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兆

90 / 98 章 · 4,334

傀儡垂首思忖片刻,像是认可了这个名字。他费力从成山的衣堆中抬起手臂,放到鼻前嗅了嗅:“全是你的衣服,怎么给我的都是白丧服,你就能穿红色?”

化鹤头一次听自己的衣服被称作“丧服”,大为奇妙:“你牙齿伶俐,不像我的傀儡,倒像是专门来咬我的。临予,从今往后……”

临予道:“主人。”

化鹤:“?”

临予:“?”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双方骤然对视,齐齐怔愣在当场。

化鹤:“……”

临予:“……”

化鹤:“……你说什么?”

临予:“……”

化鹤道:“临予。”

临予说:“主人……!”他猝然捂住自己的嘴。

化鹤倒回美人榻,笑得骨头都软了:“稀奇,这名字咒落在你身上竟是这样的体现!嗯……好听极了哈哈哈哈你再叫……”

话没说完,化鹤的头顶倏忽落下一层布料。他顶着那层白纱衣坐起,正要掀开,双腿猛然一沉。

对方跪坐在他身上,力道狠厉,将他掐倒在榻上。

“凶得要命,若早知你脾气和心眼一样坏,”化鹤一笑,呼吸间吹开了面上的白纱,“我就……”

临予手腕用力,将他摁得更深:“你待如何……你热什么?”

化鹤喉口发紧,叹了声,还不待临予反应,适才抛至在化鹤身上的衣物倏然落下,电光石火间,化鹤已经扭转局面,将临予反压在身下。

化鹤撑在上方,单手将临予的双腕压过头顶:“你挨我那么近,还不准我热吗?”化鹤一面说着,一面缠绕着身前的白衣,“你住在我屋子里,从今往后就要守我的规矩。规矩第一条……好好穿衣服!”

话音落下的同时,化鹤手中猛然一拉,那轻纱似的白袍瞬间将临予裹束成了蚕蛹。化鹤翻身下榻,牵着“蚕蛹”另一头的死结,蹲身安抚:“衣裳太大了,你穿不了我的,明日我下山去为你量身做一件,怎么样?还用这种眼神瞧我呢!”

临予被缠成长条也不狼狈,就是眼神有些羞愤发红,他嘲讽道:“你要我为做定做哪种衣裳,穿一半露一半?太风情的,我一概不要。”

化鹤盯着他:“哦?你竟和我不一样,不是风流客,是要做和尚吗?小和尚适才对我衣不蔽体,修的是多情道还是狐狸道?”

“你——!”临予一时语噎,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对化鹤的脸皮难以置信。

化鹤也盯着他,神色狐疑,心说:奇了大怪!我平日里衣服穿衣浪荡,衣薄如云,今日……今日怎么这么热?

他拎起领口扇了扇,汗涔涔的,急匆匆出了门透气。

数年前得知那团魂火篡改命数,他不足为奇,知它悖逆时空来此,化鹤也无心追究。但如今这傀儡却搞得他身心怪异,像是在将来给他下了毒咒,令化鹤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得瞧瞧来日会发生什么?

化鹤倚靠着门,忖度良久,地上忽然像水一样蔓来一道黑影子。化鹤微不可察地抬了下指尖,他表情不变,道:“鬼鬼祟祟来我闺房,要做什么不义之事吗?”

地上的黑影听闻“闺房”二字,“哼”了声,竟逐渐站起来:“你想做女儿,只能烧高香。”那黑影如同一层薄薄的皮囊,逐渐四分五裂,透出火光般明亮的身体,“吾听闻霜云寻了你四日,却无端端不见你人影。她胆子小,我来替她看看,不过我瞧你如今不是在房间里头吗?”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层黑影褪去,火光也褪去,所有明亮的、赤红的颜色都聚拢在她臂弯的火浮尘上。

“好烫,好烫。”化鹤退无可退,背抵着门,“炎奶奶大驾光临,我却不愿意伺候,还有半月才上课,你走吧,我暂时不想见到你。”

炎师哈哈大笑:“你以为我就很愿意看到你吗?”

化鹤没心情玩笑:“你滚不滚?不滚我滚。”

他果真半点不周旋,闪身进屋关了门。

背后凉飕飕的,化鹤早有预感似的,一把将人摁到墙上,捂住了临予的嘴。

炎师的身体还在门外站着,影子却融化进了地里。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钻入门缝,却被一道结界阻隔开,在门缝处排开成一条黑线。

窥探无果,影子“咔哒”归位。

炎师这才扭了扭脖子,舒展身子,在门外笑眯眯地说:“提醒一下,今日越不让吾瞧,除尘日当天吾就越要将你这魔王窟翻个底朝天。小化鹤,只能先给你赔个不是了。”

“不原谅,请便。”化鹤掌中肉有些刺疼,他没捂过人,姿势不对,力道不对,和咬人的那位干瞪眼,“我也提醒一下,谁再擅闯我的屋子,命就别要了。”

炎师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儿,她扬手大笑,一甩浮尘离去。

化鹤赶忙放了手,恶声恶气道:“半点没良心,你咬我好痛!”

临予的脸上指痕显然:“她是谁?你很怕她吗?”

“她名唤炎师,能操控世间的‘热’,最厉害的一系列业火咒法,就是她创的。”化鹤吹着掌心的血牙印,满屋子找药,“你说得不错,我不仅怕她,还很怕她的好姐妹霜云。”

临予半点没有咬过人的自觉,在化鹤找药的间隙里,他已经悠然躺在了美人榻上。

临予道:“不该是那位‘霜云’姑娘害怕你吗?”

化鹤翻出个小瓷瓶:“我瞧着无害,有什么好怕的?”他顿了顿,又说,“你怕我吗?”

临予含糊不清道:“怕啊。”

化鹤冷笑道:“霜云只是胆子小,对我可从来不客气,她掌握着最寒毒的霜雪咒,和炎师一样,也是母神派给我的老师。只不过我们之间向来相互厌弃,她们除了教我本领,就只想搞死我。”

临予听得并不走心,盯着房梁,对上面悬吊着的白羽绣球灯很感兴趣。就在这时,忽听“哐啷”一声脆响,旋即一颗脑袋出现在上方,化鹤的头发扫过他的面颊,挠得临予胡乱拨弄了两下,却被化鹤骤然攥住手。

“啊......”临予眨眨眼,不解道,“我在听,你干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嗯——你看清楚,别恨错人了。”

“看清楚了。”化鹤居高临下,眉眼间写满了不高兴:“我就恨你,不仅她们想搞死我,你也害我。”

临予冷呵了声,讥讽道:“咬了一口而已,小题大做。”

化鹤道:“不错,咬一口不算什么,可咬了我过后,你怎么就事不关己了呢?”

临予仍是不解:“我不管你,就是害你了?”

“不错。你非但咬了我、不管我,还将我治病的药丸吃了,竟还吃得很开心!”化鹤细数罪状,郁闷道,“如今心伤了,手伤了,病治不好了,凶手还走神了.....”

化鹤忍无可忍掰正临予的脸:“......你到底在看什么?!”

临予看得入迷,被摁住也不恼,只微仰下巴:“这灯球怪迷离的,是干什么的?”

“一个破球。”化鹤起身整理衣衫,感觉手更疼了,决意继续找药,“那些羽毛都是我做的傀儡玩具,到了夜间它们便会像星子似的发光,还会手拉着手扭动玩耍,小把戏而已,你对我好些,我就教你。”

临予瞬间意味索然:“原来你想做我老师?不过我想问的是,如今天那么亮,怎么也发红光了?”

化鹤翻找的手一顿,仰面瞧上去,果真见到个红彤彤的灯球!他扔了药瓶,将头顶的灯球骤然打熄,与此同时,屋内四面都爬满交错的蓝色脉络,泛着荧光,仿若密密麻麻生长的树根。

其中最亮的一根蓝色细丝从临予的指尖生长出,另一头连接在化鹤的食指指节。

临予见状连连甩手,焦躁道:“什么东西,你放开我——”

他刚说完“我”字,忽然失了声。

瞬息之间,房间恢复原样,化鹤与他之间的那根细线也消失了。

这一切发生得遽然,化鹤勾勾手指,像是在感受指节处的束缚感:“你不要声张,我没说完,灯球白日显红,是为凶兆,想必世间见了大血光!我若没猜错,老师们已经向我传了下山的召令,我很不放心,这傀丝是你我与生俱来的连系,你好好待在这里,若有危险,我会立刻回来救你!”

果不其然,他话还没说完,屋子的结界随着大门一起破了。就在坍塌的门口处,半空中先浮现出几个大字:

“疫鬼乱世,汝携火拂尘前去,半月归。”

片刻后,这几个虚浮的字忽然燃起火来,烧得没了影。紧接着又浮现出几行字:

“伤至二累,禁闭三年,不供药。

“伤至三累,禁闭十年,不供药。

“伤至四累,禁闭终身,供冰棺。”

化鹤:“……”

临予有些大开眼界:“……什么意思?”

化鹤习以为常,挥手接了这道召令:“字面意思,表面派我下山平乱,实则为考核,只准许我带指定的武器,在规定的时日解决掉麻烦。一累轻伤,无伤大雅,二累以上的伤逐步加重,伤至四累,便是竖着去横着回来,是你要守活寡的意思。”

临予无语地看了他一会,转身就走。

化鹤将人拉回来:“话没说完,怎么急着走呢?我此去凶多吉少,你既重生一回,也不知道忧忧我,临……”

他才刚说了一个字,两个人都有强烈的反应,化鹤长记性似的闭了嘴。

临予瞪着他,阴阳怪气道:“你吉人自有天相,有什么值得我忧的?”

“话虽这么说……”化鹤“哎呀呀”一声,当即改口道,“话不是这么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这天底下你和我相依为命,死谁都不好。记着,绝不可踏出这个屋子,有心思可借傀丝传音,更记着!千万要避着炎师和霜云,尤其是炎师!不可冲撞了她的业火!”

临予看他模样认真,敷衍应了声“好”。

化鹤稍稍放心,这可是他万年来的第一个“真”朋友!然而化鹤未曾料想,自己这一去竟是三个月。

化鹤刚易容下山,他身手矫健,左右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却借着傀丝对临予说了一路的话。

化鹤道:“糊涂鬼,我适才瞧见一只好大的鸟,飞走了。”

临予道:“的确,我这边也有只傻鸟刚飞走。”

化鹤“哎”了声:“我要哭出声了,什么傻,我从前次次考核都位居第一。”

不到喝口水的功夫,化鹤又说:“这里有棵树。”

临予开始在房间踱步倒腾,说:“山里到处都是树,你这么土?”

化鹤说:“这树不同,你前世还是团鬼火的时候,就是来这棵树前遇到的我。你怎样,没有半分留念吗?”

临予从架子上翻出本书:“编。”

化鹤郁闷:“我哪有?”

临予躺在化鹤的榻:“我说这话本,一看就很扯,根本不信嘛。”

化鹤也不恼,心里很欢喜。从前他去哪都是一个人,身边再跟着一堆机械地傀儡,化鹤说什么它们都笑,讲什么它们都说好听,没有人会像临予这样不识好歹。

化鹤从花草树木说到茶米油盐,滔滔不绝的,仿佛以前从没见过似的。

临予被他吵得不耐烦,罩进被子睡着了。

这根傀丝无形无感,却总是能传来化鹤大惊小怪的新奇话。临予爱答不理地应着,看话本的时候觉得化鹤真烦人,入睡之时又听化鹤说:“真好哄。”

往日凶险枯燥的考核变得不那么难熬,用临予的话说,化鹤此去不像平乱,更像去度假。

然而疫鬼的数目和修为远超预期,它们分散得零碎,不仅擅长隐蔽,还会寄生在活人体内。化鹤不能杀人,也不能受伤,加上火拂尘原本是炎师的武器,他用不衬手,因而对付疫鬼稍显棘手。

但这些统统不是绊住他的原因。

化鹤通体是伤,全身上下伤口狰狞,血如雨一样在下。这方土地上的最后一个寄生疫鬼杀完,化鹤再次挤出咒力探了探,他没感应错——

傀丝断了。

这个念头涌上的瞬间,化鹤一下子失了力气。四面都是被业火焚毁至焦黑的土壤,他强撑着身子迈了两步,被地里的血臭熏得作呕。

化鹤骤然跌倒在地,火拂尘却在往上飞。

头顶传来临予的声音:“我能拿吗……好吧,我已经拿了。”

化鹤的黑血染脏了临予的白袖,他正被费力地抱着,却控制不住身体下滑。很快,化鹤听到对方并不客气地呛他:“……你这么重,平日里装什么柔弱可怜?!啊……我真是……真是信了你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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