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鬼话的人此刻头脑发昏,睁眼一片红,先喃了句:“你竟还活着?”,又喃了句:“......莫非我已经有了心魔?”
临予听不下去:“......我活着是什么很遗憾的事吗?”
化鹤如释重负般笑了下,而后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化鹤刚醒来,险些又被浓烈的霉臭味熏死回去。他下意识翻个身,便被人摁住了。
“别动。”那人声音一如既往没什么咸淡,却能听出些紧张。
化鹤道:“你将我拐来什么地方了?傀丝怎么断了?还有,你的袖子能不能别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了。”
这地方黑黢黢的,化鹤只能大致估摸自己应当是枕在临予的腿上,只不过周围太臭太脏,临予只好干坐着挺尸,抬臂捂鼻。
“你话好多,我怎么答。”临予多说两句,就暴露鼻音,“这山洞是我能找到最隐蔽的藏身处了,还挑呢?还挑你就出去受死吧,反正在这里也快被臭死了。”
化鹤也学着他,顺势揪他垂下的袖子当手帕,掩住口鼻,却说:“嗯?倒是脸才最臭。”化鹤打了个响指,洞中凭空浮现一团蓝火,“你怎么来的?”
临予面色不善,冷眼睥睨他:“关心这个,不如想想自己还能活几个时辰?”
化鹤就地耍混:“活多久不要紧,死了更不要紧。目前我心头只有一件事,傀线断了是遇到什么事了?”
化鹤静静等了会,见他不答,了然于胸:“果然,只有炎师的真业火能烧断,我叫你躲着她,不仅因为她的火很烈,还很邪。她那业火一旦燃起来,是鬼是妖都得显现原处之态……不过?”化鹤抬手,轻轻拉扯临予的袖口,“……我见小公子面若敷粉,水灵温软的,和其他又丑又皱的纸傀儡可不同,想来炎师没捉到你。”
说来也是奇葩,神祇凌于众生,却屈于规则之下。化鹤肩上有两名教他本领的老师,头顶还有母神压制,若是被发现他坏了规则,和真灵混成一堆,他顶多受些惩治,早就家常便饭了,倒是临予,绝无活命的机会。
临予袖口微动:“嗯。”
化鹤还要追问“你是如何逃开的”,脸上却忽然有些潮,他怔愣道:“你哭什么?”
临予也怔:“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抹脸,旋即露出一副琢磨不透的神情。
化鹤牵开他的袖子,不解其意:“你恨我,才不会哭。难道是伤着了?我瞧瞧——”
临予将他按住:“我既是你造的傀儡,为何流泪你该最明白。倒是你这一身自作自受的伤,那虽是活人,但已经被疫鬼寄生,早不成人了,怎么不杀?”
原来适才临予赶来之时,正好瞧见化鹤被受疫鬼附体之人开膛破肚,这人也是有病,将疫鬼引出那人身体后才痛下杀手。
不过这“杀手”下在化鹤自己身上,因为受他可以引诱,疫鬼将寄生目标转移到了他的躯体。
化鹤“咦”了声,说:“竟有这种蠢事?我怎么不记得。想是见到你,光顾着忧愁去了。”
临予一噎:“......我是什么扫把星吗?”
化鹤一本正经道:“不是扫把星,是弑神者。你心中那么恨我,此番前来,不就是来杀我的?”
“……你有病?”临予觉得真心喂了狗,险些没按捺住拆光化鹤身上所有的绷带,“活着讨厌,不如死了。”
这家伙也不扪心自问一下,身上的千万条口子是谁给他一处一处上好药的。
可临予哪里明白这是化鹤下的套。化鹤勾出了话,乘胜追击:“那好,你既自称傀儡,什么都不记得,干吗跟着我?你一身反骨,记恨受我掌控,如今怎么没多给我一刀?”
临予淡淡说:“多一刀也杀不死,何必费我力气呢?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都不记得了?”
终于说到这事儿了!他将话头一步步引到此,就是为了打探那未来之事。化鹤早些时候便生疑,临予虽为傀儡,内里却是有真灵存在的,既是真灵,化鹤就不可能完全操控他,以至于按照临予的心性,怎么会对他这么上心?
况且他俩其实没很熟?
化鹤“哦?”了声,有些期待:“那你能想起什么?”
临予沉思,尽力回想道:“很多。一条立有‘忘川’石碑的河,山巅烟雾的庙宇,破壳而出的小怪物……凤冠霞帔……红珠石……一个唱傩戏的茶肆,布局奇怪;还有一处冰窖般的黑屋子,时常有许多白衣人进出,在门口触碰墙壁屋子便亮起来,当是某种咒法……还有,裹尸布……太奇怪了……火,到处都是火……疫鬼过皇城……太多了,恐怕要说上三天三夜。”
果然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碎片。
化鹤一时半会琢磨不出来这其中多少和自己有关,但这都不重要了,重点是“疫鬼过皇城”这一场景。
不过他转念一想,疫鬼猖獗,来日必有一场大战,这也是能预见的,所谓担忧三日后的事就是吃饱了没事干,化鹤想得头又疼起来:“你继续说。”
临予提醒道:“我没有说过得讲上三天三夜吗?”
“三天三夜怎么了?!”化鹤郁闷道,“我为了使你重生,可等了六千多个日夜!你,你竟然连三天三夜都不愿为我花?!”
他有些恼羞成怒,眼睛都红了,仿佛临予犯了全天下都不能原谅的大错似的。
“好好好......”临予被他闹得头疼,叹了口气,只能依了他。
可别说三天三夜,这家伙三盏茶的时间都没撑到。临予垂眸,心中忿忿。
真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分明就是为了骗他哄睡。
两人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在这方山洞中度过了半月。
哦,不对,是那小傀儡无所事事,只日日忧心夜夜劝:“该回去了”,“该回去了”,“该回去了”。
化鹤本人倒是忙前忙后,原本只能放下一张方桌的洞穴,已经被他改造得能容纳下一间小屋……还有两棵树,三只草编狐狸,四副悬挂画册——
临予忍无可忍,黑着脸说:“够了,你还真打算住这了?”
“没有呀。化鹤热得将最后一件里衣也脱了,赤裸着上半身,此刻正拿铁锤和长钉凿着石窟四壁,在“哐哐”声中出了许多热汗:“炎、霜给我的开合期限是半月,反正都过不了了,不如随遇而安,让自己换个心情。”
临予冷笑:“我看你一直都很开心,我才是被你换了好几种心情了。”
临枫停下动作,拿眼静静地瞧他了半晌,说:“我的绒毯上长了个人,三天难得下一次地,鲜果点心伸手就到,醒了就吃,乏了就睡,闲了就看话本。房子不用你造,树不用你种,恕我直言,你该是什么心情呢?”
临予冥思:“嗯……”
化鹤挑眉:“嗯?”
临予理亏,临予认输,临予叹气。
化鹤见他这样,似乎心有些软,不再逗他:“安逸享乐就好了,忧什么呢?神地能和凡间一样吗,书中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虽没有那么夸张,但抵三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难怪!
临予先前就想过:这疫鬼如此难缠,只给半月的时限就能全然歼灭,化鹤到底得有多大本领!
化鹤一席话果真让他安了心,临予愁眉思量了半刻,果决地倒回榻上,看起了话本。
日子就这么过啊过……
从小山洞变成了大石窟,小树从软苗成长到参天。化鹤改造完了东南西北,仍旧闲不住,又往头顶开了个洞。
煦日的暖光落下来,遥远处有海,海浪环在周围,但石窟却不再晦暗潮湿。
这里逐渐有了花草树木,还有了庭院阁楼。话本从寥寥几本,变成了堆在角落的置物小桌,因为不仅临予要看,还要为了回馈化鹤教他咒法,而去各地搜罗。
化鹤感慨:“我从前真是瞎了心,人间正是我的沉沦地啊。”
临予哂笑:“怪人间也从不怪自己,你活得真简单。”
化鹤苦口婆心:“好朋友,活在当下。”
临予便不说了。
临予虽总是这么不解风情似的泼冷水,但蒙了心又哪止化鹤一人?
春天化鹤带他去山野间采花,夏日去亭下避暑吃冰,秋日扫叶,冬季堆雪……这岁月如诗一般流走,想要留住它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但好景总是不长。
这日临予为化鹤擦完头发,又叹气。
化鹤规矩地坐在妆镜前:“你又愁什么啦?”
临予道:“前些日子我去镇上,碰到为善言的老者,他总是说很多,又问我为什么不说。我担心被人察觉出异样,只好问了个问题,恰好是我一直惦念的问题。”
化鹤便问:“什么问题呢?”
临予道:“对于五岁孩童而言,十岁的叫哥哥姐姐,二十岁的便被叫做叔叔婶婶,四十岁的能称作爷爷婆婆,若几百岁几万岁的,又该如何称呼呢?”
化鹤若有所思,也想不明白:“我从未想过这个,那名老者是如何答的?”
临予沉吟须臾,有些欲言又止:“他当时吓了一跳,说:‘这能叫什么?不是千年老王八就是老妖怪!’”
化鹤闻言,嘴角一抽,僵硬地问:“那你是如何答的?”
临予坦率道:“嗯,我说:‘幸好我只有十七岁’。”
化鹤脑袋偏开,不让他擦头发了。
临予纳闷:“你怎么了?”
化鹤郁闷:“我?我能怎么,我老了!我太老了!”
他刻意越说越大声,临予心悸地说:“休要张扬,你若再不回去,恐怕会殃及池鱼。”
就在他说完话的功夫里,化鹤神色一变,凝神探查后,忽然笑说:“说什么来什么,池鱼你好,你的祸已经来了。”
临予反应一慢:“什么?”
就在他说到“什”这个字的时候,化鹤已经挥手激荡出一层强烈的咒力。他随手扎起头发,闲庭信步般走来:“不请自来,随礼了吗?”
咒力形成道流转的结界,封锁在山洞口,外面是一片葱郁翠竹,竹林间约莫站了八名白袍人,他们头罩兜帽,面带脸具,一动不动立在那儿,跟孤魂野鬼似的。
这其中没有炎师和霜云的影子,化鹤根本不放在心上:“诸位——”
话没说完,化鹤的余光只瞥见个残影,身旁箭似的飞出去一人。化鹤抬手一摸,腰间已经空了,插在那里的拂尘不知何时已经显现出了神威,山洞外的整片竹林席卷来惊涛骇浪。
只不过这浪亮得眼睛瞎,烫得骨头都要化,竟是火做的!
林间人坦然面对火浪,岿然不动。火浪涌近之时自动开了岔,瞬间熄了。其中一个白袍人道:“化鹤,你坏了规矩。”
化鹤怡然道:“不错,但你第一天知道?”
白袍人声音没有起伏:“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就要受罚,认错并非是减罚的途径,规则从来对天下万灵皆公平。”
化鹤不耐烦:“神神叨叨的,恕我直言,诸君都有病。”
八名白袍人动作迅猛,忽然挪位围成了三角阵法。与此同时,凌空一道霹雳闪电砸下……又是一道,又是一道……
统共劈了八下,刚好将这八个人天灵盖劈了个遍。临予适才出了招就混进火浪里不知所踪,如今现了身影,化鹤见状,立刻说:“当心!”
白袍人冷笑道:“晚了!”
音落,八人之阵如同火山之口,乍然涌出一股滔天的紫浪!化鹤被强光晃了眼,眯了眯眼睛,正瞧见八人遽然矮了下去,骤缩成一堆人皮。
原来这八个人也是傀儡,还是十分厉害的傀儡!他们八人之力全部汇聚在了紫浪之中,不过眨眼间,紫浪如狂蟒,霍然咬来!
若说化鹤造的洞穴如今能容纳下几十余人,那么这“紫蟒”一口就能吞下几十个这样的洞穴。然而就在紫浪迅疾俯冲而下之时,四面红光乍现,紫莽身影一滞,旋即被猛然拽回,瞬间在半空中被瓦解成了八份!
头顶不知何时铺开了一张横跨天穹的赤红蛛网,那八个白袍人如同八颗白棋,分散着黏在蛛网的节点上,正像濒死的虫蚁一样扭动。
临予握着拂尘柄端,万千火红的尘丝绽开,被绷得笔直,一直延续到天上,原来这壮观的蛛网竟是出自这个小傀儡之手!
然而小傀儡神色淡淡,仿佛根本没花力气就将他们制裁得如此狼狈!
白袍人在天上破口大骂:“好你个小孽畜!化鹤!你非但偷偷交了这种东西,还唆使他用神祇的法器偷袭我们!该杀!”
化鹤觉得没必要,碎了结界,他有些得意,走路时神态骄矜:“信口开河,张口就来?亏你们还属神族,我适才不是提醒过让你们当心了吗,我这好朋友瞧起来就不好惹,你们如今惹了,又输不起?”
这时,身后传来个声音:“好朋友?”
天上的蛛网霎时消失,白袍人当机立断,念诀落地。那火拂尘在临予手上动荡得厉害,已经全然不听使唤,脱手而去。
化鹤笑容凝固了。
炎师召回了法器,皮笑肉不笑:“哪里来的好朋友?有多好?让我也认识认识。”
她人还没到,影子先游到了临予脚下。那团黑影像是一道圈地的禁咒,竟让临予动弹不得!
化鹤倏忽颤了下,是冷的。他肩上落了根白羽毛,却令他半边身子都结了冰。迎面走来个带着面纱的少女,她模样怯生生的,声音也小:“化鹤,你昏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