥她一眼,淡淡说:“姐,你还是给人家一个名分吧,大好青春的整天就跟着你鞍前马后,你的事比他自己的事还上心。”
陈今歌打字的手一顿,按在键盘上不小心打出一串乱码,头也不抬地对陈邵说:“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啧,啧,我是替夏风不值。”
“我也替许秋眠不值,怎么就招惹了你这个疯子。”陈今歌回击。
“切,我才和你不一样,我又没有脚踏两只船。”
“你……”陈今歌被气到说不出话来。
归来
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走在街道上,寒风带着湿气钻进骨头里,冷得人战栗不止。
陈邵是北方人不适应南方的冬天,许秋眠跟他商量着让他先回临州养身体。
许秋眠说:“你先回去,我等孩子考完试就去临州找你。”
陈邵淡淡地笑,“我不要,我要等你一起。”
许秋眠拿他没有办法,只能说:“随便你。”
等待的时间难熬,但只要每天都能见到许秋眠又似乎不是那么难熬。
许秋眠不在的时候,陈邵就搬一张椅子,坐在窗户边等。医院楼下人来人往,陈邵等到望眼欲穿。
夏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待在医院陪陈邵,说是陪,其实是看着他,陈今歌在酒店处理公务,闲了就会来医院。
有时候夏风会觉得陈邵可怜,陈邵活着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许秋眠,不由想到自己,又觉得还是自己更可怜,只能拥有一半的陈今歌。
虽然陈今歌给了他除丈夫这个头衔以外的一切。她和他的关系在公司人尽皆知,没有丝毫掩饰,她和他在正式场合出双入对,甚至连她的家人都见过他。
可是她偏偏不肯离婚,她仍然是另一个男人的太太,她陪他过情人节,但她从来没有陪他过春节、中秋节、端午节,任何需要阖家团圆的节日。
他们还必须得避孕,绝对不能有孩子,天知道夏风有多么想拥有一个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孩子。
很多次他都想问她,钱就那么重要?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钱,他没有的东西,他怎么能说不重要。
“夏风,回酒店睡会,下午我来看着他。”
夏风回过神来,陈今歌正温柔地看着他,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提着电脑包。
“不用了,你工作辛苦,我在这就行。”夏风接过陈今歌手里的饭盒,转头叫陈邵,“过来吃饭了。”
“小秋中午会来看我吗?”陈邵扒着窗户自言自语,一点要吃饭的意思都没有。
陈今歌见状威胁道:“你再不来吃饭,我就打电话给你的小秋了。”
陈邵回头瞪她:“不准告状!”
“过来吃饭。”陈今歌再次说。
陈邵不情不愿地走回病床边,陈今歌把饭盒打开,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这是拜托酒店厨师特地做的营养餐。
陈邵随便吃了几口,就拿着筷子在里面翻啊翻,半天不肯送入口中。
期末临近,许秋眠变得异常繁忙,一天至多能来看望陈邵一次。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许秋眠办好离职手续,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盒正式告别工作三年的一中。
寒风萧瑟,许秋眠站在校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校园。
“小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时隔多日,许秋眠再次见到方意远。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许秋眠觉得方意远比上次见到成熟了很多。
“你离职了?”方意远看到许秋眠手上的东西。
“嗯,我暂时要离开池溪一段时间。”许秋眠点头说。
方意远下巴紧了紧,问:“为了陈邵?”
许秋眠再度点头:“嗯。”
方意远低下头自嘲般笑了一声,“看来你们复合了,我算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许秋眠连忙否认:“没有复合,我是要陪他回临州治病。”
方意远眼里亮起一小簇光,“那我还有希望?”
许秋眠脸色变了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方意远眼里光一下熄灭,许秋眠略带愧疚地说:“意远,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停,别发好人卡,要拒绝就干脆点,这样我才能说服自己洒脱一些。”方意远苦笑着打断许秋眠的话。
“意远……”
“就到这里,我就不祝你幸福了,再见。”方意远转身离开。
许秋眠站在原地望着方意远走入冷风中,他的背影消瘦孤单,许秋眠很难过,她失去了一个朋友,而且她没有任何理由让他留下。
去临州的火车是上午九点的,七点不到夏风就开车来接她了。许秋眠走的时候,夏芝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出来送别女儿。
临走前许秋眠走到夏芝房间门口,咚咚咚敲了三下紧锁的门,夏芝没有应答她。
她朝着门内喊:“妈,我走了。”
等了一会依旧没有回应,许秋眠又喊:“妈,你好好照顾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突然开了,夏芝光着脚泪眼婆娑地走出来,跑到厨房米箱抓了一把米,一言不发地塞到许秋眠大衣的口袋里。
许秋眠懂她的意思,这是池溪的传统,出远门的人要在口袋里贴身揣上一把大米,路上遇见饿鬼狼豺就把米洒出去,以保平安。
“妈,谢谢。”许秋眠抱了抱夏芝。
“一路平安。”夏芝在许秋眠怀里轻声说。
汽车后排的陈邵趴在车窗,像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四处张望。这里就是许秋眠的家,是她生长的地方,是以前他千方百计想要跟她回来的地方。
陈旧的路灯,老化掉漆的运动器材,见证时光的大榕树,一切的一切都让陈邵感觉亲切,来到了这,仿佛就参与许秋眠的成长一样。
许秋眠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陈邵的心情雀跃起来,他第一时间打开车门,向她跑去。
“小秋,我来拿。”陈邵抢过许秋眠手里行李箱的拉杆。
许秋眠跟着他身后,朝夏风的车走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重新回到临州。三年的时间,临州变化很大,新开了许多广场商铺,透过车窗,她看着高楼林立钢筋水泥的城市,竟感到陌生,仿佛她从未踏足过一样。
来接他们的车径直开往一个许秋眠熟悉的地方,陈邵转过头对她说:“小秋,我们回家了。”
回家,回哪门子的家,许秋眠笑笑没有说话。
然而当真正站到门口,许秋眠抬头看着门牌号,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归来的情绪。
陈邵把门打开,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变化,门口的鞋架上放着许秋眠以前买的陶瓷娃娃,粉白的笑脸被爱护得很好,反射着澄亮的光。
“进来啊。”陈邵对愣在原地的许秋眠说。
许秋眠尴尬地笑了一声,跟着陈邵进入屋内。
屋里干干净净,陈设家具没有落灰,阳台上的绿植和多肉花盆尽管在冬天仍欣欣向荣。
“你们在家休息两天,挂的号是周一上午的,我到时候让夏风开车来接你们。”陈今歌疲惫地说,“我们先走了,小秋,有任何情况给我打电话。”
“好。”许秋眠点头。
陈今歌和夏风一离开,家里就剩许秋眠和陈邵两人。许秋眠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到客房,陈邵追在她身后,“小秋,你住主卧,我住客房。”
许秋眠没有搭话,自顾自地把衣服从行李箱拿出来,放进衣柜。
陈邵在一旁帮着许秋眠整理行李,边收拾边问:“小秋,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许秋眠抬眼看他,“你别忙活了,叫外卖吧。”
陈邵失落地瘪瘪嘴,并没有说话。
周末两天很快过去,周一早上夏风如约而至,他站在门口等他们,没有进去。
许秋眠换好鞋朝他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早,夏风。”
夏风微笑,“今今有工作,她让我拜托你好好照顾陈邵。对了,中午你们回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许秋眠点点头说:“好。”
陈邵磨磨蹭蹭一直没有出来,许秋眠朝屋里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几声,陈邵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他走到许秋眠面前,展开自己的手,许秋眠不懂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牵我吗?”陈邵凑到许秋眠耳旁小声地说。
“不牵,你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走。”许秋眠偏过脸去,不看陈邵。
“那你们走吧,我不去了。”陈邵生气地撒娇。
许秋眠无奈地拉住陈邵伸出来的手,陈邵露出得意的笑容,夏风看着无比幼稚的两人,笑着摇摇头。
夏风开车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就去上班了,许秋眠牵着陈邵的手,走进这家临州最有名气的三甲医院。
按照陈今歌发来的挂号信息,许秋眠带着陈邵找到了医生门诊。
因为是有名的心理医生,挂号排队的人很多,还没有轮到陈邵。许秋眠牵着陈邵找到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陈邵,一会你进去不要紧张,也不要害怕,医生是来帮助你的,而且我在门外等你。”许秋眠握紧陈邵的手,试图给他一些力量。
陈邵朝着她笑,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其实他从不害怕看医生寻求帮助,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害怕一件事情,那就是许秋眠离开他。
电子屏幕叫到陈邵的名字时,许秋眠下意识地起身站起来。
陈邵缓缓起身,看着许秋眠目光澄澈,他不确定地问:“你会一直在这等我的吧?”
许秋眠松开陈邵的手,“我会。”
得到许秋眠的承诺之后,陈邵转身推开门诊虚掩的门。
小雪
从医院出来,天空飘起小雪,许秋眠不由停下脚步。
池溪冬天不会下雪,许秋眠已经三年没有看见过雪了。她有些恍惚地望着天空,突然觉得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在梦里,她和陈邵匆匆相爱,又匆匆分离,梦醒过来,他却仍在她身边。
“小秋。”
许秋眠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释怀地笑了。
既然命运执意把他们拉扯在一起,那就随命运而去好了。
陈邵不知道许秋眠为什么突然停在路中间,他迷茫地看着她,静静等待着。
“走吧,我们回家。”
许秋眠目视前方,牵着陈邵的手,无畏地迈开步子。
临州以一场雪来迎接许秋眠的归来,纷纷扬扬的白雪覆盖过往的发生过的一切,等到来年冰雪消融,又会是一个新的春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总是这样那样地流逝。许秋眠陪着陈邵看病已经半年有余,陈邵已经从每周复查更变为每月复查。
陈邵在药物的治疗下,情绪稳定了很多,自杀倾向也慢慢缓和了。医生建议陈邵可以尝试着回归正常的工作生活。
“陈邵,你要不要回邵康工作?”许秋眠倚靠在冰箱门上,问正在切菜的陈邵。
陈邵握刀的手顿了一下,“我不想去上班。”
如果去上班,那他就没有办法专心致志地照顾许秋眠的生活,他不想浪费大把的时间在无聊的会议上,也不想分心去做并不感兴趣的项目。
虽然他能做得很好,但是他就不想做。
“你要是觉得待在家里无聊,你可以去邵康上班。”陈邵放下手中的刀,码齐切好的土豆丝,把它装进碟子里。
“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许秋眠忧心忡忡地问。
“你要是这么不放心,可以在家里装监控摄像头,随时随地看看我。”陈邵开玩笑道。
“倒也是个办法。”许秋眠若有所思地说。
陈邵本来以为许秋眠是说笑,没想到下午夏风就带着人过来在家里角角落落都装上摄像头。
又好笑又无语,祸从口出,事后陈邵后悔不已。
许秋眠去上班的第一天,细心交代陈邵,“药要按时按量吃,我要检查,阿姨九点会来送菜,你要给她开门,出门记得要报备,还要发定位。”
“有什么不舒服,心里难受,不要钻牛角尖,要给我或者姐姐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陈邵听话地点点头。
千叮咛万嘱咐之后,许秋眠才稍稍安心。
再次在邵康见到翟鑫达,许秋眠心里万分感慨。
“好久不见。”翟鑫达把手里的咖啡递给许秋眠。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许秋眠有些惊讶,翟鑫达竟然在这里等她。
许秋眠微笑接过咖啡,“谢谢翟总,我们是好久不见了。”
“这三年过得好吗?”翟鑫达问。
“还行,回家教书育人,工资不高,但还算稳定。”许秋眠说,“你呢?在国外怎么样。”
“也还行吧。”翟鑫达笑笑。
“你太谦虚了,厉害的人在哪里都厉害,你新发的文章我看了,研究成果很有意义。”
“过去的工作就别提了,我们十点钟开会讨论接下来的研究项目,材料我之前已经发你邮箱了,你去准备准备。”
“嗯,材料我前几天已经看完了。”
“有想法吗?”翟鑫达饶有兴致地问。
许秋眠卖了个关子,“会议上再说。”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会议间隙许秋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邵的情况。
陈邵在厨房洗青菜,貌似感应到有人在看自己,陈邵对着镜头灿烂地笑了一下。
许秋眠安心地放下手机,继续投入工作中。
研讨会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到了饭点。许秋眠抱着材料边往办公室走边用手机看监控。
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主卧没有人,次卧没有人……
许秋眠的心一下焦灼起来,家里没有人,那陈邵去哪了?
她急忙给陈邵打电话,电话嘟嘟响了起来,响到最后无人接听。
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全是无人接听,许秋眠的心坠入谷底。她要马上回家找他,许秋眠拎起包就往门外跑。
边跑边给陈今歌打电话,声音急促地问:“今今,怎么办啊?”
许秋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跟着夏风叫陈今歌今今。
“陈邵怎么了?”陈今歌从容不迫地问。
“他不见了。”许秋眠声音颤抖。
“你先别着急,医生说他病情已经稳定了,说不定他只是在家里待得太闷了,出去散散心,一会就回来了。”“不会的。”许秋眠斩钉截铁地说。
许秋眠了解陈邵,他很喜欢待在家里,若非必要,他可以整天都不出门。
“小秋。”
许秋眠猛得抬头,陈邵拎着保温盒站在邵康的门口。
初夏时节,陈邵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额头上冒着汗滴,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也没有去剪头发,不知不觉已经长到脖颈。
许秋眠的一颗心在看到陈邵的那一瞬间放了下来,她对着电话那头的陈今歌说:“陈邵来公司了。”
没有过多解释,许秋眠挂断电话,朝陈邵走过去。
“你出门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许秋眠沉声道。
“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让人担心。”许秋眠瞪着陈邵,眼圈都红了。
陈邵开始慌乱起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气氛低沉下来,两人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许秋眠的害怕在于陈邵的病。
虽然医生说病情已经稳定,但她还是担心万一陈邵一个人在家发病,躲去哪个角落结束生命怎么办。
“我只是想给你送午饭。”陈邵默默地说,“我怕饭菜会凉,做好就马上出门了。”
许秋眠心生不忍,问:“你的手机呢?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急着出门,手机落在家里了。”
“以后不能这样了,出门一定要带手机,不然……”
许秋眠突然停住,陈邵问:“不然什么?”
“不然我会担心的。”
end
许秋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在意陈邵。
她走近他,拿过他手上的保温饭盒,轻声说:“走吧,去吃饭。”
正值饭点,休息室没有人,许秋眠让陈邵在沙发椅坐下,自己把保温饭盒打开。
午餐很丰盛,三菜一汤,白灼虾、蒸肉沫茄子、炒青菜、玉米排骨汤,香味溢出来,许秋眠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许秋眠把筷子递给陈邵,自己拿着喝汤的勺子,挖了一口茄子送进嘴里。陈邵没有动作,呆呆地看着她。
“一起吃啊。”许秋眠边吃边说。
“家里还有,我回去再吃了。”陈邵说。
“等你走回去,菜都凉了。”许秋眠说,“而且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点。”
陈邵想了想,说:“好。”
两人分着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陈邵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许秋眠叫住他,“陈邵。”
陈邵站在休息室门口回头看她。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陈邵笑着点头。
回到家里,陈邵睡了半小时午觉,起床之后又开始忙活晚餐。
许秋眠看着手机屏幕里围着可爱的兔子围裙,炸南瓜饼的陈邵,嘴角不禁上扬。
没有攻击性的陈邵温顺得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认真可爱地等待主人回家。
翟鑫达看到抱着手机傻笑的许秋眠,走过去敲敲她的桌子,“开会了。”
许秋眠猛地一下回过神来,连忙把手机熄屏,她下意识地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陈邵这副样子。
这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样子。
一天的工作结束,许秋眠在公司门口遇到了陈今歌,她坐在汽车副驾驶,车窗大开着,像是在等待某人。
看到许秋眠,陈今歌挥手示意,许秋眠朝着她走过去。
许秋眠拉开车门,才发现坐在主驾驶位置的人不是夏风,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或许还没有到二十也说不定。
“开车。”陈今歌转头对年轻男人说。
“我们要去哪里?”许秋眠问。
陈今歌解释说:“去陈家,今天是我叔生日,过去吃个晚饭,陈邵那边已经有人去接了。”
许秋眠默默转过头看着窗外,“这种场合我去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又没有外人,一家人吃个便饭,而且是我婶要我亲自来接你的,如果我接不到你,我婶肯定不会放过我。”陈今歌说。
汽车开往晋泰千城,临州地价最贵的高档别墅区,虽然已经见过劭欣蔓和陈俊明,但许秋眠心里仍然有些打鼓。
小区内环境幽静,别墅与别墅之间相隔较远,两旁种了松柏长青树,别墅院子里停着各式豪华汽车。
许秋眠跟着陈今歌和年轻男人下车,站在一户院子前,陈今歌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她们面前。男人的目光直直看向陈今歌,陈今歌无所畏惧地回视。
男人扫了一眼陈今歌身边的年轻人,反手把门虚合上。
“你,快滚。”男人指着年轻男子冷冷地说。
站在一旁的许秋眠感受到男人身上的压迫感,不由后退了一步。
陈今歌挡在年轻男子身前,“谭桥,这是陈家,轮不上你来指手画脚。”
“今今,不要太过分。”谭桥略带恳求地说。
陈今歌冷笑一声,“谭桥,我们到底谁过分?”
谭桥沉默,身后的铁门再度打开,陈邵走了出来。
他走到许秋眠身边,牵住她的手,带她离开三人修罗场。
“小秋来了。”劭欣蔓迎了上来。
“阿姨。”许秋眠礼貌地说,“我不知道今天是叔叔的生日,都没有准备礼物,真的很抱歉。”
陈俊明也走上来,笑着说:“你能来就是最大的礼物。”
“叔叔,生日快乐。”许秋眠微笑。
“叔,生日快乐。”陈今歌携一左一右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陈俊明的笑滞留在脸上,问:“今今,这位是?”
陈今歌大方地介绍:“他是我的朋友,他叫莫新荣。”
谭桥的脸色黑沉得晕不开,莫新荣笑嘻嘻地说:“叔叔,阿姨好,我叫莫新荣,是临州科技大学的学生。”
“好,好。”陈俊明尴尬地点头回应。
说是朋友,但到底是什么人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
许秋眠走神想到夏风,他知道莫新荣的存在吗?
“他们的事,我们也管不了。”陈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许秋眠耳旁小声地说。
“我知道。”许秋眠答。
吃完晚饭,劭欣蔓要许秋眠陪她在院子里散散步。
院子里有一座假山水池,水池里养了几尾金黄的锦鲤鱼,流水从假山经过,发出淙淙水声。
劭欣蔓给了许秋眠一点鱼食,两人站在石桥上给鱼喂食。
“小秋。”劭欣蔓轻声喊她。
许秋眠转头看向劭欣蔓,“阿姨。”
“谢谢你。”
突然被感谢,许秋眠有点惶恐,劭欣蔓把手中鱼食洒向水面,鱼儿挤作一团,拼命抢食。
“小秋,你不知道,我曾经也讨厌过你,恨过你。”劭欣蔓淡淡地说。
“当我看到陈邵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我恨透了你,要不是因为你和他分手,他也不会轻生。”
许秋眠低着头缄默。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该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是我生了他,又没时间好好爱他,缺席了他的成长。”劭欣蔓自责地说。
许秋眠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阿姨,陈邵的病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小秋,我真的很感谢你。”劭欣蔓哽咽着说,“你是一个好孩子,是陈邵不好,他伤害过你,你还能帮他。”
“要是其他狠心一点的女孩,陈邵不会现在还好好活着。”
“以后你如果有需要陈家,需要邵康,需要我的地方,我就是死也会帮助你。”
许秋眠摇头说:“阿姨,谁也不会死,陈邵也不会,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劭欣蔓抱住许秋眠,不停地说谢谢。
蓝色的月光照在地上,地面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家的司机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许秋眠还不想回家,拖着陈邵绕着小区散步。
“陈邵,你妈妈真的很爱你。”许秋眠忽然说。
“是吗?”陈邵反问。
许秋眠停下脚步,认真地回答:“是。”
陈邵摇摇头说:“我知道他们爱我,但我也知道他们更爱自己。”
月光下,陈邵的表情很冷,许秋眠静静地说:“人都应该最爱自己。”
“可我不爱我自己。”陈邵接过许秋眠的话,“我只爱你。”
蓝白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有种神圣的虔诚,许秋眠抬头望着瞬间失了神。
“这么多年,我没有爱过别人,我一直在等你。”
陈邵轻轻搂住许秋眠,闭着眼睛靠在她的肩膀,半年多来,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她表达爱意。
他害怕被她推开,害怕到这一步迟迟不敢跨出去。
许秋眠没有推开他,她柔声说:“陈邵,你以后要学会好好爱自己。”
“那你呢?你会好好爱我吗?”
“嗯,我也会好好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