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开始了。”
远处的天幕亮如白昼,边缘是绮丽的五色光华,连宫墙上煊赫的琉璃瓦都被映衬得黯淡无光。
穆离鸦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那朵莲花,看着它缓慢地舒展开片片花瓣,不再紧闭如撬不开的蚌壳,展露出里边包裹着的东西。
大团如梦似幻的彩光中央是一整片不祥的暗影,比起寻常的凡人,生来就有天目的他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他闭上眼,在心中勾勒出暗影的真身:是一具光裸的身躯,面容模糊,没有性别之分,肌肤白玉一般毫无瑕疵,长长的黑发向着四处飘散,因为仪式还在进行的缘故尚未完全成型,就如同还在母体的胎儿,受着祥瑞之气的滋润,一点点分化出其余特征。
像迟绛这样的妖物若是要转生为神女,必定要抛弃现有肉身,这莲花之中孕育的便是她等了千百年的天神之躯。
带到躯体彻底凝结成型,就是她正式取代承天君的时刻。
“不要再看了。”薛止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们已经到了昭陵前,不远处就是提着鲸脂灯笼走来走去的守陵人。
这次他们不再是简单地走一趟过场,要闹出的动静铁定比上一次大,所以穆离鸦直接用法术放倒了警醒的守陵人,让他一觉安睡到隔天早晨。
“如果我们失败了,这样对他也是一种仁慈。”穆离鸦有些自嘲地说,若是最后的胜者是迟绛那疯女人,那么整个天京城的活物都将成为她的第一份牲礼。
“既然决定放手一搏,就先不要想这些东西。”薛止拉着他的手,“我会一直在。”
幽暗的皇陵内,弥漫着潮湿的腐朽之气。循着上次造访时走过的道路,他们来到安置棺椁的密室,又在左侧的墙上找到了那块平平无奇的石砖。
燕云霆向他们展示过触发机关的方法,薛止依样画葫芦地在青石砖上敲了三下,又倒过来重复了一遍。
起初没有一丁点动静,穆离鸦都要怀疑是不是因为中间隔的时间太久导致机关锈蚀,失去了原本的效力,紧接着薛止扯了他一把,搂着他靠在墙边,不至于因为站不稳而跌倒。
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着,棺椁底下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这摩擦声断断续续,听起来很是不顺,过了许久流畅起来,轰隆隆的,听着跟雷鸣差不多。沉寂了百余年的机关被触发,整间密室晃得像是要崩塌一般,大片大片的灰尘簌簌坠落,所幸穆离鸦被薛止提前掩住口鼻,不然肯定要被呛得咳嗽不止。
奢靡沉重的重重棺椁向着一侧偏移,露出底下藏着的秘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看大小仅容一人通过。
“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后面。”薛止放开穆离鸦,看他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信我。”
穆离鸦是最拿他没辙的,尤其是他还这般恳求,垂下眼帘,“好,不要走散了。”
密道很深,空气沉闷腐浊,还有一些些闷热,因为贴着地下河水汽隔着石砖渗过来的缘故,里边比皇陵内还要潮湿,没一会两人路在外边的皮肤上就出了一层汗。
头顶是哗啦啦的水流,脚下是松软黏湿的薄土,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闷沉的隆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了。
“你听到了?”薛止停下脚步,警觉地摸了下身旁的石墙,“什么味道?”
穆离鸦的嗅觉也比常人敏锐几分,“火药的臭味。”
回想起燕云霆说的话,这隧道只能使用一次,一次以后就会被彻底毁掉,所以会在这时候嗅到火药味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燕云霆同样说过,机关触发一到两个时辰后隧道才会自毁,他们从下来到现在顶多过去了一刻钟。难道是机关被人动过?穆
离鸦和薛止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最坏的可能就是当初迟绛来这里毁坏尸骨的同时,也对这条密道做了手脚。
很快他们的猜想得到了眼中,河水从被毁坏的地方源源不绝地灌了进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疯狂地席卷而来。
“不管了。”薛止收回视线,转身将身后的人拦腰抱起来,“不要乱动,我怕伤到你。”
穆离鸦被他抱在怀里,听话地没有挣扎。薛止这样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崩塌的地道很快就要被河水吞没,下一刻,炽烈的天火从薛止的脚下喷薄而出,抵住汹涌的水流,不再让其前进一步。
四处弥漫着灼热的水雾,都快要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薛止的臂膀一如他记忆里的那般坚实,没有半分迟疑与颤抖。
“继续往前。”
·
“明月光,白如霜,随我稚童入梦乡……”
女人的嗓音甜腻娇媚,并不怎么适合这温情脉脉的歌谣。
这是人族用来哄不听话的孩子入睡的歌谣。妖怪没有这样的习俗,可是自从她降生以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听着它度过的。最开始的时候是娘亲,后来换成了姐姐素璎,等到她们都离自己远去,就再没有人为自己唱过了。
“梦中神君来相会,鹤锦衣裳明月珰……”她不再唱了。
枕在她膝头的男人抬起头,用和沧桑面容不符的一派天真问她,“有人来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幽绿的眼中满是看不懂的复杂情愫,“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连跟了她最久的亲信狐狸阿昭都被遣散,偌大的宫殿中只有她和这命不久矣的小皇帝两人。
“真好。”皇帝满足地闭上眼,“我喜欢这个样子,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从某一天开始她就再没有踏出这宫殿一步,他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有问为什么,既然她不出去,那么他就来陪她好了。
他越来越久地待在这里,每日只有很少的时间醒着,“是天亮了吗?”
过去无论他什么时候醒来,外头都是一片漆黑,今日难得反常地有了亮光,透过雕着蝴蝶花鸟的窗棂,照到他的眼睛里。
“是,天快要亮了,还有一会天就亮了。”她牵过他的发丝,“是神女的恩赐。”
“阿绛,我好困啊。”
“那就睡吧,睡着了就再不会痛苦。”
“阿琼,你好美。”他难得没有听从她的指使,脉脉地注视着她,“从我见到你第一天,你就这么美了。为什么你不会老呢?”
“是吗?”迟绛丝毫不为所动,“你喜欢这张脸皮吗?”
“有什么区别吗?”他不明白。
“自然是有的。”她尖利的指甲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我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是你的阿琼。”
她是迟绛,是将要成为神女之人,他看到的并非她原本的样貌,而是另一个名叫阿琼的女人。
阿琼是丞相之女,本该一生荣华富贵却因未来夫婿反叛未遂而被牵连得满门抄斩。
在行刑的那天,她喝了一小口送行酒后便昏睡了过去,等到醒来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听着外头阉人毫不掩饰的说话声,她才渐渐地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母亲还有兄弟姊妹都死了,唯独她一人因姿容出色而被宫中的那位看中,使了一招偷梁换柱,打算趁夜色送入后宫。
迟绛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她面前显露出真身的。
“你是谁?”望着突然出现在房内的红衣女人,她似乎并不怎么害怕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妾身迟绛,想要从小姐这里借一样东西。”
迟绛将她逼到了角落里。她看得出来,这少女已存了死志。人为什么要这样轻易地死去呢?既然这样,她就替她完成心愿好了,不过在死去以前,她还有最后一点价值,迟绛吻住少女苍白柔软的嘴唇,在她惊惶睁大眼睛的同时将她的心肝嚼碎吞下,然后剥下了她的人皮,披在身上,代替这可怜的女人被送进了深宫之中,成为了先帝的娈宠。
昏庸的先皇很快就被她迷住,对她唯命是从,恨不得要将整个国家双手奉上。她需要一个孩子,而她绝不可能延续燕云霆的可恨血脉,于是她选中了最卑微、最不起眼的皇子作为自己的人牲。
为了让这份牲礼变得更有价值,她为他消灭了通往那个位置的所有绊脚石,亲手将他扶到了九五之尊的位置。
“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在梦中死去,应该是一种幸福。”
生气一点点从皇帝的身体中被抽出来,化作点点微光汇入到天穹中那朵半开不开的莲花中,使其变得更加绮丽。
帝王之血,真龙之魂,神君之心,加上十年国祚,祭礼已然备齐,她就要如愿以偿了。
她的知觉正在逐渐离开身体,去往九天之上,就在她要闭上眼以前,外头的动静迫使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终于来了吗?”她的唇边扬起一抹明丽的微笑,好似天真无邪的少女,“姐姐,你终于亲自来见我了吗?”
外头的访客沉默不语,她能够感知到这人身上与她同源的气息,如此的亲近旖旎。她还想说点什么,紧接着她想起自己的姐姐早就死了,笑容慢慢隐没,她的表情很快回复到往日的阴沉冷酷,“你不是她,你是她那可憎的污秽血脉。所以你准备好来受死了么?”
黑暗的密道中,四处弥漫着灼热的水汽,穆离鸦抓着薛止的衣襟,听着这个人沉稳的心跳,由他带着自己前行。
天火化成的两头猛兽坚守在他们的身后,不让汹涌的河水逾越哪怕一步。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地道在两三步的地方戛然而止,面对冷冰冰的石墙,薛止抬起头,头顶同样是整块的青岩。面对如此困境,他放下怀中抱着的那个人,贴着墙壁仔细听了一会,最后停在某个地方,拉着穆离鸦侧开一步。其中一头走兽朝着他先前所站的位置冲来,直直地撞在岩石上,一声巨响后化为一缕青烟,只留下开裂的墙壁。
“出口是这里?”
薛止点了下头,在龟裂的岩石背后,他们两人都看到了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沉重的玄铁锁,他没有即刻毁掉锁头,而是将手掌贴在上头,感知着对面是否有邪物把守。
若是有人的话,在破门以前他们还需要做好别的准备,若是没有……
“没有人在。”说完他干脆地拔剑将铁锁斩成两截,推开厚重的铁门,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光线与黄梨木书架。
燕云霆没有骗他们,这条地道的终点是正是通往皇宫深处天子书房,更严谨一点说,是书房后边的藏书阁。
没有宫人看守,他们一前一后地到另一
间屋子去,案几上的奏折与书信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朱笔和砚台更是干涸了好久,光是从这书房内光景便看得出献帝荒废朝政,许久不曾亲政了。
因为实在太暗的缘故,穆离鸦顺便点燃了桌上的那盏金丝琉璃灯,俯下身子的同时,他留意到自己从肩头散落下来的发丝是雪一样的白色。
早在踏入这里时他就感受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气息——如此静谧,又如此缥缈。不远处摆着一面精巧的铜镜,借着那点黯淡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纯白的发丝中不掺一点杂色,眼瞳碧绿,眉心一点红痕,与当年的祖母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完全全是妖物的模样。
“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严格来说,这里已经不算是人世间了。”
听到薛止说话,他侧头去看,“和承天君的住处一样?”
“差不多是这样。”
上一次他显露出这般姿态是在承天君旧居。神明之地容不得半分虚伪,万物都将显出真实模样,尤其妖鬼邪祟更是无所遁形。
因为迟绛长久盘踞于此的缘故,这座宫殿变成了与那时间静止虚无之地相仿的存在。
“那就说得通了。”他皱起眉头,“可你那里没有这样重的血腥气和妖气。”
“我又没有杀人取乐的爱好。”
“这么说她有了?”
哪怕同样静无人声,在承天君住所他感受到的是难以言说的心安,这里却只有永无止境的阴森。
“这是自然。”
薛止先一步出了书房。外头的同样看不到一个宫人——哪怕皇帝不在,御书房外也该有人看守。
“太安静了。”穆离鸦同样察觉到了这点。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都没有听见一点人声,再想到那浓重的血腥气,最坏的可能就是这里除了他们和那个女人再没有活物。
“看天上。”
天京城被永无止息的夜幕笼罩,本来是这个样子的,但此时西侧那门楣朱红琉璃瓦碧绿的奢华宫殿上方浮着一片足以取代太阳的光亮,将所有事物照得亮如白昼,也为他们指明了道路。
“这么显眼,省得我再一间间去找了。”
薛止跟在密道里时一样走在前面,可还没走出几步他就被迫停下脚步。
他很是不解地朝着身边人看去,好似在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穆离鸦将手抽了回来,缓慢但坚决地摇了摇头,“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
“为什么?”薛止不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明白了也只当做不明白。
“看这个。”穆离鸦指着天上的那样东西,“又不一样了。”
在他们从皇陵赶来这里的这点时间里,那朵莲花又绽放了一些,完全绽放只是时间问题。
这朵莲花不止是他们的,更是天下所有生灵的催命符。
“我看到了。”
“我一个人对付那女人,你要做的全部就是去救宣武将军,阻止仪式。她的人先我们一步,应该早就到了。”穆离鸦比任何人清楚他的软肋在什么地方,又该怎样让他说不出话,“宣武将军如果死了的话,谁来为天下苍生平息战事呢?你会容许这种事发生吗?”
“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的。”
薛止看着他,想要看出哪怕一点说谎的痕迹。
小时候这个人的谎话一直都很拙劣,不过是他心甘情愿被骗,而现在连他都说不准了。
“你已经被我说服了,对吗?”
“是。”薛止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已经说服了我。”
哪怕他只是凡人薛止,都无法都沿途惨状置之不顾,更不要提他的真身是天地间的神祇,要将这天下当成自己的责任,不可放任他人肆意践踏,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兄弟。
穆离鸦说得没错,哪一边都不能置之不顾,他们在这里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我放不下你。”这是属于薛止的一点私心。
“我不会有事的。”穆离鸦握住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我有办法对付她,相信我。”
“救出宣武将军后,我会第一时间来你那边。”
穆离鸦笑了下,避开了这个话题,“有什么话晚些时再说。”
薛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印刻在脑海中,“那我去了。”
“快些去。”穆离鸦目送薛止跨上天火之兽的背脊,拉动了一下不存在的缰绳,然后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嘶啸。
半空之中,这外形像虎又像狮的异兽身形不断地拉长,最后变作了一条红鳞长角的赤龙,载着他的薛止朝着那朵莲花的正中央飞去。
“好了,该轮到我们了。”在他的袖中,那把短剑正不住地震颤,仿佛已等不及要与那个人见面。
他低下头,对着那颗绿得不正常的珠子喃喃道,“我这就带您去见她。”
那颗珠子的表层蒙着一层雾气,好似流泪一般,他小心地将水雾拭去,“有什么好难过的?您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循着那五彩霞光的指引,他穿梭在死寂幽深的宫闱中。
禧宁宫,相传是居住着雍朝最尊贵女人的宫殿,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听到里头的主人家放话,“还不进来吗?妾身可没有这么多时间等。”
沉重的宫门自动向着两侧被推开,他站在门前,借着身后的大片光亮向深处看去。
靡丽的红衣女人端坐在高处,膝头睡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
这男人身着绣着九爪真龙的明黄衣衫,身份昭然若揭。
“不敢进来吗?”
“没有。”
穆离鸦刚朝前走出一步,宫门就在他的身后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妾身第一次亲眼见到你。真是俊俏的小郎君,与我那短命的姐姐像了五六成。”
高耸的发髻,细碎的殷红珊瑚珠耳坠,绣着石榴花的繁复衣裙,还有眉心深如龙血画成的红痕,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让人光是看一眼就像是要被刺伤眼球。
这熟悉的称呼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炎炎夏日。
“小郎君,找妾身有什么事吗?”她懒懒地掀起眼皮,好似撒娇一般娇嗔道,“就不能等一会再说么?”
“不好。”穆离鸦不为所动,“我面对了自己的宿命,现在轮到你了。”
他没有任何退路,而她亦然。
他们注定要在这里决出胜负,看看她与祖母究竟是谁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正确。
“妾身的宿命?妾身不是已经面对了?”她很是不解地说,“妾身的宿命就是要成为天下间唯一的神明,难道不是这样吗?”
到最后,她脸上那画皮一般的笑容渐渐隐没,只剩下冰冷的倦怠,“难道不是这样吗?”
穆离鸦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当然不是。”
“那你说,妾身的宿命该是怎样的?妾身不够强大,配不上那个位置?”
这数百年来,她受凡人供奉,汲取信愿之力,又以大雍国祚作滋补,早已不是当年初见承天君时羸弱而无能的少女了。
“多说无益,就让妾身亲眼证明给你看,所谓的宿命不过是虚妄之言。”
奢华的裙裾摩擦过台阶,发出旖旎的沙沙声。她朝着他走来,而失去了依附的男人颓然地倒向了一边,露出了真容:一具丑陋狰狞的干尸,薄薄的人皮贴在骷髅上,唯独神情是安详的。
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可怕威压,穆离鸦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察觉到危险来临的那一刻,袖剑出鞘,稳稳地拦在身前,不让任何东西逼近自己,而扬起的发丝被削断,飘散在半空中,如融化的月光。
在来到这里以前,他不止一次地恐惧过,等他真的到了以后,他反而奇妙地镇定下来。
“迟绛,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没有人的宿命应当凌驾于苍生之上。”
·
寒冷的天空之中,风就像一把尖锐的刀,要将任何胆敢闯入者凌迟成碎片。
厚重的白雪从撕裂的缝隙中坠落,却在遇到一股灼热的气息后被烧得连痕迹都不剩。
薛止站在龙背上,寒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飞舞。
越是靠近这朵虚像莲花的中心,那股不可言说的阻力就越是强烈,到了最后,他必须咬紧牙关才不至于被排斥出去。
虽说还是凡人之躯,可因为继承了承天君部分神力的缘故,他能在这片阴影中看到的东西比穆离鸦更多:除了一具光裸的躯体,有一个人的身影,赫然是被掳走的宣武将军。
宣武将军双目紧闭,胸口微弱地起伏,左半边身子消失在了暗影中,原本缠绕在他周身的真龙之气已经很微弱了。
至于那具隐约有了点女人特征的躯体,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在这之中有什么东西正一刻不停地呼唤着他。他按住胸口,明明能够感受到心脏的急速跳动却这样的空虚,好似缺了什么很重要东西。
“果然是这样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之中究竟是什么。
这是十多年前衰弱得连离开虚无之境都困难的承天君被迟绛挖走的那颗心。
失去了神格的承天君堕为凡人,而迟绛却得跨入了神明的领域,变得更加强大。
忽然间他听到了兵戈碰撞的脆响和鼎沸的人声,睁开眼,发现原本漆黑的街道被连绵的火光点亮,汇聚成无数发光的河流。
训练有素的宣武军击溃了守卫京城的禁军,朝着信号发来的西南方赶去。
是李武,李武招来了他的军队。
在离开护国寺以前,他将阵眼的所在托付给了李武,请他务必前往。
至于能不能成功发动阵法困住那个女人,就要看天命这次是否站在他们这边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天命……”比起天命,他其实更相信这个。
他朝着阴影的正中央伸出了手。
指尖接触到这丝丝缕缕缠绕黑气的一瞬间,他就嗅到了皮肉烧焦的恶臭。
钻心的疼痛刺得他左肩不断抽动,豆大的汗珠一颗颗顺着额头滑落。对于没有神格庇护,还是凡人的他来说,想要强行中断仪式还是太过困难了。甚至他还没有触碰到宣武将军的衣角,那只手就已经只剩下支离白骨——白骨上新的皮肉不断生长,又再度被腐蚀殆尽,周而复始,残忍而缓慢。
很近了,他总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千百年,可他的手才不过往前伸了一尺多长。
就快要拉住宣武将军了,他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煎熬地想,自己到底能否将他拉出祭坛的正中心呢?
“凭你也配这样与哀家说话么?”
听清楚他究竟说了什么,迟绛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就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冰冷锐利的风刃擦着脸颊滑过,留下几道细小的伤口,而穆离鸦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剑术是薛止亲自教出来的。
在术法及铸剑等方面他可以称得上天赋卓绝,唯独剑术无论怎样努力都难得要领。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薛止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算了,不要想那些太复杂的东西。”薛止叹了口气,放弃了教他太过复杂的东西,“你听得到剑的声音吧?到了真的需要的时候,那把剑会告诉你该怎样做。她比你更清楚要如何对敌。”
寻常的宝剑自然做不到这些,可他手中的这把剑又不是寻常凡物,乃是某个对他无比重要的人所化。
那若有如无的歌声都离他远去,周边陡然安静下来,只有他匀长的呼吸和那个女人发出来的声音。
“我的小九儿,听我说……”
是女人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手背被人握住,不容辩驳地带着他朝着某个方向挥斩而去。
“就是这里!”
迟绛甚至来不及逃开,就被他拦住所有的退路。
剑身就被送入了她的胸膛,柔软的皮肉就像没有骨头一般,很容易就被刺穿。
这么容易就得手了吗?伴随着惊慌与难以置信,穆离鸦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迟绛仓惶的脸孔。
“你……”
手刃仇敌的喜悦还未持续多久,他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就算是半神被这把剑刺穿心脏也会死去,可她胸前的伤口中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迟绛脸上的惶恐之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花的笑靥,“你发现了是不是?”她更凑近了他一些,这动作又让胸中的剑刺得更深。
穆离鸦试了下拔剑,剑就像是陷入了一片难缠的泥沼,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他们两人靠得很近,都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仔细看的话,她的面部轮廓和年轻时的祖母足有七八分相似,他们之间的确有血脉牵连,怪不得那时的毛石匠会对他这样畏惧。
“怎么了?明明只要放下剑就能逃走了,你还不逃走吗?再不逃走的话真的会死。”她叹了口气,好似真的善心发作了,对他循循劝导,“对于亲姐姐好不容易延续下来的血脉,妾身还是很难硬得起心肠。你真的不逃走吗?”
不论怎么看她都在这个地方,可他就是伤不到她一丁点。
“这不是你的真身。”他很难说自己究竟是用怎样的心境说出这句话。无论是馥郁的香气还是柔软温热的肌肤触感,眼前的她都和真实的毫无两样,如果连这都不是真身,那么她的真身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拱顶,仿佛要穿过层层阻隔看到天穹中正发生的一切。
那具躯体还未完成,所以也不在那里。
看穿了他到底在
想什么的她偏过头,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绿眼睛中满是戏谑,“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不过这样也没错,真要说起来,妾身的真身连妾身都不知道具体何处呢。”
涂着艳色蔻丹的纤纤素手搭在剑身上,毫不担心它会伤到自己。
“真是一把冷酷无情的剑。”她的唇边挂着令人心寒的娇笑,低声说了几个字,“是不是啊,姐姐?”
毕竟是同源姐妹,这把剑的由来打从一开始她就发现了。
“小郎君,你真是比妾身想得还要残忍,你真的忍心将她锻造成剑?告诉妾身,你都做了什么?”
最不愿提起的事情被人说了出来,穆离鸦无言地转开了视线,仿佛是不敢面对一般,“是,这把剑是用我祖母素璎的所铸。”
“还不止呢。这是……什么呀?”
她牵起他的手,带着他摸了摸剑鞘上镶嵌着的那颗珠子。
“妾身早就想说了,姐姐的眼睛还是这样漂亮,哪怕是西南那边进贡上来水头最足的翡翠都比不上。这样好的稀世宝物才配得上这把剑,你说是不是呀?”
她的指尖温热柔腻,而他就像是被蛰了一样甩开她的手。
那珠子冰冷光滑的触感一直残留在他的手心,让他脊背发麻。
“怎么,不敢面对吗?”迟绛笑得更加张狂,“说什么敢面对自己的宿命,你连自己犯下的罪孽都不敢面对!”
“怎么可能。”穆离鸦抬起头,毫无畏惧与退缩地说道,“你这女人怎么尽说一些不切实际的疯话。我既然敢做,那就自然敢面对。”
“噢?”迟绛不怎么信地挑起眉毛,“真的吗?”
已经多久没有见过敢对她这样不敬的人了,留着多玩弄一下也是可以的。
“是。”
祖母垂危的那段日子里,他几乎是整日整夜地侍奉在床前,连剑庐都不去了,生怕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
他看得出来,除非有人为她续命,否则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在期待有奇迹的出现。
这日下午病榻上的老人难得有了精神,看到他还在这里,便招招手示意他靠过来,自己有话要对他说。
他照做了,听到她用嘶哑的气声说,“在我死后,你务必要将我铸成剑带在身边……”他甚至没有听完就。
他想要父亲劝她放弃这可怕的想法,可父亲听完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后,问了他一个问题,“我们穆家用妖鬼邪祟的魂魄铸剑,她和别的妖物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你是不敢吗?”
“……她是你的母亲啊。”他从未想过父亲会这样说。她是他的,为何在他口中,她就像是陌生人。
“每一把剑的剑魂都是自愿的,她也是。”穆弈煊还是那样冷漠,“她选择了你,你如果还是她的血脉,是穆家人,怎么就要拒绝她的请求?”
“没有。”他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地,许久以后才艰难地答,“是……是我欠缺考虑。”
不管他有多么不愿承认,答案就是没有区别。他只要还是穆家人,他就必须要这样做。
“因为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这样同迟绛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无趣,你和她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趣又虚伪。”
她的神色冷了下来。
剑上的吸力陡然撤去,从头到尾没有放松警惕的他连着倒退两步。
被一剑穿心的迟绛抬起手,拂过胸前狰狞的伤口。
别说是那没有流血的剑口,随着她手指过去,连衣裙上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叙旧的事到这里就够了。”
她陪他说够了话,很是厌烦地,“用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妾身的真实姿态。”
穆离鸦惊愕地看着她张开双臂,仿佛在召唤什么东西。
精巧的发簪掉在柔软的地毯上,长长的黑发随着狂风飞舞,她睁开眼睛,原本翠绿的眼瞳已经化成一片浓郁的深色,“你都见过了那个阵法还不明白吗?”
她的肉身不在这处,或者说这整座宫殿乃至地脉都与她的肉身同化。
这才是她无法离开这座宫殿的真实缘由。
“不要紧,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先从那个妄图夺走祭礼的卑贱凡人开始,然后才是你这低贱的叛徒。”
·
很近了。还差一点就能触碰到承天君的手臂。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到一步薛止连呼吸都顾不上了,不顾一切地朝着宣武将军伸出手,连头顶何时堆积了大片深色浓云都不曾知晓。
闪电的亮光被吞没,直到狂暴的殛雷贴着他的耳朵边落下,他才惊觉自己的处境可能不太妙。
这天雷比他在护国寺前为了退治莲奴时招来的更加凶戾,更加不留余地。就是这一刻的分神,他的左边手臂被擦到,倒抽一口冷气。
被灼伤的地方过了半天都没有愈合的迹象,这天雷究竟是谁招来的答案简直不言而喻。
迟绛是真的要杀了他,就和十多年前她做过的一样,她是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
一旦在这个地方前功尽弃……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这件事。
光是这次就如此困难,若是失败他不会再有力气来第二次,但要在这样密集的雷暴中央集中精神,即使对他来说也太过困难了。
忽然他腰间的那把剑动了一下——从小到大他与这把剑几乎是寸步不离,哪怕它有一丁点异动他都不会错过。
“记好你对朕的承诺。”
燕云霆再度显出身形,挡在薛止的身后,替他接下狂暴的天雷。
他的魂魄经过了穆家剑庐的锻造,早不是普通凡人的韧度,但对于这饱含神力的天雷来说还不够,没多会他的身躯就被雷火烧得支离破碎,快要难以凝结成型。
“把那个男人带出来,就这么点小事你应该能够做到。”燕云霆靠和他说话勉强维持神智,“你可是神君啊,没道理做不到。”
薛止的额头满是汗水,下颌骨因为太过用力微微突起,看样子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可他还是将燕云霆的每句话听了进去,“嗯。”
燕云霆根本不在意有没有答复,短暂地喘了下,继续说,“朕的国家早就毁了,在那个女人将手伸向它的一瞬间,它就已经不复存在。”
“你们说这男人注定要一统天下,就像过去的朕那样,对朕来说这样就够了,记得吗?当年朕来见你,问的是……”
又是一道响雷落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薛止等了一会才轻轻地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你问的不是要如何保全国家,而是如何保全子民,所以我才决定助你一臂之力。”
他还记得,即使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身着玄甲的帝王的眼神也还是坚定的,没有半分
恐惧和退缩。
燕云霆这个人是真的将子民看得比血脉延续和其它东西更重要。
“就是这样,你记得真清楚……朕还以为你忘了。”
从肘关节开始,薛止的半条手臂都化成了白骨,生肉之痛要人发狂,可他看起来最多就是紧绷了一些。
宣武将军的半边身子都已经陷了下去,再不赶快的话,他真的就要被彻底献祭了。
接下来,薛止拉住了他,用已经只剩骨头和筋络的那只手死死地拉住他,不让他再被吞噬一分一毫。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宣武将军还活着,哪怕失去了一些东西,他还活着。
“你好了吗?”
“差不多,我已经碰到他了。”
薛止痛得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喘着气没有继续动作,反倒是燕云霆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事情,“那个阵法还能发动吗?”
迟暮的帝王拖着他残破不堪的魂魄,继续承接天雷的鞭笞,为了让自己不至于魂飞魄散,他需要一些确切的承诺,“真的能够困住那女人吗?”
薛止勉强稳定了一下心神,嘶声说,“我不知道。”
“算了,这又不是朕该操心的事情。朕已经受了这么多年苦,帮你挡完这雷就该去轮回转世了。”
燕云霆的身躯好几次都要溃散,又被他自己给硬生生稳住了,“要赢啊,承天君。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你,为了这天下而死,你一定不要辜负我们。”
“嗯。”无法回头的薛止握住宣武将军冰冷的手,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力气将他一点点往外拉,“我都记得,不会忘记的。”
雪下得越来越大,很快就堆得树枝难以承载,稍微有点响动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李武送出信号后就与惟济大师告别,提着慧弥给他的那盏纸皮灯笼下山,
先前那场恶战留下了数不尽的枯枝与漫山遍野烧焦的尸骸,即使是见过战场上种种惨状的他在见到那些莲奴至死也不肯闭上的双眼时也禁不止打了个寒噤。看得越多他越是对在深宫中驭使这些诡异邪物的那位大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为什么那两个人能够这样义无反顾地就前往?
“朱门桥,御条街,南尾巷还有……金霖坊。”
李武一直在想那黑衣人临行前和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他要自己到这四个地方去,分别找几样东西,确定它们没有损毁,然后把自己的血抹上去。他想了很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到底是为什么,每一次他。
山底火光聚集的地方,迎风招展的宣武军旗已然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不少人身上都染着血,李武大致看了一圈,看到没有人受太严重的伤才暗地里松了口气。
“你们来了啊。”
“将军还有其他人呢?”
但那边就没有这样和善了,见迎来的人并非宣武将军,领头的那位武将当即变了脸色。
他们将李武团团围住,胆子大一些的甚至按捺不住对他兵戈相向,只要他的答案不对他们的心意就会对他痛下杀手。
“李副将军,再问一遍,将军人呢?你难道忘了你答应过我们的事情?”
李武没有将这份敌意放在心里,“我还记得答应你们的事情。将军被宫中的那位掳走了,至于另外两人中了恶咒,成了她的帮凶。事出突然,有些事我一个人无法做到,需要你们的援助。”
见到拿武将眼中怀疑没有减少分毫,他坦然地与他对视,“将军他……差不多算是答应了。”
这一路上他看得很清楚,将军的心已经偏向了这一边,就差一个能够推动他作出决定的契机,
现下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当将军也能顺利得救的话,一定能成为斩断他对这个王朝最后一点留恋的契机。
“那么我们现在是去营救将军。”
李武跨上战马,忧虑地望向天空,“等等,不是那个方向,现在还不到逼宫的时候。”
“什么?”那位武将好不容易放下的一点疑惑再度涌上心头。
“在前往宫中营救将军以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这一决定传下去,不止一个人对他的决定有异议。
他们决定效忠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宣武将军一人,在他们看来,将军和宣性命垂危,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加重要?
但如果是李将军起了二心……
“李将军,你能够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去做吗?”
眼见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深知军心不可散的李武不得不解释自己这样做的缘由来平定军心。
“我与宣左将军一直瞒着你们,将军从很久以前就身患怪病,曾经被我们抓回来的那个蛮族大巫师看过,说是宫中有人要害将军,身份还不低。还有我近些日子才确信,深宫中的那位不是人,是妖怪,她抓走将军是为了献祭,现在天上的这鬼东西也是她搞出来的。”
天空中这诡谲异象做不得假,只要看过就能感觉得出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骚动渐渐地小了下去,他们对李武说的话还是半信半疑,但至少愿意继续听下去。
“光是她手下的那些白衣莲奴就比可汗麾下最精锐的铁骑还要难缠数十倍,我们这样贸然前往和送死没有两样……所幸我们遇见了两位高人,那位两位高人在将军被掳的第一时间就已去往宫中,所以暂时不用太过担心将军的安危。高人临行前拜托给我一件事,要我去这几个地方找几样东西,只有这样我们对付那一位才能多几分胜算。”
说这些话时,他的掌心捏着一点汗,毕竟这之种只有一部分是他能够确信的,剩下的都是他的猜测。猜对了还好,猜不对的话……
就在这时,他感觉一道冷意掠过,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之后他很有些后怕地摸着脖子,不为别的,就是为那一瞬间的冷冽杀意。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自己身边?他举起手,借着火光,骇然看见自己摸了一手的血。
“你能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将军生死垂危,你们我有内讧的闲工夫?”死里逃生的他再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跟他们慢慢说,咬着牙,激动之下双目隐隐有些血红,“若是将军出了什么事,我李某人第一个不活了,更何况害死将军对我有什么好处?这样你们能够信我了吗?!”
·
天京内有三条河流纵横交错,朱门桥便是北边临河上的一座石拱桥,之所以起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它正好对着北边的朱雀门。
往年元宵节,难得没有宵禁的夜里,许多商贩都在河边支起摊子做赏灯客的生意,各种各样的蜜饯小食变着花样来,非常讨少女和幼童的欢心。
那时爆竹噼里啪啦地响,沿途都是红灿灿的灯笼,河水被映照得五彩斑斓,来往的都是提着
花灯的青年男女,好不热闹欢生。
可这一年,即便是快要到除夕了也还是一片冷冷清清,半点不见人烟——宣武军进城的动静不小,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该躲起来,免得惹祸上身。
就是在这寂寥又饱含杀机的冬夜里,从街道的那头遥遥走过来一个人。
他这一路走来,肩膀和靴子都干干净净,半点不为尘世种种所染,干净得都有些太过了。
“就是这个地方?”是个披着斗篷,看不清脸孔的高挑青年人,其声悦耳动听,如山间泠泠泉水。
倘若有京城人在附近,他定会知道这条临河哪怕是在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最最寒冷的三九天都从未结过冰。
可不知道也没关注,他能感受到,这条长河底下有他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很淡,若有若无的,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忽略过去。
披着斗篷的青年人循着指引走入河中,河水自动向两侧避让开,半点都没有沾到他的衣角。
冬季枯水,这一带的河水不算太深,就在石拱桥正下方的水流底下,他弯下腰,很容易就摸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埋藏在湿软的泥土之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被手腕粗的锁链牢牢拴住,另一头则固定在桥墩上。
生满了绿锈的铜板表面铭刻着无数扭曲的文字,凡人无法解读,但是他对这文字再熟悉不过了。
天下邪祟皆可杀,难以想象竟然是出自受妖物供奉的承天君之手。
“哥哥,你还真是下了狠手,这阵法连我都觉得有点可怕了。”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怒,唯独一点讥诮格外突出,“既然是这样重要的东西,委托给那样一个凡人做什么,他能做什么有用的事情?看在你也在对付那女人的份上,我就顺手帮你和那小杂种一把好了。”
他闭上眼睛,朝着阵眼注入源源不绝的神力,“毕竟比起你我更不喜欢那个女人,要是真让她成了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沉寂的阵眼贪婪地汲取着他的力量,锈迹脱落,字迹亮起微微的红光,连用来加固的锁链上也渐渐地有了温度,不再冷得像冰。
等到神力不再外流,他收回手,似乎是觉得这整件事都很有趣,轻笑起来,“这样就够了吗?不再多要一点?”
作为死物的阵眼是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的,他也没有太过执着,“比我想得还要简单。感谢我吧,哥哥,我做到了那时的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要是这样你和你的小杂种都不能解决掉她,我会非常失望的。”
与百余前已经近乎油尽灯枯的承天君不同,他从未有过神力枯竭这种烦恼,所以他顺手将这阵法的功法又加强了许多。
待到这阵法发动,别说宫中那位了,只要是妖物都会如扑入灯中的飞蛾那般凄惨。
“我已经忍耐了太久,很快我的夙愿就将得以实现。”他站在河中央,遥遥地抬头望着天空中那朵莲花,斗篷边缘滑落,露出一张与承天君有几分相似的清秀面孔,“这世间太过污浊,需要由合适的人来进行清扫。”
将那些惹人厌烦的部分彻底剔除,剩下的才是被神明选中的子民。
也只有剩余的这一部分配得上他的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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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住的宣武将军毫无知觉,从他陷下去的半边身子那里传来巨大的吸力,薛止只能一点点将他往外拉。
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所以比之前更加困难,好几次他都怀疑自己要难以坚持下去。突然他整个人轻轻一颤,像是被雷劈中般僵硬,惹得燕云霆很是紧张,怀疑是不是有一道天雷自己没有拦住。
“感觉到了……”
燕云霆的身形越来越单薄透明,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极其空洞,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感觉到了什么?”
薛止皱紧眉头,一是手臂太过疼痛,二是不可分心,三是他真的想不到要如何阐明。
这是一种微妙且难以言说的感受,上一次感受到……是在史永福的屋子外面。
“没什么。”他已经将自己的全部力气加注在那条手臂上,“先专注这一件事。”
自从来到天京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中,刚刚那一点触动反倒使得他更加确定,有个人一直藏在暗处——比起迟绛,他更加担忧的一直都是另一个人。
与迟绛合谋,至今让人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不对,他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是无法肯定而已。
——到那遥远的京城去吧,那里有你所失去的一切和你所追寻的真相。假如你真的想要知道这真相的话。
这是那日泽天君与他说过的最后几句话,如今他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站在这个地方,与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为敌。
那么他们将要以怎样的形式终结过去的恩怨?
“小郎君,你躲到哪里去了呀?”
穆离鸦靠在屏风后边,仰着头,手臂无力地垂下来,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染红,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往下淌。
整座禧宁宫化作了最坚不可摧的牢笼,除非将内里所有的活物绞杀,否则外边的人一个都别想进来。
无处可逃,这是自从迟绛显露出真身以来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四个字。
迟绛给他的感觉很像是那一日的泽天君,遥遥地看上一眼就足够令人丧失全部的战意,根本无法与她为敌。
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不要说触碰到她,光是为了不让自己被杀掉都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么?怎么就躲起来了?”
整座宫殿都是迟绛的眼目,每一寸土地是她肉身的延续,不论他到哪里去她都会跟上来,就像现在,他已经能听到那仿佛催命符的脚步声,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落在他的心上。
“还敢说什么大话,让妾身直面自己的宿命么?”
馥郁的香气越来越近了,连同女人矫揉造作的说话声。
他想要换个地方躲藏,可他实在是太累了,连动一下都要喘息半天。
“找到你了。”
屏风被人拉开,她倾身过来,碧绿的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怎么这样狼狈?妾身明明没有痛下杀手,怎么这点都受不住。”
穆离鸦知道她没有说谎,她比他强大太多,若是要真的杀掉自己那么他根本不可能挣扎到现在。
但她太过傲慢,比起直接了结他的性命,她更喜欢这样一点点地羞辱他,让他反复堕入绝望。
自己此时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她处置,即使是这样也有他能做的事情……
“好了,妾身对这样一次次地找你,为了不让你再这样跑来跑去,还是动用一点小手段。”她挡住他朝自己挥来的剑,仍旧笑靥如花,“会有一点点痛。”
有什么触感很熟悉
的东西缠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他偏头看了看,即使是在昏暗的地方,这柔滑的织物也会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复杂而精巧的暗纹看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鹤锦。他认出了这东西,是白鹤翅膀下最细软的羽毛织成的锦缎,使得一度要倒闭姜家成了当地最大的商贾。
难道说白容和白玛教有什么关系吗?
那白鹤女的确说过,她不记得过去的事情。
原本柔软的绸缎此刻就像蛇一样紧紧地缠上了他的手脚,将他从屏风后头拉出来
绸缎的另一头被她随意抓在手中,。“我那可怜的姐姐去得早,就由我这个做妹妹的代替她管束一下小辈,教教他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紧接着,聚集成束的绸缎就从他的右边肩膀里穿了过去,骨肉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短促地叫了出来,看到她脸色那餍足而贪婪的神色,他又拼命地闭上了嘴。
仿佛活物的绸缎还在他的伤口中不断翻搅,为了忍耐,不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穿。
“首先就是,不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对准我,我会害怕。”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言行与害怕完全搭不上边,“还不放手吗?”
手中的剑似乎有千斤重,他无力再合拢手指,任由剑滑落在血泊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法从他这里再汲取力量,剑上燃着的光火倏地熄灭,恢复到往日的雪亮,倒映着他们两人的身影。
“看样子姐姐也很赞同我说的东西。”她满意地点点头,末了又笑了,“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没这么可恨。”
天空中降下无数暴戾的雷鸣,雪亮的青光照亮了这终日沉浸在暗影中的空旷。
她有那么一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向窗子外边,姣好的侧脸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察觉到天空中除了进行到一多半的仪式还有个人在,她神色一动,“没想到这冒牌神君有点本事,到现在都还没有被雷劈死。”
按她最初的设想,失去了神格加护的薛止顶多就是个厉害点的凡人,受了她的天雷,任何人都要魂飞魄散,再没有入轮回转世的机会。
这才是真正的消散于天地间,再没有转生的机会。
“罢了,就让妾身亲自来解决你,也算是为……你在说什么?”
听到模糊的气声,她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已近乎昏迷的人。
血滴滴答答滑落的声音都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迟绛不得不凑到他的嘴唇边上才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阿止。”
“你还有空关心其他人?”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的迟绛语气冷了下来,“既然你这么记挂他,那就让他跟你一起死。”
“同生同死,就当是我的对你们的成全。”
·
迷迷糊糊间,穆离鸦感觉有人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看她。
“妾身是吃掉你的心,还是……?”她很是为难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一下下地戳在他的胸膛上,跟调情一般,“虽说你是个凡人生的杂种,但对于妾身来说,你身上流着姐姐的血,继承了她的力量,勉强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
“都不要。”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一点事情就痛得厉害,还不想死去,这是他唯一能够确定的。
他的眼睛前边蒙了层雾,基本上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看到一团明艳的色彩晃来晃去。
她的指甲戳进他的皮肉里,冷哼一声,“有你说话的余地?”
到处都在痛,这点痛反而不算什么,他勉强偏转视线,看到掉落在血泊中的那把剑,比任何一次都清楚地意识到,他再没有手段能够对付眼前这个人。
他要就这样死了吗?要让那么多人失望,就这样无能地死去?为什么他们不能一起下地狱去呢?
“死前还有遗憾吗?说出来,没准妾身会考虑一下。”
记挂的人和事?他的神智飘向了不远的地方。
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他记挂的,那么肯定就是曾经借住在他家偏院的少年了。
——这一次我也骗了他,他会原谅我吗?
“不说的话,妾身就动手了哦。”
迟绛艳红的指甲又伸长了一截,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匕首,闪着冷锐的光。
“成为妾身的力量,化作我等伟业的基石,你应该感到荣幸。”
就像十多年前一样,轻轻一划就破开了眼前人的胸膛,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就在胸腔里,等待着她来采撷。
“那妾身就不客气了……”
她的手指还没触碰到那颗近在眼前的心脏,忽地外头的青光黯淡下来。
整座宫殿就像是被朦胧的轻纱包裹起来,连同窗棂外的景物一并模糊远离,怎么都看不真切。
墙壁上浮现出一个个诡异而扭曲的字符,又很快淡去,她想要加快动作,快些弄死眼前这该死的杂种,可手根本使不上力气。
“发生什么了?!阿昭!阿昭!快来!”她直觉不妙,大声呼喊起心腹的名字,“我不是让你在附近等着?快过来!”
不论是狂风还是雷暴都静止下来了,安静得能够听见穆离鸦粗糙不规则的呼吸。
拖得越久迟绛就越虚弱。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到后来连动一下都困难,握在手中的绸缎也在悄无声息中落下。
失去支撑,倒在血泊中穆离鸦等了一会,慢慢地睁开眼睛。
束缚住他手脚的绸缎松开了,被缠住的他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这层层叠叠的绸缎中将脱身。
他做得很慢,因为每一件事都要消耗他所剩不多的体力。
迟绛饱含怨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明明已经毁了,明明已经毁了两处阵法,为什么……”
为何已经被她毁掉了的阵眼为何又能够发挥了?
“你这卑劣的杂种。”她浑身上下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着他挣脱了束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阿昭!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进来替我杀了这小杂种!”
作为回应,她得到的只有一片静默。
穆离鸦的瞳孔涣散成一大片深色,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迟绛突然就这样气急败坏地咒骂着所有东西,但身体里有一个信念在驱使着他,不让他倒下。
剑就落在不远处,右手已经动不了,他换左手去拿剑,就这么点平时不足挂齿的小事都让他喉咙口满是血的味道。
他伤得太重了,但这样也好,痛楚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彻底被压倒。
阵法?她好像说了阵法两个字?是那个阵法吗?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
如果是那个阵法发动了,所有的事情就说得通了:她是纯然的妖怪,而他是半妖。
与清江那时截然不同,那时他身中
奇毒,身为人的一部分濒死,是身为妖物的一半在苦苦支撑。
此刻颠倒过来,如果他身上没有这一多半的人血,他是不可能在这个阵法中还有力气。
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的发梢又变成了乌黑的颜色——妖血被彻底压制住,剩下的就是身为的人的那个他了。
琅雪不顾一切也想让自己变得跟他一样,假如他真的向琅雪屈服了,是不是现在他就会变得和迟绛一样?
“请将您的力量借给我。”他喘得很厉害,眼前阵阵的发黑,好几次都要再度栽到,“只要能胜过她,我能够做任何事。”
这把剑燃烧的是他今后的寿数,但如果他不在这里击败眼前的这个人,那么他们所有人都不会再有美好的今后了。
他们不需要不懂得怜悯的神祇,亦不需要会献祭子民的统治者。
“好。”
她一如既往回应了他的请求。
温暖的手拉住他,让他不再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住地颤抖。
保持静默,不得喧哗。他在心中回想起往日祖母的种种教诲。
漫长的恩怨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吗?他的思绪在溃散的边缘,大片血色的影子最后化成了那朝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花灯的青年神君。
他自己的仇不知何时能报,但这个人的仇在这里就是终结了。
“最后的一剑了,迟绛。”
无论是成是败,这都是会是他这一生的最后一剑。
·
剑气震荡得整座宫殿都将要崩溃。
乌黑的发梢再度褪去了颜色,变成了雪一样的颜色,在风中飘荡。
有什么人牵着他的手又松开了,被触碰过的地方迅速冷了下来,有一些些不习惯。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是谁在这样呼喊?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这一剑上,根本无暇分辨这是自己还是其他人的声音。
他拼尽全力将剑送进了眼前人的身体里,袖子向后滑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伤痕,哪怕之后这条手臂会彻底废掉,他都不曾松开手。
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剑鞘上的那颗珠子从中间悄悄地裂开了一道,啪地落在了地上。
从他住的院子出来,朝北边走上六十三步就是偏院,院子里除了夏天开花的椿树,还有一棵不知多少年的大树。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所以闭上眼他都能找得到路。推开门,房间内常年盈满了笔墨的香味,稍不注意的话就会踩到屋主堆在角落的一叠叠经书,下午的太阳被茂密的枝叶滤过,细细密密地撒了进来,变成一块块的金色。他觉得很安心,也很欢喜——如果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阿止。”
他叫了那伏在案前的黑衣少年的名字。
“怎么了?”今天这个人难得搭理了他,“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不好吗?”
“不会,有什么事吗?”
黑衣少年没有回头,可说话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你的声音和平时听起来不一样。”
“没什么。”他坐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上,趴下来看他的,“我有一点困,让我在这里睡一觉。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真的这么困吗?”
明明看不到正脸,他还是能想起那少年的眉头皱在一起的样子。
“是啊,所以让我睡好不好?”他像是撒娇般地说道。
“你睡吧。”说着,黑衣少年无奈地放下笔,“搭着这个,别着凉了。”
带着点干燥香气的衣裳落在他的肩头,快要睡着的他想起某件事,扯住另一个人的衣袖不让他走开,“你不会离开吧?”
黑衣少年看了他有一会儿,露出个陌生而熟悉的笑容,“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只要你不丢下我的话。”
·
这一剑地动山摇,上指青天下斩地脉。
地上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带起的强风连外边宫墙上的琉璃瓦都被掀起。
穆离鸦喘着气。这一次他很确信,他真的刺中了。如果她的真身是这所有东西,那么都毁掉的话就可以了结她了。
迟绛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前插着一把剑,另一端被人握在手中。
“你……”她像是有话要说,才刚张嘴,黑色的血液源源不绝地从她胸前的那道剑口里流出来。
宫殿剧烈地摇晃着,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你……”
穆离鸦握着剑柄,麻木地将剑身又送进去一截。
他稍稍抬起头,漆黑的眼里没有一丝光泽,静静地仰望着天空的方向,靠勉强握着剑才不至于彻底倒下。
“这样的我,能够让你正视……”他气若游丝,说话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甚至透着点死气,“你的宿命了吗?”
他的宿命是为这所有的事情划上句号,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做到了。
“妾身还没有失败。”不知道看到了怎样的景象,她的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偏执,伸手握住剑身,哪怕鲜血淋漓都不撒手,“我还没有失败!我还有胜算!”
她念起咒文,已经变成绿色的眼珠里再度凝聚起墨色。
就算没有完成,那具身躯也应该能够使用了,只要将自己尚未消散的魂魄转入到那具身躯中,她就是至高无上的神明,能够操控世间万物。
“你和那个冒牌货,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看着迟绛,还想要去握剑,可这一次他失败了。他握不住剑了。
重创迟绛的真身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至于中断这个咒语……
“原谅我,剩下的我做不到了。”他颓然跪倒在血泊中,浸满了血的白发变得无比沉重,让他连抬起头都困难。
他喃喃自语道,他真的做不到了。
这一剑透支了他的全部命数。他的结局,好一点大概就会和自己的祖母一样,坏一点的话,应该是魂飞魄散吧。
在他的意识将要消失的前夕,好像又有人来了。
是他等的那个人吗?他要怎么和他道别呢?
“阿止……”
“结束了。”
迟绛还来不及将自己的想法付诸于行动就听到有人这样说。
数百年前,这个人给她指明了一条道路,带着她弑神,然后教给她筹备仪式的方法,好似真的是在帮助她。她知道这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心,但是她想要的绝不仅限于这样多,所以她还是决定与其合谋……
“妖族迟绛,谋害承天君篡夺神位,意图扰乱天纲……”这个人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兴奋,“狂妄大胆,难免今后有人效仿,所以本天君决定降下灭族之罚。”
作者有话说:
钓鱼执法.jpg
薛止用
尽全力地把人事不省的宣武将军往外拉,那片阴影察觉到他的意图,自然不可能撒手,他们之间的拉锯战便越发焦灼。
天京城东南西北升起四柱狂风,暴风眼之中有什么正朝这边蔓延过来——明明无形,却冷锐得要人寒毛直竖。
燕云霆同样注意到了,“这是……”
“是,这就是当初我拜托你布下那个阵法。”
燕云霆只觉得这阵法令他遍体生寒,“是这样可怕的东西么?”
不用燕云霆提点,薛止就已然注意到这之中有着诸多疑点:他和李武分开没有多久,不说李武是个不通法术的凡人,就算他对此略知一二也不应该这么快,再之当年承天君布下的阵法绝非如此冷酷决绝。
这锐利的无形之物指向禧宁宫正殿,在触碰到琉璃瓦的一刹那,不论是在风中摇曳的花枝还是屋檐上悬挂的占风铎都静止了下来,被微亮的釉光覆满,再没有一点动静。
就是这冷冽的寒气,他很清楚地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是泽天君,这阵法得以发动一定与他脱不开干系,或者说,他就在很近的地方一刻不停地窥伺着他们。
“我不知道。”
宣武将军只剩下半边手臂落在里边,很快就能脱离险境。
“你快一些,我要支撑不住了……嗯?”
是剑气,包含杀意但不那么冰冷。
凛冽的剑气挟着狂风,穿透阵法的束缚,纵横天地,连薛止脚下的火龙都受到了冲击,长长的尾巴几乎被齐根斩断。
如夏日末尾的骤雨,不顾一切却又无比短暂。
与此同时,宣武将军的身体彻底离开了那片浓稠的暗影。
“这是……?”
这一剑的余威久久不散,闭上眼仿佛还能回想起那地动山摇的气势,连燕云霆这般人物都被震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是说穆家人不会使剑吗,不会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呼唤他,悲伤地、哀戚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转瞬即逝。
薛止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是那把剑,一定是那把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剑是怎样可怕的器物。
大妖素璎为剑魂,以命换命的代价,哪怕是对剑一窍不通的人拿在手中也足矣匹敌千军。
越是不顾一切就越是强大,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才会这样绝望地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那把剑上?
“你在犹豫?”
“我没有。”薛止当即反驳道。
燕云霆的声音透着几分冷意,“他不会希望你丢下一切去找他的。”
他身子一僵,可说话口吻还是平静的,“我不会去。我记得自己的身份与职责。”
因为燕云霆背对他的缘故,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有余光能瞥见他的肩头轻轻颤抖了几下,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他应该得手了。”要是这样可怕的一剑都无法伤到迟绛,那么他们是真的毫无胜算。
被他拽出宣武将军眉头动了动。
“醒了吗?”
宣武将军睁开眼睛,还很迷茫地看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险些被迟绛献祭,是这位承天君救了你。”燕云霆代替他答道。
宣武将军的目光落到薛止那惨不忍睹的手臂上。他见过无数惨状,但这只剩累累白骨的惨状还是震慑到他。
“一点小伤,不碍事。”薛止并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虽说十分缓慢,可骨头上无疑是在一点点长出新的皮肉,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痊愈。
“你是……”普通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是绝不可能没事的。
他看到薛止的眼神,将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不论他的什么人,他都毋庸置疑救了自己两次。
随后他注意到玄衣银甲的燕云霆。这个人的躯体已淡得快要看不见,面容像是曾在何处见过一般熟悉。
“朕姓燕,名云霆,后来的人给朕的谥号是圣武皇帝。”
听到这个名讳,宣武将军愣住,许久才说出话来,“见过……高祖陛下。”
“不妨事。”
雷暴止歇,莲花的光华黯淡下来,可薛止和燕云霆都清楚,这仪式绝不是这样简单就能够中止的。
失去了活祭的暗影迅速向四周扩散,蠢蠢欲动地要将他们吞入其中。眼见就要到他们站立的位置,半边身体无法挪动的薛止思忖一会,做出了眼下最好的选择。
“得罪了,将军,我必须将你送走。”
“等一等。”
燕云霆忽然出声,“朕有话和你说。”
宣武将军望向他,“陛下请说。”
“这片江山是朕亲手打下的,在位十数年朕自认不负天下苍生,所以朕有资格讲这样的话。”他饱含深意地看着宣武将军的眼睛,“前朝天子昏庸无德,比起等待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下一位廉君,朕更相信自己能够为天下百姓带来他们想要的福祉。”
“好了,承天君,让他走。”
薛止看他说完了,反手就将醒来还没一会的他直接从这半空中推了下去。
宣武将军从高空中落下,巨大的麻痹感摄住了他的心脏,寒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就在他将要难以支持的下一瞬,有什么东西发出长长的嘶鸣,踏破狂风疾驰过来,赶在他被摔得粉碎以前接住了他。
火龙的身躯缩短,慢慢凝聚成实体,宣武将军睁开眼,毫不犹豫地伸手搂着这匹赤眼独角、四蹄踏火的骏马。
燕云霆说过的话如当头棒喝,让他抛弃了最后一丝犹豫。
哪怕是为了那些饱经摧残的百姓,他都不再对这个国家有一丝一毫留恋了。
“带我去我该去的地方。”
·
为了送走宣武将军,薛止错过了最后逃离的机会,连带着被那张牙舞爪的暗影直接吞没。
燕云霆回到了剑中,再没有一点动静。
暗影中,所有的光和声音都从他的身边离去,无数细小的触须试探性地触碰他的身体,见到他没有反应,就更加贪婪地缠了上来。
“把我当成祭品了吗?”
莲花中央女人的胴体睁开了眼睛。仿佛有人加速了这个进程,清澈的绿当中好似滴入了浓稠的墨汁,深色迅速洇染来来,原本模糊的五官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够看出迟绛的影子来。
“迟绛,你已经被逼到这一步了吗?”
听到这一声呼唤,女人的眼珠动了下,当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表情却还是无悲无喜。
他的半边身子还维持着那副惨状,唯一能够活动的另一只手快如疾风地指向了她的胸口。
胸口的破洞中没有血流出来,她张开嘴,发出尖利的哭喊,这声音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尖锐刺耳,让听的人脑子几乎要裂开。
薛止掐住她
的脖子,和想象中的温热柔软不同,冰冷坚硬的触感不像人的血肉,有几分像是玉石,但是比玉石更加光滑。
在触碰的瞬间,他比任何人都确信,这就是他失去的根源。
“还给我,这不是你该拥有的东西。”在他注入自己的神力后,这具身躯从他握住的地方涌现起无数细小的裂痕,冷白色的肌肤寸寸碎裂。
一团耀眼的白光落入他的身体中,无数的有实体没有实体的东西流进了他的身躯。
若是说前两次是冷,还有一点点被淹没过后的窒息,那么这一次就是无边无际的疼痛。
穆弈煊用还魂续命之术为他做出了这具凡人的身体,再用帝王的魂魄替他稳固残缺的神魂,将他变成了名叫的薛止的凡人,但这到底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是天生地养的神祇,不染一丝凡尘俗气。
有什么东西拆开了他的骨头,又将他重新组装起来,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在这所有之中苦苦挣扎,不至于被彻底吞没。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在他无法看到外面,那颗青星的东南侧冉冉升起了另一颗暗红色的。
虽说最初还很黯淡,可看着它一点点亮起来,到后来已经快要盖过另一颗不祥的灾星。
·
流动的月白色薄光缓慢消退,那冰冷的淡蓝色投在人的皮肤上,更加添了几分阴森。
“迟绛,落败的滋味如何?”泽天君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来,“不甘心对不对?”
迟绛不甘愿地望着他,美丽的脸孔因为疼痛和恐惧扭曲得如同地狱深处而来的恶鬼。
泽天君扳过她的下巴,“你的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明白吗?不要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想要把你的眼珠给挖出来。”
他浑身上下不染一点尘埃,可说这话的时候,迟绛看得分明,他的神情是暴戾嗜血的。
这个人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她闭上眼,“你来做什么?”
“不要害怕。只要你不招惹我,我不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情。”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似的笑了起来,“反正你都要死了,我会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下手稍微轻一些。”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这女人的野心了不得。你想要连我一同吞并,我又不傻,怎么能让你如愿?”
迟绛偏过头,“你果然知道。”
“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她的嗓音沙哑粗糙,不复往日的娇媚,“承天君说我愚蠢……他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可是他哪里知道,像我这样的存在,如果在这里退缩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会有了。我已经见过神明的力量,见识过这种极限……我再没有办法满足于这样的自己。比起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的承天君的神格,我想要更多。”
“贪婪,就是你这份无知的贪婪我才选中了你。”泽天君拍了拍手,“知道你败在什么地方了吗?”
迟绛咬住嘴唇。她不知道。明明许多事情都是按着她的计划进行的,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泽天君笑着摇了摇头,“哥哥说你愚蠢的确没说错。你败在轻敌,连我都知道要杀掉穆弈煊那个家伙,你居然放任他的血脉活着。”
看着那个因为透支了寿数,所以离死不远的人,她的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和愤恨。这个人只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了你?”
他呵了一声,“即使身为神明,我们也被许多规矩所束缚。除非犯下天理难容的罪愆,否则就算是我也不能将某一族类从这世上抹去。这么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要是没有你贪婪丑恶的欲望,我还要慢慢筹划好多年才能给你们这些卑劣的造物安上一个合适的罪名。”
听到这个地方,迟绛终于控制不住,尖利地叫喊出来,“骗子!你这个骗子!”
他留意到外边的动静,对眼前垂死的女人再没有耐心,“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你……”她最后的这句话戛然而止,那双碧绿的眼瞳中最后倒映出的是泽天君冰冷得毫无人气的脸。
“你该死了,我已经忍耐你太久了,蠢货。”
·
穆离鸦不知道泽天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打从一开始他就藏在某个地方,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泽天君从他的身边经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跪倒在血泊中的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起来,强迫他抬起头,对上那张与承天君有几分相似的脸孔。
“穆家最后的血脉,还认得我吗?”
这次泽天君没有做任何伪装,用他的真面目示人。
穆离鸦盯着这双深黑的眼瞳,哪怕被其中的威压刺痛都不曾挪开视线,“我认得你,你是泽天君。”他一字一顿地说,“也是我的仇人。”
“还不止这样。”
泽天君改换了说话的腔调,“禹州宁久县周村,那你有你要找的东西。”
这腔调将穆离鸦带回了大半年前的那个夜里,隔着朦胧的灯火,有人让他踏上一趟路途,等他追出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果然是你。”每说一个字他都能感觉到胸腔中血气上涌,“为什么?”
“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一些,就和你父亲一样。”泽天君戏谑地看着他,“怪就只怪他非要搅这趟浑水。他知道得太多了,我必须杀了他才能让所有的事情继续,至于你……可能是有趣吧,我很好奇你到底有哪里能让哥哥这样不顾一切。”
他动了动手指,摇摇欲坠的禧宁宫就被大火吞噬。
“小狐狸,千年以来我也只见过这一次,所以你接下来一定要看好了。”留下死不瞑目的迟绛在火中,他带着重伤的穆离鸦离开这个地方,“神君归位这种大事,怎么能够没有人见证呢?”
穆离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泽天君痛恨自己的兄长,但如果想要杀害兄长的话,为什么不挑选现在这个绝佳时机呢?
泽天君看穿了他心中的疑问,“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打扰?要知道我和你们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在你们看来,数百年已经足够漫长,在我眼中也只有一瞬,所以我等得起。”
他们诞生于天地初生,在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的空茫中度过了无数年岁,后来有了人和妖,两人间的分歧一点点不可挽回,甚至到了你死我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可能是他们之间永不再回来,最和平安宁的日子。
“就像我们各自的选择,他选择了万物共生,选择了你们这些东西,我选择的是只有少部分人才可延续。我们是不完整的,我与承天君本来应该是一个人,但不知为何天地将我们分成了两个人。我们的神格都不完整,互为彼此的暗面,此消彼长,从未同时强盛过。”
月有盈亏,就像池子里的水,两人的神力永远是恒定的,谁占得多,另一个人就更少,至于信愿,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从很久以前,他对这个夺去了自己大半力量的兄长的感情就十分复杂,爱可能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恨和嫉妒。
“这就是天意,自相残杀是我们注定的宿命,我和他只有一个人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他想要的东西从未变过,那就是杀死那仿佛的兄长,成为真正的、完整的天君。
“至始至终,我想要杀害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他只应死在我的手上,不是那个劣质的仿冒品,是那个与我对等的、真正的神君,所以等一等也没什么关系。”
“看好了,我是怎样杀掉他拿回那些原本就该属于我的力量,然后清扫这个足够污浊的世间。”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被吞没,天幕化作血一般的暗色,降下无情的火焰,将所有不合他心意的生灵焚烧殆尽。
刑房左侧的架子上摆满了血迹斑斑的刑具,炭盆中烧着通红的兽炭,黯淡的火光照亮了被铁链拴在墙上那个人憔悴的面容。
他没有穿衣服,凌乱的黑发垂落到剧烈起伏的胸前,浑身上下都是细长的伤口,腰眼处有两三块皮肉被烧得血肉模糊。
“娘娘只说不要让你死了,但是没说不能继续我没做完的事情。真是个硬骨头,这样都不肯叫出声吗?”
惯穿蓝布褂子的狐狸老头阿昭对外头发生的那些事浑然不觉,先是一盆水将吊着的人浇醒,然后在炭盆中搅动一番,夹起一块通红的烙铁,左右端详一番,“……什么人?”
察觉到危险靠近,他迅速地回过头,还不等他看清闯入者的面容,他的背心就被人刺了一刀。
宣武将军将刀柄转动一周,无情地搅碎了他的心脏,“是要你命的人。”
阿昭倒下以后迅速现出原形——一只瘦骨嶙峋,尾巴稍都白了的公狐狸。宣武将军丢开他的尸体,在蓝布褂子的口袋里找到了镣铐的钥匙,过去给自己的属下松绑。
“将军……”
“我在。”宣武将军本能地应声,紧接着就发现这个人其实并没有醒过来,这一声呼唤不过是梦呓,“算了,醒着更受罪。”
他将宣子嶂从镣铐上解下来,又在狱卒的柜子里找了半天,找到瓶止血化瘀的药粉,洒在那大大小小的伤口上,又撕了件囚服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等到伤口不再流血,宣子嶂眼皮挣扎了一下,宣武将军一直盯着他,自认不会错过,“醒了吗?”
金色的竖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会又闭上,“您……您来送我最后一程了吗?”
他以为自己是伤得太重看见了幻觉,可紧接着身下坚实的触感就提醒他,这都是真的。
“将军,您何苦为了我这样的人只身涉险?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后悔。”打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死在那个女人手上的准备。他反手抓住宣武将军的手,“将军,不要管我,您快走,快离开这个地方……”情绪激动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掌心都是一片血沫,“那个女人不是普通人,她会害死您的……”
“可是你受伤了。”
替他上药的时候宣武将军甚至都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到处都是干掉的血块。
“不要紧。”宣子嶂艰难地喘息了一下,“我不是普通人,这点小伤还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的,你还有那女人,你们都不是人,是妖怪。你受伤了,我能救你,要是在这里丢下你,今后的每个晚上我都再睡不安稳。我后悔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不想再多一件。”
感觉到身边人僵住,宣武将军继续说,“你与我朝夕相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那点秘密……既然你没有和我说,我就当不知道了。我救过你,那一点恩情根本不需要你用命来换。”
“不是这样的,将军……”
宣子嶂感觉自己被人背起来,“疼的话告诉我,不要说话,我这就带你出去。”
“去哪?”他知道自己是拗不过将军了,认命地靠着他的肩膀。
“当然是去和我们的人汇合。”宣武将军停顿了一下,“从今往后就再没有宣武将军这个人了,你还愿意追随我吗?”
宣子嶂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我效忠的从来就不是这个朝廷,您要的任何东西,我即便是肝脑涂地,也会为您夺得。”
·
火从禧宁宫起,木头廊柱表层的漆被烧得剥落下来,大有越烧越旺的架势。
没一会整座宫殿都化为火海,那不知餍足的天火连同浓重的黑烟被狂风卷向了四面八方,如一头凶煞的恶兽,将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吞噬到了自己的肚腹中。
宣武军停在玄武门外,望着前方冲天的火光,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李武,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吗?!”
那带头的武将对李武怒目相向,要不是路上耽误了时间,事情怎么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会这样……”李武也惊呆了。
等他们赶往朱门桥,发现临河底下亮起了大片森冷青光,河面上映满了难以辨识的扭曲文字。
之后三处也是如此,阵法已被人触发,根本轮不到他们插手。白跑一趟的他们看到那冲天的黑烟就知事情不妙,当即向着玄武门赶来,想要早些营救将军。
这大火来势汹汹且古怪,有人心急,想要冒着大火闯入,只是触碰一下就被烧成了枯骨,李武不得已下令让他们所有人在外边候着。
“前面有人来了。”李武眼尖,注意到前方宫门前有人影向着这边来,“全军准备,若是出逃者,格杀勿论。”
火光将天空染成不祥的红色,之前还在下的大雪早就停了。
前半夜里还光华夺目的那朵莲花此时显露出颓势,内里的暗影越来越大,几乎要和黯淡的夜幕合为一体。
宣武军所有人严阵以待,前排的刀剑,后排的弓箭都对准了疾驰者的影子。他们的刀上已经染了禁卫军的血,再没有别的退路。
“等等!”
为首的那个人勒住缰绳,横在军前,不再让他们前行一步。
就是这个人,在看清脸孔的一瞬间前排剧烈地骚动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后排在消息迟一步传来,这才激动地吼出了声。
“姚亦,我的枪你们带来了?”宣武将军身后载着半昏迷的宣子嶂,问那为首的深色皮肤武将。
姚亦同下属耳语两句,“带,带来了。”
一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物送到宣武将军手中。他抖落外层的,握住自己的爱枪,一瞬间,许多的画面再度冲入脑海。
几十年前的那个夜里,从梦中醒来的他跌跌撞撞地想要找
到自己心爱的人,可除了冷清的夜色和一个包裹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次分别就是永诀。
她离开了自己,只留下这把炽火鎏金的长枪,还有一封信,让自己做盖世英雄,做天下人的英雄,不要再迟疑,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宁帝无德,诸侯皆为叛相侵相杀,我本蛮夷,有敝甲,欲自立为王,国号为盛*。”他说完这一席话,冷峻的目光扫过面前所有人,“如果有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再到战场上碰见就是你死我活,没有别的路可走。”
·
承载了迟绛肉身的禧宁宫被大火彻底吞没的那一瞬间,穆离鸦仿佛听到了女人绝望的哭喊。
要不是被泽天君拉着,穆离鸦根本就无法从那片火海中逃出来。
冷热交织的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来,让他身上的伤口更加疼痛。
和一尘不染的泽天君相比,他简直狼狈到了极致:他都分不清身上沾着的到底是自己的血还是迟绛的血,吸饱了血而沉甸甸的头发黏在脸颊上。
“对于蝼蚁,神明唯一需要的就是将权利紧紧地攥在手中,摘除害群之马,挑选那些服从的使之延续。”泽天君还是继续,“在人和妖刚被造出来的年代,人族对我是最虔诚的,所以我选择接受他们的供奉。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像你们这样的妖鬼不会甘心于被神明管制,可我那愚蠢的哥哥说,即使是神也不该太过干涉……对,就是这种眼神,对神明恨之入骨,毫无敬意,浑然不知自身的卑劣。”
听过了泽天君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张了张嘴也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一股冷锐的气息顺着承天君的手流入他的身体里,他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被这蛮横的力道搅碎,溃散的神智却被强硬地凝聚起来。
泽天君松开手,“现在你还不能死,你要做我与承天君之间恩怨了结的见证人。”
有了力气的穆离鸦咳出胸中的淤血。他的肩膀痛得要命,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呼痛——小时候只是一点头痛脑热就难以忍耐,难以想象长大以后他会变成这样。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身上。这个人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杀了父亲还有阿香所有人,仅仅因为他挡了他的路。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们所有的人的命运都不会这样坎坷。为什么这个人身为神明却不知怜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更加强大?他有这样多的问题想要质问苍天,但他也知道,不会有答案的。
一千多个日夜的仇恨灼烧着他的心肺,光是为了压抑这份杀意,他就必须要拼尽全力。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吗?”
泽天君仍旧瞬也不瞬地望着那片阴影,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给他。
“不需要我亲自动手,你都活不了多久了。”
穆离鸦知道他没有说错。在拿起那把剑指向迟绛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会像是自己的祖母一样死去。
“你透支了自己的寿数,现在只是头发全白了,再过一会,你就会不可地衰老,像卑贱的凡人一样死去。”泽天君的话中带着一分玩味,“不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局,真的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字数比较少,我脖子好痛,整个人快废了。
*这句话有参考,参考自《史记·楚世家》。
最开始的时候,天地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自然就没有黑暗,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一大片灰色,他们就是在这片混沌之中孕育而生的。
在没有形体的那段日子里,各种各样的念头都混杂在一起,好的坏的,难以区分出来源。
某一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漂浮的一团雾气,有了独立的身躯。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
他们从出生的那一日就没有名字,起初是因为没有必要,后来则是因为没有人敢这样做,觉得这是对神君的亵渎。
“你在看什么?”
他的兄弟总是问他同一个问题,他的回答也一直不曾变过。
“我什么都没看。”
与他们一同诞生的还有山川、河流、丘陵等世间种种,他看着它们,心里总觉得差了点东西。
“你真奇怪。”
再往后许久,天地间才有了其它生灵。这些生灵比起他们还是太脆弱,必须要依赖神君才能活下去。
他选择了妖族,而另一个人选择了更加脆弱的人族,看似泾渭分明,可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有一日从他的居所听见女人的哭泣声。她的丈夫被人杀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厄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想要从天君那里要一个公道。
“你不管吗?”他指着那哀毁过度的妇人,慢慢地说,“她是人,你受了他们的供奉,这件事你不管吗?”
被他叫住的少年神情十分古怪,“那个男人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管?”
“为什么?”
“因为他不诚心,比起供奉身为神君的我,他将自己看得更重。”
“只是这样?”诚然说不出来为什么,可他还是隐约觉得这样做不对。
他像是从未认识过对方一样,定定地看了他好久。
“这难道不够吗?”被他盯着的少年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没有连那女人一起杀掉,我已经足够宽宏大量。”
他一直都是妖鬼的庇护者,鲜少与凡人打过交道。准确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与人族交谈。
那满眼怨恨的女人见到他,一时里忘记了要哭泣,“你是谁?”
死去的男人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他望着她憔悴的脸,“我没有办法让他再活过来。”
这个人男人生前并未犯下重罪,死后即刻去往轮回之地,即使是他也不该打乱轮回。
“但是我能保证你下辈子能再与他结为夫妻。”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女人的哭诉中有一句“愿生生世世为夫妻”,没有来由的这触动了他的心。
“就算你不记得了,只要再见到面,两人就能认出彼此。你愿意接受吗?”
那女人迟疑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愿意。”
一条红绳拴住两个人,一头是活着的人,一头是死去的亡魂,他松开手,“这样就够了。”
回去以后,目睹了整件事的少年人漫不经心地同他说,“哥哥,你又多管闲事。我们是神,是天地的主宰,不应与卑劣的俗物太过亲近。只有让他们流点血,蝼蚁才会把谁是主人这件事刻在骨子里,一代代传承下去。”
他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那天以后,他便离开了他们一直居住的须弥山,在
人世漂泊流浪了数千年。
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以后,他必须得承认另一个人其实没有完全说错,即使受了他的庇佑,也有许多人并不是打心底里信奉他——他们自以为藏的很好,却不知道打从一开始野心就暴露在他的眼前。
最后的最后,他去了他们诞生的地方,北海的尽头,亦是大千世界的起源,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得到一切追问的答案。
外面的世界明丽灿烂,有鲜明的四季、交替的昼夜、莫测的天气和嘈杂喧嚣的人烟,唯独这里仍旧是一片虚无的空茫。
“我与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粗糙干冷的风吹在面颊上,许久以后他才听见那作为回答的拗口音节——他在人世里待得太久,久到第一时间他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独有的语言。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这声音空洞干涩,听不出男女老少的区别,但他却熟悉得跟。
天道无形,无处不在,在天地初生之时与他们一同诞生于此,三者之间恪守职责、互相约束,千百年来任何一环都不曾逾越。
但他有时会想,这样的平衡真的稳固吗?假如有一环失去了,那么剩下两方究竟是谁偏向谁,又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呢?
“那我和他谁才是正确?”
他们本应是一人,却不知为何成了两个。
每个人都取走了一些东西又剩下一些,两条道路从一开始就是相悖的,永远都没有重叠的那一日。
“我想要知道答案。”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我应当听命于真正的天君,在那天以前,都不可过度参与到你与他之间。”
饶是有所准备,直接听到这样的回答他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们要一直这样自相残杀,直到剩下一人,我们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对吗?”
从很久以前他就隐约感知到了,他们是不完整的,缺失的那一部分正好成了另一个人。
是毫不容情地控制与践踏还是将一切归还于众生之手,他们本身就代表了这世界的两种极端。
“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还有得选吗?”
身为神明的他,结局早就已经注定。
是在万古岑寂中走向消亡,还是在争斗中落败,哪一样都在预料之中。
“好好看看你的将来,你会做出选择的。”
他话音刚落,虚空之中显露出无数面镜子,当中无数光怪陆离景象,有的映照出他本人的模样,有的只是血与火的海洋。
灰暗的天,他与泽天君不死不休,血染红了土地,众生流离失所。他看见自己吞没了另一个人,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神君,天道为他所用,一直到所有的生灵都灰飞烟灭,他也仍旧存在。
最引他注目的那面镜子里,那个人像是他又不像是他,起码身量就更像是少年人,另一个看不清脸孔少年人靠在他的肩头,太阳将要落山,温暖的余晖将整间房屋染成上柔和的光泽。
这画面他只是看一眼就挪不开视线,这个人是今后他吗?他也会露出这样表情吗?这个人此刻身在何方?
“他是你的命定之人。”天道又开口说话了,仿佛已笃定他会被镜中蜃景吸引,“无数条道路中,只有这一条你们会相遇。”
镜中的两个少年人平和得与这片虚无之境的荒芜格格不入,他想要伸手触碰,可又像是害怕这画面如镜花水月。
他终于知道为何天道能够如此笃定他会选择这条道路了,这几乎是找准了他自出生以来的死穴。
“你要选择这条道路吗?这条路是最苦也是最不可知,会为你带来无数劫难,你还是要选择这条路吗?”
干涉天命的代价是沉重的,哪怕是身为神君的他也不例外,“是,我要选。”
“你的劫难是多情,他的劫难是无情,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他望向遥远的地方,望向那从孤独诞生之日就不曾体会过的幸福,这是他将要遇见的人,“我从不后悔。”
他的代价与劫难是五百年的衰弱之苦,以这一日为起始,不论发生何事都将一直延续,直至期满。
·
迟绛死后莲花的五色光华霎时黯淡下来,降下天火神罚,天空被大火映照成浓稠的血色,中间那团暗影便愈发显眼。
神君出世,本该盛大辉煌的景象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冷清,泽天君将那一两分不好的预感强压下去。
再等一会,他的夙愿就将成真……他听到有人在笑,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就像一个将死的人发出来的。
这里除了他就只有那个剩一口气在苟延残喘的人,他的眼睛已经没了焦距,身体难以遏制地颤栗。
“你笑什么?”
他是真的好奇,为什么到这一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于是乎手上也加大了力气,撩开被血黏住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是因为太绝望了,所以连理智都失去了,还是害怕都说不出话来?回答我!”
肌肤的触感湿润而冰冷,比起活着的人,更像一件精美的、没有生命的器物。
“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还是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
穆离鸦完全是靠泽天君渡给他的那一点神力才苦苦支撑不至于死去。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惹怒面前这个人。
“嗯?”泽天君的手指按在他干枯的嘴唇上,“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会觉得没有用……”穆离鸦疼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咬着牙关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说下去,“承天君能够归位,迟绛没能如愿,甚至是我……结局早就已经改变了,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些没有用?”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呜咽,泽天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微微一笑,“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想到还是丧家犬的无稽之谈。”
“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不会如愿……”穆离鸦短促地喘了一声,半晌才沙哑道,“像你这样的人,不配做神明。”
“我本来想留你一条命,好歹让你见见承天君真身再死去。”
被说“不配做神明”的泽天君眼神渐渐阴郁起来,“既然你如此不知道珍惜,那我就收回这恩赐好了。”
他出手快如闪电,却在触碰到那个人以前硬生生停住。
穆离鸦还是动也不动,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纤细得一手就能掐断的脖子,还有没有染血的,玉一样光洁苍白的肌肤,“恼羞成怒了吗?”
他是不是看不见东西了?泽天君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为什么不躲开?怎么会有人在被活生生戳瞎的恐惧中,连躲都不知道躲的?
“你……”不论他想说什么都没有机会了。
狂风从暗影的中心拔地而起,当中有什么人冲出重围,淬满青色火光的长剑雷霆千钧地朝着泽天君面门砍去。
“谁准你对他动手了?”
·
狂暴的风眼中,黑衣染血的薛止眼神寒冷如冰,周身裹挟着青色火焰,手中三尺佩剑剑气激荡,气势犹如开天辟地。
险些被打个措手不及的泽天君轻巧地带着怀中人倒退一步,右手抬起在半空中划了一道。
他右手手腕上缠着一串珠子,珠子落下,在亮光中不断拉长,变成一把透亮的长枪。
“很痛吧?”他握住那把长枪,格挡住这一剑后还有空与久违的兄长寒暄,“你当年落败以后凭借凡人之躯苟延残喘,肉身化神,反骨洗髓无异于凌迟车裂之苦,就这样还要强行与我动手会不会太过勉强?”
“把他还给我。”
薛止对他说的那些东西恍若未闻,一剑更比一剑不要命,兵刃相接的地方卷起强劲气流。
“你这把剑还能再用吗?”泽天君游刃有余地招架着,“要是损毁了,我岂不是在欺负手无寸铁之人?”
“不用你管。”薛止的眼神了写满了毫不动摇的决心,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与火中滚了一遭,“把他还给我!”
他的剑身上已经出现无数道细小裂纹,完全是靠他本身的神力支撑,才不至于真的在那把古怪的剔透长枪重重攻势下碎成齑粉。
源源不绝的神力浸透了他身体的每一寸,因为将漫长的仪式强行压缩到那一瞬,他甚至连肩膀上的伤口没好全,在过招间再度鲜血淋漓起来。
血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滴落到半空中,还不等落地就化作一簇簇火焰,燃烧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固执又不知变通。”
起初泽天君并不将他放在心上,还能顺带占两句口头便宜,但在过了两招,手中长枪几度险些脱手后也渐渐地认真起来。
“你到底……”又是要将自己逼入绝境的一剑,他咬紧牙关,后半句话隐没在唇齿间,再没机会说完。
这可怕的压迫感他已有多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熟悉的是那个孱弱的、任他摆布的兄长。
数百年前的承天君衰败得连离开那囚笼似的虚无之境都困难,中间托生为凡人又是元气大伤,就算是迟绛准备的部分祭礼被他化作己用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好似又回到了许久以前,被强盛的兄长阴影所笼罩的那段时日。
“你不专心。”薛止抓住他的这一刹那分神,青色剑芒暴起,没有任何动摇余地,要将所有胆敢拦在他面前的人和物斩杀。
火海之上,连密集的彤云都被这一剑斩断。
泽天君心头困惑越来越多,当年兄长一夕之间衰败,得到力量后的他很是惶恐不安了一阵子,生怕哪一日又被收了回去。
如今这疑问再度涌上心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直占据上风的兄长会突然衰败成那样?
要不是躲闪及时,半身子都被削掉,为了保全自身的泽天君当机立断将手中拽着的人朝那边推去,“这么喜欢的话,我就还给你好了。”
原本乘胜追击的薛止看到那人被迎着自己的剑锋被推过来,瞳孔骤然缩小到针尖大。
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他的手背上青筋暴凸,肩膀上的伤口再度崩裂,才在伤到心上人以前勉强收住剑。
再顾不得任何事情,他倾身过去接住那个人。
这个人的身体很冷,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底下隐约可见微微收缩的心脏。薛止的目光顺着往上,看到他右边肩膀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怒意登时涌了出来。
“不是我干的,这小东西自己……”泽天君话还没说完就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真险。”
他的手指抹过伤口,血即刻止住,“你做了什么才强行让自己回到最鼎盛时期?就不怕反噬么?”
短时间内爆发出这样可怕神力的法子也不是没有,相对应的,代价也十分高昂,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使用。想到这里,他的那一点惊慌就消失不见了。
结局被改变?居然会信这般无稽之言,他才是真的有哪里出了问题。
薛止根本没空搭理他,轻柔地拂开那白得刺眼的长发,让他靠在自己的脖颈间,手掌覆在了胸前狰狞的伤口上。
血肉的边缘出现无数细如牛毛的丝线,将破损处渐渐弥合。
没过一会,薛止就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如雨。
泽天君没有说错,他的确是在勉强自己,每走一步,每使一剑,那并未与身躯契合的神骨就在痛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碾碎。
“你骗了我。”他低声同那个昏迷中的人说,“你说你会没事。”
他抬起袖子替他擦掉脸上的血,鬓发之下的脸颊竟然比雪一样的长发还要青白。
“很痛吗?”作为回答,这个人像是被呛到一样,剧烈地喘息着,“我不会再信你了,这次是真的不会再信你了。”
只是分开了这么一会,这个人的元神、心血还有寿数都耗空了,哪怕他能替他治好这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只能徒劳地感知着他的心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泽天君冷眼旁观着一切,留意到天空中那个圆环将要完成,才不紧不慢道,“好了哥哥,我已给了你足够的时间,该放下那些不足一提的杂事,与我决出胜负了。”
作为回应,薛止手中凝出一簇青光,向着他嗖地一声如闪电流星般飞了过去。
已经吃过一回亏的泽天君绝不可能再中招,轻巧地闪过,“那我就再等等好了。”他的目光落在薛止怀中那个人,露出个恶意的微笑,“等他断气我还是等得起。”
薛止本来想再给他一点教训,但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下,注意力一下子就转了过去。
穆离鸦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当中没有一点平日的光泽,就像死物一样静静倒映着他的身影。
“承天君……”在看清这个人的面容后,他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阿止。我就说我好像看到了你。”
但那时他已经不算多么清醒了,所以总觉得是太过想念的缘故,出现了幻觉。
他注意到薛止手中来不及放下的剑,“这把剑是父亲的杰作,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语毕他艰难地举起手,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臂上一道道年轮似的陈年伤疤。
柔和的白光闪烁在纤细苍白的手指尖,细小的裂痕在他的手指下如融雪般消弭。
“停下!”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薛止连身后虎视眈眈的泽天君都顾不得提防,不顾一切地要他停下来。不要管这把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停下来!我不需要你做这样的事……”
一个已经透支了一切的人,要怎样替他修补这把伤痕累累的旧剑,背后的答案他连想一下都觉得撕心裂肺。
他握住那只手,强行将它从剑刃上拿开,死死地攥在掌心,生怕他再做出一丁点违背自己心仪的事情。
“我说了,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把伤养好就行了。”他是已经归位的神君,不再是过去那个脆弱得需要他处处关心的凡人,要是这样还要怀中的人一面倒的付出,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穆离鸦很平静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地翘起,好似那个疼得浑身发抖的人不过是错觉。
要不是薛止从小就和他在一起,大概真的会被他骗过去。
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他多注入几分神力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我是穆家人,虽说我这一生真正铸过的只有那一把剑,再然后……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半成品。”
那把剑被他留在了火海中,和迟绛的尸身一起,如果他在这里死了,那么那些传说中的宝剑就真的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他又被喉咙里的血呛住,用嘶哑的嗓音平静地说,“父亲不在了,就剩下我能为你修补它……如果我都不肯为你这样做,你难道要拿着一把钝剑去与泽天君为敌?”
“有什么关系?”薛止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他,“我是神君,自然有办法。”
远处的泽天君好整以暇,而他们一个离死不远,一个甚至连化神都没结束,对比鲜明得近乎惨烈。
穆离鸦所剩无几的经历不再允许他继续和薛止纠结这个问题,“如果我……”冷玉一样的手指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抚过,“你还会来找我吗?”
先前泽天君的嘲笑还在耳边,薛止就像是疯了一样,双目血红,“我不会去找你的。你如果死了,不管你会不会有转世,我都不会去找你,不会去见你,我只要你这个人,别的都不要……我不会再信你了。”
他从诞生的那一日起就一直很孤独,不然也不会为了镜子中镜花水月般的惊鸿一瞥而选择了这条荆棘丛生的茫茫道路。
这是他终于找到的命定之人。
“我不会去找你的。”
薛止的声音有几分古怪,他努力想要看清楚,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无数模糊的影子。
过了一会,他感觉有什么温柔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是在哭吗?从小到大,他见过许多人哭泣的模样,哀伤的、喜悦的、甚至是疯狂的哭泣,唯独没见过这个人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人哭泣的样子。他想要这个人笑,想要他幸福,不再孤独,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唯独不想留给他太多的悲伤。
“那么你会忘记我吗?”哪怕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他还是想要问一遍。
薛止头一次这样暴怒又狼狈,“除非我死了,除非我从这片天地间完全消失……”
——你要丢我一个人了吗?
“果然是这样。“穆离鸦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祈求,“我还有有话想对你说,再靠过来一点。”
薛止握住他的肩膀,慢慢地低下头。
“请替我报仇。我……”我本来想手刃仇人,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家人,父亲、母亲、祖母还有侍女阿香,他们都因泽天君而死,这样的仇怨是决计无法一笔勾销。
“既然想要神明实现你的心愿,你……”薛止话音未落就睁大了眼睛。
是一个几乎要无法被称之为吻的吻。柔软的嘴唇贴着他的,令他浑身僵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失血过度的身体冷得就像一块冰,无论怎样紧的拥抱都无法将热意传过去分毫。
其实在离开北海以后,他也忍不住想过,自己的命定之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冰冷的嘴唇离开了他的,连同那若有若无的椿花的香气也一同消散。
无声的的疑问是“这样足够了吗?”,薛止闭上眼睛,这是他等待了无数年的命定之人,也是最好的。
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了。
“够了。你的愿望就是我的。”他握住剑柄。
哪怕是为了这样的他,他都愿意毁掉自己。
“等我回来。”
做完这些事情用尽了他的最后一点力气,连一个好字都说不出口,薛止拂过他的眼睛,“在此之前……”
接下来还要有泽天君的一场恶战,他只能保住他的最后一点脉搏,让它们不至于消失得这么快。
地面上被天火吞噬的树木在神力的催动下长成了参天巨树,攀附的枝蔓彼此环绕,如空中楼阁一般。
薛止将近乎陷入昏迷中的他安置树荫之下,站起身,向着自己的兄弟走去,“该结束了。”
·
从某一日起,天京城就再没有了昼夜交替,沉沦进无穷无尽的黑夜。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他们最初诞生的那个地方,没有一丝光能够照进来,所有的东西都浸没在无边的混沌里。
泽天君的白袍黑发,在火光中猎猎飞舞,他不带半分感情地注视着万物,漆黑的眼中已经倒映出过去与未来的无限荒芜。
他诱哄迟绛将这里变作仪式的祭台,原因不是别的,紧紧是因为这里最适合将他的夙愿变作现实。
月亮的位置只剩下深红的圆环,无数的血与火从这里倾泻而下,万古岑寂的无边长夜将以此为基点,将大千世界都浸染成绝望的深色。
太阳将将成为神明最后的恩赐,唯有神明最虔诚的奴仆才有资格一睹其阵容。
“天罚已经降临,很快就将遍及这世间的每一寸土地。”
在承天君衰败至陨落的这十多年间,天道一点点倾向了他,替他剿灭那些卑贱的妖物,但是不够,他要的是将它们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日,所以他诱哄了迟绛,以承天君神格为饵食,使得她成为做关键的一环,如今还差一步,只要将兄长的神格彻底吞噬,他就能真正地将一切握在手掌中。
“终于道别完了?”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比我想得还要久,怪不得有这样的说法,越是低等的杂种就越是……”
“闭嘴。”
薛止冷冰冰地吐出这两个字,他在这刀锋一般的眼光中,无所谓地摊开手掌,“我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有情人生死惜别,总给给点尊重。”
“与你有什么干系?”
泽天君抬起眼,“哥哥,你没有忘记吧。”
薛止已料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泽天君向着他所在的方位走了半步,“我们是杀不掉对方的。”他的眼角眉梢都是残酷的笑意,“哪怕我们的宿命是互相残杀,可是我们却无法真正地杀掉彼此。”
这是与他们的诞生一同
被刻进了骨血里的诅咒。
“我们能做的只有将另一个人彻底吞吃入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才是天道想要的结局。”
薛止,亦或者说承天君望向天空。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中间千百年的苦难和折磨都如水一般流过,什么都不曾留下,与另一个人的疯狂狂热有如云泥。
“是啊,我知道。”
残破的剑再度成为了生死关头的最后倚仗。那曾经加诸在他胸口的束缚越来越濒临崩溃。
泽天君望着他,“就看看我们到底谁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好了!”话音未落他便拔枪朝着自己的兄长重重劈下。
两人千百年来再度使出全力交锋,眼花缭乱的火光明了又黯,锐利的气流几乎要化作实体,将所有卷入其中的活物绞碎。
“是我胜了!”
那把剑在长枪疾风骤雨的攻势下,终于再难以承受更多,从交接处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银色的流星,向着满目疮痍的大地飞散而去。
因为胜券在握的缘故,泽天君第一次露出了得意之色。只要吞噬了兄长的神格,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或物是他的对手。
他会是超越因果生死乃至未来数千万年,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即使薛止及时向后方退去,长枪还是刺入了他的胸膛,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枪尖都染成艳丽的红色。
泽天君提着枪,朝他一步步走来,“等你死后我会送你的小杂种去地狱见你,就当是和你做了这么多年兄弟,最后的善念。”
突然他停下脚步,不为别的,因为这个人动了。出于谨慎,他需要看清楚他到底还留有什么后招。
“五百年的期限就快要到了。”
薛止按着胸口的破洞慢慢站起来。
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泽天君本能地对他保持警惕。
“从那一日起,我失去了大部分神力,最衰败的时日就和寻常凡人没有什么区别。”
“什么?”
“我的劫难是多情,你的是无情。我的劫难已经结束,你的才刚刚开始。”
他正上方的天穹,血色的云雾拨开一线,天光照了下来。
这仿佛神迹的景象,在处处晦暗而不可知的地狱中,越发的清明透亮,令无数生灵禁不住跪伏。
流过的血化作盛开的红莲,薛止丢掉剑柄,抽出自己的一根骨头。哪怕是已经彻底归位的神明,活生生抽骨都不是什么小事,更何况是他,这样的举措无异于雪上加霜。
尚未与身体契合的神骨在他的手中化作一柄长剑,他疼得嘴唇毫无血色,更衬得眼瞳漆黑。
他每走一步,泽天君就心慌一分,“我比你更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你与我,究竟谁才应该继续延续。”
险恶的大火很快就由自皇宫蔓延到了街道上。
被烧着了房子的平民们纷纷提着水桶想要灭火,也正是因为出了门才看清天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是月亮的位置已彻底变做血和火的巢穴,源源不绝的火焰如洪水般倾泻而下,将每一寸土地淹没。
这场景瑰奇壮丽,但看在人的眼里只剩下刻骨的恐惧——是天罚,一定是有人惹怒了上苍,所以才降下这样的惩罚。
天火落地,当中诞生出无数暗影。
这一团团暗影起初是单薄的一点,后来逐渐加深,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显露出人形的轮廓来。
大多数人直觉不妙当即退后,还有少数人心中好奇,走近一些想要看清这到底是什么。对上两簇幽幽的鬼火,为首的男人甚至连惊叫都发不出来就被拦腰斩断。
残破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披甲的暗影武士将目光落在了后边的人群上,举起化作利刃的手臂一步步地朝他们靠近。
他们想要掉头跑开,可回过头就看到大火将所有的退路阻断,任何胆敢踏足其中的都会被焚烧为焦炭。
“退后!”
就在屠杀将要开始以前,一匹四蹄踏火的黑马冲破火焰的阻拦,挡在了剩下的人和这诡异的黑影中间。
马上的人挥舞着赤红流火的长枪,硬生生接下了这怪异武士的一击。
循着马蹄踏过的足迹,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这里,看到那挥舞的军旗有一部分人认出了救命恩人的身份。
“是宣武军。”
赶到的宣武军迅速与这些鬼东西缠斗起来,可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其实并不占上风,因为这些鬼东西并不是人。
在与这些举止怪异的黑甲武士近身作战的第一时间里,宣武将军就发现了事情不对。
他们周身披着一层不反光的硬甲,只露一双猩红的眼珠子,所持兵刃直接从骨骼的位置伸出来,却比冷淬的精钢更加锐利坚硬,应付起来很是麻烦。
但这并不是最棘手的,比这个更加可怕的是就算砍掉了手臂和头颅也无法限制它们的行动。
伤口处没有血流出来,断掉的肢体化作缕缕黑雾,转瞬间回到身体上,连一丝痕迹都不留。它们不知疲惫与疼痛,生来就是为了杀戮,挥舞着手臂上的利刃,朝着任何胆敢拦路的生灵砍去,哪怕是武艺高超的宣武将军,都不慎被伤到了几次。他看得出来,这些鬼东西畏惧他手上这把出自穆家的长枪,可这点畏惧也仅仅就是被伤到以后重生的速度会慢上许多。
还能支撑多久?这样的疑问如乌云一般布满了所有人的心头。他们是血肉之躯,会累,更会死,假如他们倒退一步,那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无辜百姓要如何?
这道用宣武军肉体铸建的防线崩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在此之前,他们都只可尽己所能,让这一刻到来得更晚一些。
“看啊,天……天亮了,天真的亮了。”
四周都是火光,就是在这片混乱中,所有人都看到从皇宫的方向,天空中破开一线,厚重的黑云自动被驱赶向两边,露出一小片真正的苍穹。
冰冷透彻的灰蓝色天幕中,向着这片土地投下的毫无疑问是天光。
这座天京城太久时间没有见过日出,人们都要忘了行走在日光下到底是如何的滋味,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在看到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些黑雾聚集而成的怪物行动变得迟缓,连带着肆虐的大火都安静下来,不再继续吞噬房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天穹之上,不知谁先跪下了,就连宣武军都忘了再继续和那些鬼东西搏斗,呆愣愣地看向那一线天光的所在。
神明啊,救救他们吧。最开始祈愿的声音只有细微的一点,到后来越来越强烈,终于传到了九天上,神明的耳中。
·
九天之上,薛止胸前被泽天君长枪刺穿的地方还在淌血。
五感太过敏锐也不是一件好事,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痛到最后也不曾麻木,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扯成无数碎片。
黑衣的承天君站在白衣的泽天君对面,两人之间的鲜明对比一如他们永远也无法达成共识的立场。
抽骨的伤口缓慢地愈合,血淋淋的神骨化作通体雪白的长剑,被薛止握在手中,指向了另一个人。
“我迷惘过很久,甚至去到北海找到了天道,质问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们之间必须一定要争斗不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在另一人耳中宛如击玉敲金,要他一时忘了言语。
天光落在地上,震怒的天火随即熄灭,灰烬中长出一丛丛生机盎然的嫩绿新枝,开出细小柔软的花来。
“我们本来就象征着天地的意志,到底是强硬地将一切纳入手掌间,施以毫不容情的高压统治,还是将一切归还于生灵本身,神明仅仅作为观望者见证他们的悲欢离合,它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更加合适,所以诞生了我和你,希望靠我们的争斗来为所有的困惑寻找一个最正确的出路。”
天道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这本来就是除了他们谁都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在长久的迷茫和追寻的尽头,他终于能够肯定自己选择的道路。
“我的答案是神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自从这片土地诞生其他生灵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重要,他们是自己的主人,不为任何神明的意志,仅仅为自己而活着。”
弱小又强大,哪怕苦苦挣扎、伤痕累累却从未放弃,一代代地繁衍生息,犹如顽强的野火一般,这样了不起的生命遍布这块土地,聚合起来的话连天命都可更改。
神明的话,只应该在远处静静地守望着他们,守望着这个孤独又完满的世界。
“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
“是。”
这是他作为承天君的宣告,宣告神明的统治彻底终结。
听过他这一席话,泽天君大笑不止。他笑得肩胛骨阵阵抽动,整个人都在发抖,等他好不容易笑够了,站直身体,讥讽地朝着自己的兄长发问,“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作为回应,薛止只安静地看着他,问了一个与两人剑拔弩张现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听不到吗?”
就在他阐明自己内心的顷刻间,他听到了无数的声音,男女老少的都有,他当即明白过来这是什么,这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无数生灵的祈愿——在惨烈的天罚面前,深陷绝望和恐慌的他们在哭泣,在恳求自己拯救他们,拯救这块饱经摧残的土地。
“听到什么?”
又是这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神,泽天君看着就觉得恼火。总是这样,不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得到的回应永远都只有这样的眼神,好似自己从一开始就无法走入他的世界。
他受够了被无视的滋味,该要这个人正视自己的存在了。
“算了。”
薛止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已听不进任何不符合他心意的东西。
泽天君也不在意他到底听到了什么,反而都是些不足挂齿的东西,“你居然能说出这样可笑的话,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你做了这么久的凡人,见过家畜吗?凡人奴役家畜,给它们套上绳子让它们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我们生来更加强大,就是为了统治、奴役这些弱小的蝼蚁,做他们对家畜做的事,不然要如何解释这份力量?我们生来就是为了统治,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一挥手,更多黏稠的火从那暗红色的窟窿中流淌出来,落在地上化作无法扑灭的火焰。
“又让你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你现在不会连强行抽出来的骨头都拿不稳了吧?”
注意到那执剑的手轻轻地颤抖,泽天君算是看出来他整个人已强弩之末,不由觉得自己那一点畏惧更显可笑。
“兄弟间的叙旧就到这个地方,我们也该认真决出胜负了。”
千年以前是承天君的强盛期,千年以后就轮到他了,现在唯一的阻碍就眼前,只要吞噬了这个人,他就会一直一直作为万物的主宰存在下去,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他的地位。
在那毒蛇一般的长枪袭来的时候,薛止还是没有动。
就像另一个人说的,他确实要到自己的极限了——哪怕五百年期限已满,可身体上的痛楚无法轻易抹灭,让他连举起手臂都十分困难。
生与死的关头,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穆弈煊专程找人教他剑术。
无形之物使人畏惧,而有形之物皆可杀。只要有形体……
有什么东西拦在了长枪的轨迹之上,硬生生使其停在半空中。
薛止咬紧牙关,身子被压得向一边偏去,可手中的骨剑至始至终都没有脱手。
泽天君强压下心中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手上长枪突然调转方向,向着胸膛的方向刺去——他早就看出来,因为肩膀曾经受过伤的缘故,这半边身子的行动要稍微迟缓一些,只要他足够快,对方就来不及反应。之前他能够得手,那么这一次同样,他一定能再度贯穿这个人的胸膛。
骨剑与长枪碰撞到一起,清脆的撞击声响彻天地间。与先前那把早就被天雷劈得支离破碎的剑不同,神骨实打实地在枪身上留下了痕迹。
飞溅的碎片无数化成冰霜,落在火上,连大火都冻结,凝结出寒冷的冰棱。
居然被防住了,他的瞳孔紧缩,下意识地看向兄长的脸孔。
薛止微微喘息,嘴唇青白,看样子连站直身体都很困难,更不要提用剑了。
“尽耍小花招,那这样呢!”
痛饮过另一个鲜血的长枪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很快就不复晶莹剔透,变成妖异万分的红色。
面对他的无数杀招,薛止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只是重复着招架他的每一次攻势。
完全的防守姿态,就好像真的走投无路,认命的消极等死,但泽天君没有放松警惕,越是被逼到绝境的人,就越是会奋力一搏。
果然,在他又一次痛下杀手,想要将眼前人一分为二以后,那一贯防守的剑改变了方向,朝着自己的命门袭来。
为了接下这一剑,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若是凡人的话,不说死只怕连半边身子都会被彻底粉碎。
薛止一击不成也没有过多纠缠,英俊的脸孔上没有悲喜,收回剑调整了一下站姿,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登时就改变了。
以这一剑为节点,一贯防守的人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开始反击。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怒涛,剑身上倏地燃起火焰,每一次起落连影子都难以捕捉,只留下一片朦胧的火光。薛止出手不多,每一次泽天君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应对。
他真的到极限了吗?泽天君再度怀疑起自己方才
的判断。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之前截然不同:假如说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让他联想到遥远的从前,还有几分凡人的气息,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对他兵戈相向的,就真的是过去的兄长了。
过去无数次败北的恐惧再度从心中那条阴暗的缝隙中涌了出来。他们是同源而生,所以他自然不会感应不到神力像水流一样朝着另一个人倾斜。
所以这个人说自己受了五百年的衰弱之苦是真的?自己的劫难……他冷笑一声,只有弱者才会被这些东西牵绊,他绝不会被这些东西击溃,他要向天命宣战,将天道在内所有的东西都踩在脚下,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谁敢阻拦,他就要谁死。
·
在他们两人争斗的同时,浓密的乌云中露出一只硕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地下的人无所知觉,而看得到的两位神君根本没空将注意力转向这边。
这只明黄色的眼睛中毫无悲喜,就像光滑的镜子般倒映着那二人厮杀的身影。
这是天道的真身。
它与两位天君一同诞生于北海,大千世界最初的起点,和有形的他们不同,它是无形之物,它窥伺着世间所有的一切,衡量着对与错却鲜少插手。
几千年来它一直是这样的,直到承天君衰弱,泽天君得势,三者间的平衡濒临崩塌,它便偏向了另一个人。谁成为胜者,它就服从于谁。
现在它再度回归了最初的立场,不偏颇任何一方,仅仅等待终焉之时的到来。
无论谁成为它的主人,它都不会分毫怨言,因为这就是它诞生出来的全部意义。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哪怕全力抵抗还是渐渐落到下风的泽天君的目光落在一旁,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他不顾自己会被薛止手中的骨剑伤到,身形一闪,朝着某个方向去了,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薛止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都冻结,紧接着是蓬勃的杀意。
他要杀了这个人,他从未这样想杀死一个人过。
泽天君的目的是被薛止安置在旁边的穆离鸦。
迅速跟来的薛止到底还是晚了半步,剑身擦着另一个人的手臂过去。
作为遮掩的树藤被长枪唰地挑开,被环绕在树荫中的穆离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双目紧闭,长长的白发遮住了半边脸孔,对九天之上的神明争斗一无所知。
这个人快要死了。早在最初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一点如风中残烛的命数,稍微有谁动一下就会熄灭。
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在狂怒下杀了这个人。这个人还不能死,还不能轻易地去死,起码在达到目的以前,他还不能死。只要把这个人掌握在手中,还怕自己的兄长不肯屈服么?
血红的枪尖指向昏迷中的穆离鸦,中间保留这一点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距离。
“把剑放下,你不想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受苦吧。”他紧紧盯着自己的兄长,冷冷地说,“你比我更清楚他有多虚弱,甚至都不用枪尖真的触碰到他,光是上边的煞气都够要他丧命了。”
这个人说得没有错,为保住这一点摇摇欲坠的生魂他拼尽全力,可要他死的话,方法就太多了。
薛止那镇定的模样终于崩裂,露出刻骨的憎恨来。他不敢动,不论他有多想杀了这个人,他都不敢动一下。
“就是这恨不得要将我杀了的眼神,再多看着我一点。”泽天君露出一个有几分微妙的笑容,“你这个样子真稀奇。能让过去那个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承天君变成这样,看来我早就该这样做。”
“好。”薛止嘶哑地说,“我放下剑,你不要动他。”
骨剑脱手,从九天之下迅速坠落,连响声都听不见。
哪怕兄长失去了唯一的兵刃,他枪尖半寸都不曾偏移半寸,冷酷地,“你能为了杀我抽一根骨头就能抽第二根,你最好一下都不要动,否则我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惊慌失措而手抖。”
圆环中流泻出的火焰不再朝着大地流去,而是在半空中偏转了方向,向着薛止流淌过来。
确保这一次万无一失的泽天君注视着兄长,“你知道你失败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
薛止完全是靠一口气支撑着才能与这个过这么多招,现在剑离手,战意熄灭,虚弱便从内而外,由骨子里透了出来。
泽天君贪婪地注视着兄长这垂死的姿态,“你有弱点,我没有。”
“神不需要七情六欲,一旦被束缚就会变得弱小,看看你现在这畏缩无能的样子,也配做我的双生吗?”
天火沿着衣角往上攀爬,很快就将薛止彻底包裹起来,化成一个硕大的火球。
泽天君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哪怕再怎么不愿意他也必须承认,过去的承天君真的回来了,若是继续打下去最后到底谁胜谁负还不一定,这样虽慢一些,却是最妥帖的万全之策——用天火灼烧承天君的神明之躯,消磨他的神力,待到他完全地衰弱下来再过去剖开他的胸膛,吞噬掉他的神格。
“结束了,哥哥,已经结束了。你太看重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这反而害了你,就在后悔和痛苦中好好体味自己的失败,毕竟……”毕竟这是你最后的时间了,这一次再没有那些烦人的蝼蚁拼尽全力为你保留一个托生的机会。
与那样的对手缠斗了这么久,即使是他也会累,等待的漫长时间中,遥遥地望着那足以以假乱真太阳的火球,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他整个人稍稍放松了一点,不再那样时时刻刻紧绷着。
不等他一口气喘匀,应对不可查危险的本能就使得他整个人僵住。
一阵可怕的恶寒沿着脊柱往下,他下意识地往火球那边看去,这是天地间唯一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对手,看到里边的人没有一点挣扎的迹象,他呼出一口气,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他早该看出来,只要将眼前这个昏迷中的人牢牢把控在掌心,哪怕要自己的兄长举剑自刎,他大概都是愿意的。
就是这一刻的判断失误让他错过了危机的真正来处。
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的他猛地回过头,见到有什么东西势如破竹地朝自己飞来,因为速度太快,他甚至第一时间没认出这到底是什么。
他光顾着防备那个人,却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背后空门大露,这是他手中长枪都无法触及的死角,更何况发现得太晚再难以躲避。
来不及了……
来的是承天君先一刻被他威胁着丢掉的那把神骨做成的剑。它挟着雷火呼啸而至,在泽天君看到他的一瞬间,劈开了护体的那层神力,自下而上将他拿枪的整条手臂齐根斩断。
“啊————!”
剧痛之下泽天君爆发出地动山摇的吼声。
变故陡生,根本料不到还有这一手的他一时平衡不稳,险些从九天之上栽下去。血从断口喷涌而出,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他眼前阵阵发黑,不远处被斩断的手臂尚且残留着知觉,手指还松松地握着那柄被血染红的长枪,茫然地挥舞了两下。浑身染血的泽天君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不顾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举起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想要抓住自己的断臂重新安上。
“很好,很好。”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连说了好几个很好,每一句的语气都比前一句更加阴森。
像他这样的神君,断一条手臂的话再接上就是了,倒是那个被制住死穴还不安分的人,敢这样忤逆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的手指尖都摸到自己的断臂了,忽然有人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扭着手臂从关节的位置朝反方向狠狠一拽,顿时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你说什么?”
薛止短促灼热的吐息落在他的脖子后边,他还想说些什么,紧接着肩膀也被人扭到脱臼,脱口而出一声嘶哑的痛呼。
“我说,”泽天君试了几次才勉强能够发出声音,就这么一点功夫他就已出了一身冷汗,长发黏在脸颊上,配合浑身的血污,模样狼狈得都有些不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印象,“你不杀了我的话,我就要杀了那小杂种,再杀了你。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机会。”
血肉被刺穿的闷响,泽天君低下头,看见胸口处冒出一截森然的骨剑,粘稠的鲜血从伤处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
圆环中流出来的火焰大多数被那吞噬了薛止的巨大火球吸收了,无法承载的一小部分滴滴答答地流向了地面。
它庞大的身躯悬挂在天空中,与那被泽天君强行打通的黑红色孔环交相辉映,就像是太阳和月亮一般,却透着浓重的不祥和阴森。
在浓稠火焰的正中央,被当做核心燃烧的那个人咬紧牙关与这可怕的灼热做着抵抗,直到某一刻,他睁开眼睛,纯黑的眼瞳中倒映着一整片金红色的光泽。
——醒过来,不要在这里睡过去,睡过去的话……
熟悉的呼喊使得他浑身一颤。是时候了。
那把剑在断了泽天君一臂后调转方向朝这虚伪的日轮飞来。
在触碰到天火以前,它悬停下来,不再前进哪怕一寸——哪怕是神骨,在面对这蕴含神力的天火,都有可能在找到主人以前就被烧成焦炭。
火海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握住它,一剑将这天火化作的星体劈开。被从内部破坏殆尽的巨星化作无数纷飞的火焰,暴雨一般洒下,将所有触碰到的物体都烧得连灰烬丢不剩下。
将深邃夜空照得明亮如白昼的灿烂火光之中,薛止剧烈地喘着气,他浑身上下都燃着火,就像是涅槃的凤凰一般,唯独眼神冷冽如冰。
他完全靠一口气撑着,之前泽天君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实际上他真正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只有这样才不会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来冒险,也只有这样才能够……
他抓住泽天君被断了一臂,行动不如之前迅捷的空当从身后接近他,掐住他的脖子,再将手中长剑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背心。
连接被废双臂的泽天君再动弹不得。他仍旧不死心地望着不远处漂浮着的断臂,眼神中透着不可说的阴毒。他就算是死了……
还不等那条断臂向沉睡在树荫中的那个人投掷出手中长枪,早就料到会这样的薛止劈手夺过这条还在蠕动的手臂,狠狠地扔向了那燃着天火的圆环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前泽天君用来对付他的手段被尽数返还到了他的身上。
“还给我!”见到手臂落入兄长的泽天君心知不妙,连一贯游刃有余的仪态都不顾,双目血红,奋力地挣扎着,“把我的手臂还给我!”
手臂落入火焰的巢穴,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响,紧接着就沉了进去,再没有一点踪影。
终于脱手的冰霜长枪坠落到地上,以这一点为圆心,不论是被烧得只剩轮廓的禧宁宫还是那兀自张牙舞爪的大火都被封入了幽蓝的寒冰中,世界回归到最初静止的那一瞬间。
“还给我——!”
神明之臂虽断不死,灼烧的痛苦传到了本体这里,泽天君怒吼着,“把我的……啊——!”
哪怕是之前手臂被斩断的时候,他都没有发出这样可怖的惨叫,无穷回音萦绕在天地间,带着股野兽般的凄厉。
明明本体还在这里,可在被淹没窒息感和铺天盖地的灼痛中,他就是觉得被天火烧着的是他本人。这火由他而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除非将万物都焚烧殆尽,否则决不会停下。
薛止一手握着剑柄,一手紧紧地抓着她,将他的垂死挣扎一一化解,“你知道你失败在什么地方吗?”
泽天君模糊地听到有人在说话,但怎么都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张开嘴发出的只有痛苦的嘶吼。
火海之中,薛止的眼神平静,“你犯了三个错,第一个是傲慢,第二个是太早松懈,最后一个是你不应该动他。”你不应该动他,不应该用他的生死来威胁我。
在天地剧烈动荡中,这句话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和泽天君的断臂一样,那把剑是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的骨头,自然和他有所感应,就算脱手也会在短时间内听从他的呼唤。
兴许是感应到主人的落败,狂怒的火焰潮流停止,那不断蔓延的冰川顺势往上,凝结到一半终于停下,巨大的冰棱和流动的火焰将天与地联结到一处。
世界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壮观如终结。
泽天君癫狂地吼到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泽天君试过无数种挣脱的方法,但两条手臂都被废,加上腿骨被人毫不留情地踢断,这一点微弱的试探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根本无能为力。
“你……”
第一波痛楚过去,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你……”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淹没了他未曾出口的话语。
裹着无数细密如蛇雷火的雪白神骨将他钉在了九天之上,很快火焰就烧到他身体的每一寸。
薛止手一用力,剑刺得更深。他的眼中充满了复杂而难以描摹的情绪,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拿剑的手半点都不曾颤抖。
血液从被刺穿的部位流出来,泽天君伸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半截,想要将它从身体里拔出来。
触碰到剑身的手掌被烧得焦黑,带着浑身上下都疼痛起来,太痛了,他未曾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就是神骨,你……”他抽搐了一下,哆嗦地说,“早就料到了,我们的天性就是自相残杀。”
不论他怎样用力,他攀附在剑尖上的手掌就如同蚍蜉撼树般无
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与他同源的神骨长出了无数分支,分支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血肉骨骼,除非将他全身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或者杀死骨剑的主人,否则他到死都不要想把这东西从自己身体里剔除干净。
“你败了。”
薛止最后和他说了这几个字。
胜负已定,是他的胜利。
他们之间持续了数千年的争斗,就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你要吞噬掉我了吗?”
认清现状以后焦黑的手指从剑上滑落,泽天君断掉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
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唯独胸口的剑伤,稍有愈合的迹象就被剑身上缠绕的雷光撕裂,重新流出血来。他满不在乎地咳了一声,“等你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限制你的欲望和野心,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我才是正确的。你会变成第二个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薛止亲口否认了他所说的东西,“不,我不会这样做。你大可放心,我从没想过要将你吞噬掉。”
他身上都是血与火留下的痕迹,神力也在接连不断的重创中消耗殆尽,模样十分狼狈,唯独眼神冷硬如铁,不见半点疯狂。
“……什么?”泽天君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愕然地惊叫出声,“你说什么?”
按他所想,承天君应该恨透了他,而这是唯一能让他彻底消失的法子,但现在他居然亲口说不会将他吞噬掉?
他难以遏制地笑起来,从断断续续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笑得身上的伤口又有再度崩裂的阵势,“我就知道……就知道你是个妇人之仁的废物。你只要今天没有彻底弄死我,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我会再回来的……”
对这饱含恶意的讥笑,薛止静静地望向天空中的某处,眼中倒映着黯淡的火光,英俊的脸孔不悲不喜,“五百年前你说我二人命中各有注定的劫难,如今还算数吗?”
打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天道在旁观一事——或者说这天下又有多少事情能够瞒过那只眼睛呢?
“自然算数。”
天道说了今夜里的第一句话。它的回答从未变过,承天君的劫难是多情,受五百年衰败之苦,而泽天君的劫难是无情……
听到这干涩空洞的声音,泽天君一怔,下意识抬头对上云层中那只诡异的明黄色眼睛,发觉它同样在注视自己。
这样的场景他其实再熟悉不过——在兄长陨落的十多年间他让天道为自己做了许多事,可现在被这样盯着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浸泡在冰水中,本能地对它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感到恐惧。
恐慌之中,他近乎口不择言,“你闭嘴,我是天君,怎么可能会遭受劫难这种东西?你一定是在骗我,你也要帮着他对付我了吗?”
面对泽天君这通气急败坏的指责,那只硕大的眼睛中没有一丁点近似于人的情感。
本来就是这样的,两位神君的神识中诞生了喜怒哀乐,而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喜好,如实地记录着这世间的点滴。
“天道,你……你也要这样对我?你忘记了我是你的主人,你忘了你生来就是要侍奉我们的吗?”
听过泽天君这近乎撒泼耍赖的表现,薛止松开握剑的手将他扳过来强迫他面朝天道,不容许他躲避。
“他的劫难是什么?”
“你二人劫难起因不同,却殊途同归。他的劫难是入轮回,生生世世孤独、不得善终,受轮回之苦,直至重归神位的那一日。”
薛止盯着泽天君剧烈收缩的瞳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若是一直找不回神格,那就是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是。”天道如实回答道,“看样子你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对失去神格入轮回的神明来说,最初入轮回的那几次是最容易归位的,因为这时残魂上还留着一点过去的神性,会与神格互相吸引。
轮回的次数多了,最后一丝神性也会被抹灭,那么再要用什么来寻找自己失去的东西呢?
当初穆弈煊千辛万苦为承天君造出一具与过去相仿的躯体就是这个原因。要是让承天君真的入了轮回,不说时间够不够,若是再被迟绛他们得手一次,那么剩下的事情会变得加倍艰难甚至于一败涂地。
“是。”
听完兄长与天道的对话,泽天君面如金纸,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另一个人究竟要用什么法子使他找不回神格。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神格是永恒不灭的,你不要妄想能够毁掉……”
当初还是他用承天君的神格引诱了迟绛,他哀求地看进兄长的眼睛,“不,你还是杀了我……我宁可你杀了我,或者把我吞噬掉,我不要……”
他不要做低贱的蝼蚁,不要进入轮回,万一命不好的话,还有可能转生成毫无神智的畜生,光是想想。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神君,是你的兄弟……你忘了我们曾经一同生活的日子了吗?你忘了天地初始,我和你相依为命的那几千年了吗?”
面对他的求饶,薛止没有丝毫动容,直到这一句,他终于反驳了,“你觉得这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吗?”这是今夜以来唯一一次,他对着泽天君露出了厌恶和漠然以外的表情。
泽天君愣怔住。其实过去的事情他也不怎么记得了,可就算是无数模糊的灰影,他都该明白,在这时候提起它们无异于雪上加霜。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么我就作为兄长给你一些临别赠礼。”薛止握住他胸口的那半截骨剑,念起了咒文。
奄奄一息的泽天君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摇着头,尖利地嘶吼起来,“不要,不要这样做!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插在胸口的骨剑如冰雪般融入了他的身体里。他从未这样恐惧绝望过——这根骨头会他永生永世地跟着他,陪着他入轮回,断绝他所有获得力量重新来过的可能。
无论他投生为人或者妖,但凡有一点反逆之心,都不用兄长亲自出手,光是这根骨头就不会让他好受。
这等于是抹杀掉他回到神座上的最后一点可能。
天道静静地看着薛止做完了这一切,“你真的不想成为天地间的主宰吗?如果你确定要这样做,我是不会归顺于你的。”
一切都将维持着过去的格局,只不过泽天君的位置会由其他的人或物顶替。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用自己的骨头施咒绝非小事,薛止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嘴唇上最后一分血色也褪去,“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需要你成为我的所有物。”
那只眼睛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震惊的神色,哪怕只有十分短暂的一瞬
间也足够惊心动魄。
有关这场博弈的结局,它想过无数种模样,却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哥哥,我错了,不要这样对我,我会悔改,不会再犯这种错了……不要让我消失,我们不是一同统治世间的神祇吗?”
泽天君痛得都有些神志不清,口齿不清地说着诸如“不要”和“杀了我”一类的话。
薛止最后看了他一眼,这眼神里有很多种情绪,有哀恸和悼念,有怀念和温情,也有痛恨和厌恶,太过复杂以至于谁都无法解读,一如他对自己这个双生子曾有过的所有感情。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所有如同海啸般翻涌的感情最终归于虚无,他向着双生子道别,“永别了,泽天君,我的兄弟。”冷锐的戾气从他身上褪去,他松开手,泽天君的躯体碎裂成无数块。
他握住浮在空中的那团柔和青光,它在他手心中微微地跳动,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鲜活得令人难以将它当成是一样单纯的死物。
被烟尘浸染成黑红色的夜空中,那颗象征着泽天君的青星闪烁了一下,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夜幕中滑落。
在一位神祇归来的这一夜里亦有神祇陨落,阴云在这位最后的天君的头顶急速消散,露出灰蓝色的暮色来。
·
随着始作俑者的消失,咆哮的火海消弭于无形,露出底下龟裂的土地,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是湿润透明的青色,微风吹散燃烧产生的烟尘,为这个劫后余生的世界带来了洁净的寒意。
无数诞生于火中的黑甲武士沐浴在并不刺目天光下,身上冒出惨白的火焰,惨叫着被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结局尘埃落定,所有事情都在一点点回到原有的轨道上,然而天道仍旧没有消失,它要见证这最后一位天君的结局。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薛止手中拿着曾经属于泽天君的神格,“我要救他。”
那棵被神力催生过的树就像一座通天塔,在只要身处天京城就能看到,已有无数百姓拖着惊惶过后疲惫的身躯聚集起来朝这边参拜。
树荫中沉睡的人身体冷得像冰,露在外面的手背干枯褶皱,跟耄耋老者没有一定区别。薛止小心地把他抱在怀里,将这团青光一分为二,取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胸膛中,中间还在不断地吟诵咒文。
经由神明之手能够略过仪式那些繁琐步骤,这青光接触到穆离鸦的躯体就迅速消失,转眼间就一点都不剩。
被迫接受了神格的穆离鸦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薛止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他身上,生怕当中出了一丁点差错。
好在事情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去,苍老而变成灰白的头发重新染上墨色,冰冷僵硬的皮肤重新变得鲜活温热,胸腔中的心跳由微弱变得强劲。他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摸出另一个人从不离身的那把匕首,割开手腕,吮吸一口,嘴对嘴地将自己的血一点点渡了过去。
“为什么?”天道仿佛是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般发问,“就算他死了,不论他转生成何种模样你都能够找到他,何必这样暴殄天物?”
九天之上,云如楼阁一般遮掩着他们的身影,薛止将怀中的人的姿势小心调整了一下,光是这么点小动作,疲惫就如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低下头,望着那光洁如冷玉的侧脸,手指下是微潮的柔软肌肤。
“如果他入了轮回,我不知道找到的还是不是现在这个人。我和你,我们同时诞生于开天辟地那时,你没有‘自我’这种东西,但是我有,从很久以前起我就觉得痛苦、孤独乃至迷茫。”
其实天道并不能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虽然能够言语,但它的本质是天地本身意志的聚合,本是介于存在和虚无之间的东西。
孤独和痛苦这种复杂的情感本身就与它绝缘。
薛止拨开覆满那人半边脸孔的柔软黑发,无声地微笑起来,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动摇的余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个人,就算没有今天,他也有寿数走到尽头的那一天。我不想承担这种风险,我要他永生永世陪在我的身边,这难道是很过分的愿望吗?”从很久以前,他就是认定了什么以后绝不放手的性格,这一点几千年来从未变过。
天道叹息一声,不知为何它竟然有些感慨。
当初将无数种的可能摆在他眼前,让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它就该料到会有今日这般结局。
哪怕对这个所谓的命定之人一无所知,哪怕知晓前方是刀山火海,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满盘皆输,他都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道路。
现在他真的遇见了这个人,这样的疯狂似乎就不足为奇了。
“我都不知道这样对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了。”
迟绛机关算尽都未能真正得到的东西却被另一个人轻易得到,甚至没人问过他本人的意愿。
“我希望他能原谅我。”薛止轻声说。哪怕是一半的神格都足以给予一个人永生,就算曾经穆离鸦说过希望他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薛止,他还是禁不住有些忐忑。
“如果不原谅的话……”如果不原谅的话他要怎么办才好?他想不出来,“是他的话,我可能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握住还在昏迷那人的右手,两人十指紧扣,姿态缠绵悱恻。
天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它还有更加在意的事情要问。
“你想好这剩下的一半神格要如何处置了吗?”
假如薛止说的是真的,那么距离视线还差最后一点,就是他到底要用什么取代昔日泽天君的位置。
就算是他的心上人也只得到了一半的神格,还有一半他要将它交付到什么人的手中……因为整件事情都已超出它的预期,所以连它也不敢推测这位天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我早已想好。”
说完薛止手中那一半闪着青光的神格化作亿万纷飞闪耀的星尘,被云间的寒风一点点吹散。
“不论是人还是妖,他们都不需要会为他们套上绳索的主人,所以我将选择的权力交到他们每个人的手中,这就是我的决心和证明。”
星尘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因泽天君长枪而起的严酷寒冰消融,还在负隅顽抗的火焰也熄灭,至于更多的,它们随风飞向更远的地方,飘落在大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从此以后,站在你和我之间的就是这块土地上的全部生灵,他们的意志将不再被任何神明忽略,只属于自己,再没有人能够强行干涉。”
连天道都被他这样的行为震慑,久久说不出话来。
它从未想过承天君的答案竟然是这样——他说自己只会远远地守望着所有生灵,却没说过会用这样狠厉决绝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决心。
“你这样做了,天
道再没有一丁点可能会归顺于你。”天道又提醒了他一遍。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的归顺。”薛止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神明隐没的时代,“他说我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人,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也不想冒险,更何况像这样就很好。”
将一半神格融入到世间万事万物中,将他们放在与他和天道齐平的位置,彻底象征神明统治一切的时代永远地过去。
“你选择了这样的未来,就不怕他们将来会怨恨你吗?”
薛止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不论怎样都会有人怨恨我,但我始终认为,我不会是一个好的统治者。”
天道似乎喃喃了一句话,天地间没有任何人听见。
等待最后一点神格也消失在风中,硬撑了一整夜的薛止彻底脱力。
所有的疼痛都反噬到他的身体里,让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我累了,让我们稍微歇息一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后都不会有专程去北海寻你的那一天。”
是因为你的夙愿已经完满了吗?它忽地想起数百年前,那踏着来寻找他的年轻神祇,黑衣长发,背脊挺得笔直,面对所有的艰难险阻都不曾皱眉。是这个人给了你如今的信仰吗?
“我再没有疑惑了,承天君,就在这里别过。”
“嗯,走吧,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说给你听了。”
那只眼睛闭上,消失在染着金色的云层之间,好似从来不曾来过。
等到这片狭小的空间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薛止克制地亲吻他的额角,将他抱得更紧一点,用近乎呢喃的音量说,“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你能让我跟你回家吗?”
无数逝去的回忆在他的眼前呼啸而过:很久以前,光与水同尘的虚无之境,那个只有一丁点小、被素璎抱在怀中的孩子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离开;黑色的河流上漂满了灿烂的灯花,落单的那个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小声说自己的家在江州山间,在那里有他最亲近的人,可是他还是想要一个朋友。
因为他太孤独了,所以想要一个人陪着他,即使这个人是神明。
他险些就真的答应了——太虚弱了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他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要是离开了的话,许多人的付出和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在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承天君不止一次嫉妒过那个名叫薛止的凡人,嫉妒过将来的自己,明明他们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必须要迎接一次死亡呢?到现在这些曾经的顾虑都化作了云烟,剩下的愿望再没有任何遮掩,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现在我愿意跟你走了。
绮夜之抄·完
尾声
他感觉自己在深邃的晦暗中不断下坠,没有尽头的下坠,周遭隐约可见一张张或狰狞或庄严的面孔,它们同样注视着他,眼神中写满了不可知的悲哀。
有什么人一直呼唤着他,起初这声音还很响亮,到后面也模糊起来,断断续续的,他的神智慢慢变得混沌,怎么都逃脱不出这段冗长的潮湿。
我要死了。在一切不可知的恐惧中,唯独这样的想法变得格外清晰。这一定是在通往死后的世界,他本能地伸手去握自己剑,袖子里却空空荡荡。
他没有剑了。
无数昏暗的光在眼前碎裂后又凝结,直到消失不见,而他的意识也在层层重压下溃散……直到某一刻,柔软干爽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窒息的痛苦渐渐远去。
虽然还是暗,可不再茫然无措,无端地令人觉得心安。
“春偶来,锦葵开,将离零落,红颜难持,白发不摧……”
唱歌的女人嗓音没那么娇俏甜腻,带一点沙哑,像是长久身体不好咳嗽咳坏了嗓子,依然是婉转动听的。
她唱一句手中剪刀便落下一次,喀嚓喀嚓的响声不绝于耳。
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身上盖着的苏芳色绸缎罩衫滑落下来,捡起来看了下,云鹤样式的暗花,看剪裁是女子惯穿的样式,还带着一丝丝的药材和胭脂的混合香气。
这屋子里的摆设熟悉又陌生,被从枝头剪下的花朵散落在桌子上,和那些陈旧的算筹混在了一起,一侧摆着精致的丝绢屏风挡住绝大多数的西晒,一侧的窗户半开着,傍晚的余晖映照出桌子旁那道冷淡而美丽的人影。如云的黑发将将好垂落到地上,素色凤尾裙外头罩朱瑾色披肩,染了杜鹃的红指甲将算筹一枚枚地拨到竹筒里边装起来,有条不紊地做完这所有的事情后,她像是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个人似的,转过头来一言不发地望他。
他同样愣怔怔地看向她,因为太过吃惊连言语都忘记。
过去他曾经无数次见过镜子里的自己,也有许多人都说他和父亲长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从没有人说他长得像他的母亲。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曾经那位穆少爷的妻子,就是这个家的年轻女主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禁语,这位早逝女神算的容颜就像是一片夹在旧书中的梅花,渐渐干枯直至被所有人遗忘。
“醒了?”她错开目光,以冷淡却温和的口吻道,“刚好,再不醒我就要叫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认错了人,眼前的这人其实并不是自己的生母而是哪位他不认识的夫人,不然的话要如何解释这过于和善的态度?
他艰难地张口,“……,这里是哪里?”母亲两个字在舌尖停留了许久,最后还是被生生咽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随便什么地方。”
她答得漫不经心,他紧盯着她,思忖她所说的是真是假。
见他这幅模样,她叹了口气,“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看来中间过去了好多年。”
“嗯。”
因为拿不准她的意思,他没有说太多,生怕哪里又戳中了她,让她失去神智地发起狂来。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待久了不是好事。”
哪怕这口气说不上多么亲密,但无疑是她第一次没有用带着厌恶的眼神看向他,朝着他尖叫咆哮让他去死。
“我也该走了。”
纸门拉开,显出庭院里的光景来。
看到那条从山上引流下来的溪涧和梅树,他忽地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了——这里是随着她的逝去被永久封闭起来的那间别院,少年时期他曾经悄悄溜进来过一两次,但里头的家具器物和悬挂的字画要么收起来要么都蒙了层白布,根本不是现在的样子。
这是他初次见到这里有人居住时的模样,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情境下。
“他们都在等我,我在等你睡醒,现在你醒了,我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你为什么要等我?
在这逐渐逼近的焦躁中,他仍旧笼
罩在过去留下的惧怕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一边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祖母、甚至是未曾谋面的祖父——是个挺拔英俊的青年人,眉目模糊,周身散发的气息并不凛冽刺人,反倒有几分儒雅,挽着白发长裙的祖母,两人如一对神仙眷侣。
侍女阿香还是那样一袭明黄衣裙,向着他露出熟悉的笑颜,“大少爷,好久没见到你,长大成人了,真好啊。”
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简直就像是梦一般……不,连梦中都不会有这样美满的景象。他做了好多年血淋淋的噩梦,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复活的。
他下意识地就往人群的尽头看去,潜意识中他觉得这里少了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们要走啦。”
听到阿香这句话,他一愣,失声喊出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他们离开。
他们都是他的至亲,是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如果他们走了的话,他就要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
“带上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走到一半的母亲站住,回头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斥着难以辨析的复杂情愫,“可以啊。”
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易答应的他差点没反应过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确定要跟我们走吗?”她悠悠道,“只有真正了无牵挂的人才能去往那个世界,你真的了无牵挂吗?”
“我……”
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只要说出来就能不用再孤独。
跟着他们走的话,失去至亲的伤痛也会被抚平吧……他越来越焦急,几乎到了望眼欲穿的地步,在人群的尽头究竟有什么?他不知道答案,就是觉得很重要而已。
“你在看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稍稍侧开身子,“快些回答我的问题,要没有时间了。”
失去了人的遮挡,他看清楚那里谁都没有,忽然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很是怜悯地看着他,“不是还有人在另一边等你吗?”
“我……”有人还在等他吗?
“你忍心让那个人一直等你吗?”
他回过头,之前歇息的地方桌子上散落的花朵化成一摊深色的痕迹,夕阳的余晖融化成烫人的金红色。
到底是谁在等他?是很重要的人啊,他听到另一个自己在这样说。原本还很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守着某个人的背影,看着他沉稳肃静的侧脸,这样的日子如果永远都没有尽头就好了。
“我……”那句话已经到了唇边,他掐住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从虚幻的完满中挣脱,用很生涩的声音一字字地说,“我不能跟你们走。”
“嗯,我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那如此一别,我们不会再见了。”她露出一个不知是悲伤还是喜悦的笑容,很慢地摇了下头,“我们不会再见了。”
“为什么……”
“我们要去的是死后的世界,而你的话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往那里了。等你的那个人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他垂下头,几乎要将自己的手心掐得出血,“我很抱歉,因为我答应了他。”答应了不会让他再一个人守望孤独的世界。
“没有关系,我都明白的。”
本来都到了门边上的她调头走来,向着他伸出了手,“我的话……可以吗?”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中的叱骂与疼痛没有到来。
“你要做什么?”他喃喃道,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摆在哪里。
她踮起脚,把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青年人抱在怀里。
为什么这双手是温暖的?这是他短暂的一生中从未体会过的温暖——祖母的手粗糙但有力,阿香的手指尖总带着草木花果的芬芳,没有一个人会这样触碰他。
“我很抱歉,你最需要母亲的时候我沉浸在自己的梦魇中忽略了你的痛苦。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就好了,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犯那样的错。我还有穆郎的死,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孩子,应该被所有人爱着……我真的很抱歉。请你原谅我好不好?就算是欺骗我,也请你叫我一次母亲……我只想要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我……不恨你了。”
明明很早以前就他就决定,就算没有母亲也不是很重要,他有那个人就够了,可是为什么这一刻他会这样悲伤又遗憾。遗憾这样的日子不能长久,悲伤才刚见面就要永久的分别。
“……母亲。”这个女人和他血脉相连,哪怕是快要死去的时刻,他都没想过要抛弃身为人的这一部分。
“嗯,我在这里。”她的嗓音带了点哽咽,贴着他的脸颊一片濡湿的痕迹,“我的孩子,我和穆郎的孩子。我的孩子,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离开你。”
他狼狈地偏过头,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出来。他多想握住那抚摸着自己脸颊的双手,告诉她自己愿意跟她走。但是不可以,他答应了那个人,他的余生都要陪在那个人的身边,直到世界彻底崩塌。
“我好想你。穆郎都和我说了,是我对不起你。你不是灾星,从来都不是。”
夕阳渐渐垂落到地平线的那头,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要幸福啊。”
就像任何一个祝愿着自己孩子的母亲,她露出了温柔和蔼的笑容,贴在他的耳朵边喃喃道,“愿我的小九儿,余生里身体强健,喜乐安康,岁岁无忧。”
·
江州椿镇。
荣华巷是条很旧的巷子,青石板路好几处坑洼不平,骡子马进来运货都要时刻当心崴了脚。
就这样一条路说了好久要修葺重铺,可从春天拖到冬天,里边住的人从望眼欲穿等到心如止水,也就得过且过了。
这一日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吴氏酒铺没像往常一样摆出招牌,所以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在前屋忙碌吴伯想习惯性说一句今个儿不开门,听见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才福至心灵地先回头看了一眼。
先进来的人披着宽大的斗篷,垂下来的发梢是雪似的颜色,但身姿俊秀,无疑是青年人的样子,后面跟着个子稍高一些的黑衣青年,英俊的脸孔上没有太多表情,唯独望着那个人的眼神是温柔的。
任何人见了这场景都要心里打鼓,倒是吴伯惊喜地笑开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去迎接,“是穆少爷和薛公子,还想着你们什么时候来。”
穆离鸦放下兜帽,同吴伯简单寒暄两句,“在家里耽搁了一下,好在天黑以前还是来了。酒呢?”
前天是薛止一人来这里说要买酒,吴伯面有难色地解释说因为新年的缘故,存着的酒卖得差不多了,新一批酒
还有几天才期满开窖,酒这种东西少一天都不够醇香,于是说好今日下午来取,
“噢,给你们在后边备着呢。”吴伯朝着大堂里边吆喝,“老婆子,把穆少爷要的酒拿出来!”得不到回应,他咋舌,“快一些,可别要人家久等!”
过了会里屋的吴夫人才同样大嗓门地吼了回来,“臭老头,我是三头六臂还是怎样,你莫催,催就自己来拿!”
被下了面子的吴伯嘀咕了一句,“你们在这里帮我看着店,我去去就回。死老婆子,靠不住就是靠不住。”
他走得太快,被旁边摆着的火炉绊了下,亏得穆离鸦手快扶了他一把,不然这把老骨头大概是要出事的。
“前几天了蒸了笼好糯米酿的,这里还有半壶,喝了暖暖身子也好。”他提起炉子上的铜壶,“要吗?”
“那就来一些。”穆离鸦回头望了薛止一眼,“他也要。”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吴伯一面给他们倒酒,一面嘀嘀咕咕,“要我看这薛公子从头到尾就一个表情么,你居然能看出来这么些东西,也是本事。”
半透明的米酒倒在杯子里,穆离鸦没有立即送到唇边,“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我有个老友,儿子儿媳都折在了去年年中惠州大水里,自己带着孙女相依为命,实在过去不下去了来投奔这边的远亲,好歹有口饭吃,今天得空来我这里坐坐。”吴伯叹口气,“那小姑娘面黄肌瘦的,看着怪心疼,想到柜子里还有秋天晒的桂花,给她做点酒酿吃。”
吴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几年不知是不是特别邪,各种天灾人祸,就像去年夏天,好多地方大水泛滥,杂七杂八死了好多人,剩下逃难的又染上瘟疫或者干脆被酷吏一把火烧死,最后活下来的那些人有孩子的把孩子卖进妓院勾栏里换一点钱果腹,要么就沦为乞儿在街边等死。
穆离鸦听得心中五味陈杂,取出一小锭金子放在吴伯手中,“吴伯,劳烦代我将这个转交给您那位老友,就当是小辈的一点心意。”
“穆少爷,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可是你能帮多少呢?天下这样的人太多了。”吴伯收下金子,长吁短叹完了,终于想起自己一开始是要去拿酒,“我这就去。”
长长的弄堂里,天黑得比外面还要早,穆离鸦和薛止坐在昏暗的前堂里对饮,偶尔说上几句话,倒也惬意。
那一日后,宣武将军自立为帝的事情被信使传遍了大江南北,那些早就对燕氏暴政心怀不满的异姓王和起义军们有的选择归顺,有的直接斩了来使,坚决要分天下的一杯羹。
“希望他真的能做个好皇帝。”穆离鸦随手点燃了面前油灯焦黑的灯芯,“不过托了你的福,今年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
薛止留意到他面前的杯子空了,冰冷的眉目中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你还是节制一些。”他算是注意到了,只要自己不盯着,这人肯定能喝得烂醉。
“又不会出什么事。”
“你们不去看灯吗?从这里出去左拐,老祠堂那边的街上在办灯会哩。”
等吴伯提着两个比人头稍大一些的陶罐子回来,随口问了句。
“灯?”穆离鸦是真不知道今天有灯会,怪不得来的时候感觉街上比之前热闹一些,人都往一个方向去。
“今天是正月十五。”以为他是忘了日子,吴伯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今天,但为什么……”为什么是在这里?
他记得小时候镇上的人要看灯会都要走老远一段路去隔壁镇,不然的话也不会……
吴伯看穿他在想什么,“本来是在隔壁镇上办的,可你也知道隔壁镇出了那样的事。难过是一方面,可日子还要继续过。难得的节日不能荒废,镇长他们合计着就在我们自己镇上办了。”
穆离鸦目光落到那两个坛子上,吴伯立马接嘴,“你们要是去看灯,那酒我就和给你们存着,晚上散会了来找我取就好。”他瞥见灯火下被映照成暖色的长发和金绿色的瞳孔,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倒是穆少爷,你这模样……还是遮掩一下吧。”
“我知道。”
穆离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醒过来就是这副白发绿眼的妖异模样,中间他不是没试过用法术遮掩,可法术到底麻烦,这次想着见的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干脆随便找了件斗篷就下山来了。
“吴伯你也觉得很吓人吗?”
吴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怎么可能?你父亲也这样来找过我,我最多就是吃惊了一点。”
“那就好。”
他蘸了点杯子里的残酒准备在桌上画符咒,薛止就越过半边桌子牵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是还有我么,想去就去看看好了,不会有事,信我。”
·
冬寒犹在的夜里,还没靠近那条街就已经看见被染亮的夜空,听见嘈杂热闹的欢声笑语,细小的霜花还未落到地上就融在了正盛的灯火里。
老祠堂从穆离鸦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了,后来南边修了新的这边就渐渐用得少了,开蒙识字的儿童不往这边经过,门前便透出几分寥落来。
不过今天这里被重新装点了一番,沿途摆起夜市,敲锣打鼓,舞狮子舞龙,还临时搭了个台子找戏班子演戏,虽不及天京朱门桥前的火树银花不夜天,但这番景象也配得上这一年一度的佳节盛会。
薛止拉着穆离鸦往夜市里走,买花灯逛铺子听戏看龙舞一样不落,却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多看一眼这衣着古怪白发人。
“你经常这样吗?”穆离鸦披着外衣,细长的手指拢着滚烫的茶杯,从中汲取一点热意,“漂泊流浪的承天君就是这样行走于人世间的么?”
“不是很经常。”薛止没把他眉宇间的那点戏谑放在眼里,“就是个小障眼法罢了,之前也用过。”
对于障眼法穆离鸦可是再熟悉不过,唯独有一个地方不明白,“那在他们眼中我是什么样子?”
薛止瞅他一眼,神色平常,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我说这是我的新婚夫人,店家说我有福气,还祝我们百年好合。”
穆离鸦面颊上飘起一抹嫣红血色,眼神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不过百年怎么够。”
百年对于神明来说也只是一晃而过的时间,所以这是绝对不够的。
卖饴糖小人的铺子前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穆离鸦看了两眼就催着薛止快些走过去,不要想着去跟一群丫头片子挤来挤去。
前面的河水被无数灯花染成明晃晃的白色,已经买好了糖的小姑娘们笑嘻嘻地放灯,灯中写着她们心上人的名字,祈求来年有段好姻缘。
有些善男信女将糕点干果放在灯中,指望着能被下游的贫寒人家捡去果腹,还有些少年人干
脆跑向下游,等着捞起心仪姑娘的那盏花灯。
外头的战乱暂时还没有波及到这里,所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稍稍驱散了上一年的阴霾。
“明明也没有什么稀罕玩意,但就是觉得很亲切。”穆离鸦将笔放回到竹筒中,将写好的字条拿在手中晾干,最后送入一盏扎成半开莲花样式的提灯中,“我都分不清是回家了的缘故,还是身上的担子卸下来了的缘故。”
一群眉间点了朱砂的小孩子嬉闹着跑过去。
点朱砂的寓意是眼明心亮,穆离鸦躲避不及被其中一个撞上,这孩子仰起头,像是看得呆住。
“是……神仙。”
跟在后面的双亲追上来连连道歉,领着自己的小孩走了。
“哪里有神仙呢?”不知孩子到底看到了什么的夫人弹了下他的额头,“你一定是看错了罢。”
这个小插曲过后,穆离鸦捧着自己的花灯没急着放,和薛止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
“你很喜欢我这个样子吗?”他早就感觉到了,比起黑发黑眼的普通人模样薛止更喜欢他这样。
薛止很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有一点。只要是你的话,怎么样我都喜欢。”
“是因为承天君更喜欢妖怪的缘故吗?”
“不是。”薛止停下脚步,挑起一缕雪色的长发送到唇边,“只是喜欢你而已。”
一直走出很远,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遥遥地眺望着那边的繁华,河面上飘满了从上游飘来的花灯,悠悠地打了个转就去往更远的远方。
这才是他们应该在的地方——更确切一些说,是承天君应该在的地方。
他们站在竹桥边上不再继续前行,寒冷的夜风将长发吹得凌乱,穆离鸦还抱着不肯放下的灯,是薛止靠过来拢住他,替他将纷飞的发丝理好。
又和那个时候一样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的身后再没有那些悲苦的命运,仅仅是他们两个人。
“春偶来,锦葵开,将离零落,红颜难持,白发不摧……”
哪怕是整理好头发薛止没有松开他,他就这么靠在薛止的怀中,低低地唱起这首歌谣。
“后面的我不会了。”
薛止轻轻地应了一声,手臂松松地穿过臂下,环在他的腰间。
“在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我见到了母亲。她说我不是祸害,说是她对不起我,还说……她是爱我的。”
“这不是很好吗?”
穆离鸦微微侧过脸,擦在薛止高挺的鼻梁上,余光瞥见他被远处灯火映照得亮晶晶的眼珠,“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是……”是他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薛止亲昵地提着他被夜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声音带了一点哑。
“我……”穆离鸦露出迷惑的神色,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出自己的答案,“我觉得是真的。”
“母子连心,你觉得是真的就一定是真的。”
“我也希望是这个样子。”
说话的这么点功夫,莲花灯内的蜡烛就烧了半截下去,穆离鸦如梦初醒,“该把灯放下去了。”
薛止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他过去将灯放在了河中,混入那些五光十色的彩灯中,很快就找不到了。
“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他走回到薛止身边第一句话就说的是这个。
薛止拉着他的手握紧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说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回来。但是想了想他又没有说出来。
毕竟现在这个人在他的身边就够了。
穆离鸦对上他,抿着嘴唇轻轻笑起来,“可是我答应过你不会丢下你。”
“是这样吗?”薛止凑过来亲吻了一下他的额角,有些心不在焉地反问。
“我如果跟着他们走了就不能履行和你的承诺了……”穆离鸦反握住他的手掌,“你想要知道那盏灯里写了什么吗?”
本来许下的愿望是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说的,可既然他主动提及,薛止自然顺着问下去,“写了什么?”
“写了这些。”穆离鸦贴着他的耳边呢喃,“这就是全部。”
带茧子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划了几道,组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原来是这样。薛止笑起来,再没有一点顾虑。
他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远处的天空中忽然绽开一朵流光溢彩的花火,映得河水也五彩斑斓,宛如琉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写完了!应该有番外……应该,有一个你们懂的会直接发微博。谢谢订阅玉佩海星留评论的大家。
新文估计十月底与大家见面,是现耽黑道,失忆美人被隐退黑道大佬捡回家,骨科容我缓缓
那首词不是原创,有参考的,参考了《过王氏园壁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