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乔翊陪黎见英工作到晚上七点,算是无偿加班了。
乔翊被资本家白嫖了几个小时,心情好得不得了,告别黎见英后,几乎是飘着出了黎家大门,仿佛下一秒就要踩着云朵,飞到天上去。
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他终于成功和黎见英说上话,天知道他为了这一刻,吃了多少苦头。
为了庆祝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乔翊没坐地铁改坐公交车,绕路去了趟骑士桥。
骑士桥车站下来就是一座商场,也是全城最豪华的购物中心之一,乔翊小的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和小姨一起来这里。
小小的乔翊跟在小姨身边,走进这宛如埃及皇宫的建筑,从琳琅满目的华服珠宝中穿过,吸了一鼻子高级香氛。
就算这辈子,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至少此时此刻,也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短暂变得不一样。
今天小姨没能和他一起来,乔翊稍微有些寂寞,他一个人从商场的一楼逛到七楼,把每一间店铺的橱窗,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逛到商场快打烊,他来到一个手表品牌的店外,停下。
奢侈品店员的眼光毒辣,只要从头到脚扫上一眼,就能轻易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他们的客户,况且这个人已经来过很多次,要买早买了。
乔翊在门外逗留了许久,都没有人出来招呼,他并不在意,轻轻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正对着橱窗里一块璀璨夺目的男士表。
他盯着这块表,默默看了许久,直到橱窗里的灯光熄灭,他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玻璃上,和水晶灯绚烂辉煌的灯火重叠在一起。
他才把手收回,转身走下台阶。
* * *
“你昨天有看到吗?vincent被人从黎先生的书房里拖出来了,浑身都是血!”
“断了条胳膊而已,安啦,早几年有人惹他不开心,他都是直接要人家命的。”
“真的假的,这么可怕?”
“骗你做什么…”
“嘘——”
职场八卦,往往最吸引人,乔翊正听得津津有味,两个女佣的声音忽然就弱了下去,可能是发现了隔墙有耳,步履匆匆走了。
他可不是故意听墙根,只是今天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他恰好坐在灌木后面晒太阳。
脚步声远去,电脑里来了条新信息,乔翊点开看了一眼,随手拧开水杯,刚喝上一口,五官就皱成一团。
水里一股馊味,又酸又苦,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臭抹布。
不知道乖学生倪照又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什么好料。
乔翊不动声色,把水吐了回去,盖上杯盖,假装没事发生,继续在电脑上,和远在地球另一端的二手书商讨价还价。
他已经来黎家两个月了,最近几个星期,除了每周三固定可以见到黎见英,平时偶尔也会在家里遇上他,乔翊单方面认为,黎见英对他的态度比初见时和善了不少。
这让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美中不足的是,少爷一如既往地难缠,大概是他发现乔翊这人实在没啥自尊心,精神打击这套行不通,于是类似的“物理攻击”越来越频繁,每天变着法子找他麻烦。
倪照这么做的目的,乔翊当然知道,要他辞职是不可能的,浪费精力和小少爷处好关系,好像也没有必要。
毕竟比起讨好熊孩子,搞定他背后付工资的大人,投资回报率明显更高。况且乔翊本来就想当黎见英的“夫人”,算是一举两得了。
买好需要的书,上课时间也到了,乔翊夹起电脑,上楼进到倪照的书房。
现在乔翊除了传授从周听澜那里打包来的“二手知识”,还要集中精神随时应付倪照,每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是今天下午,倪照出奇地安分,沉默寡言心不在焉,时不时盯着窗外出神,很反常地上完了一节课。
倪照的状态不对劲,乔翊看在眼里,又装作毫无察觉,毕竟他来黎家的目的不是真要奶孩子,平时陪倪照读读书聊聊天,不归他操心的事别管。
话是这么说,下班的时候,乔翊见倪照一个人慌里慌张地往花园里跑,终归是不放心,跟了上去。
花园的最深处,有一棵大雨树,这种树原产于热带美洲,是黎见英的祖父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得益于几代园林工的悉心照顾,竟也在气候不适合的地方存活了下来。
现在这棵树长得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冠幅十几米,刮风的时候会有花丝掉落,像是一朵在下雨的云。
倪照左右摇晃,坐在树干上,保持住平衡,小心翼翼,捧起一团肉乎乎的小东西,脚下忽然响起乔翊的声音。
“你手上是什么?”乔翊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树下,仰头问他。
倪照被他吓了一跳,险些从树上摔下来,赶紧拢起掌心,“没什么。”
乔翊没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跳起攀住最近的树枝,腹部卷起,抬腿一蹬一番,三下两下,就灵巧地上了树。
乔翊在树上坐稳,看向倪照的手,原来他手里藏着一只小鸟,脑袋大大身体小小,身上一根毛都没有,像只外星生物。
除此之外,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有一个鸟窝,窝里还有三只幼鸟闭眼蜷缩在一起,看不出是死是活。
倪照一个下午神思不属,原来是挂心这窝小鸟,乔翊觉得有趣,揶揄他,“这就是你的小秘密呀,原来少爷喜欢小动物,也太可爱了吧。”
“才不是!”倪照急冲冲反驳了一句,又佯装镇定地解释,“早上我发现它们被风吹到树下,随手捡起来送回去而已,才不喜欢。”
“哦,那就没关系了。”乔翊点点头,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因为你用手碰了它们,它们的身上沾上了你的气味,妈妈不会要它们了,活不了多久的。”
倪照一听,连忙把鸟放回窝里,雏鸟察觉到动静,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张开嘴巴嗷嗷乞食。
“看来鸟妈妈已经弃巢了。”乔翊观察着倪照的神色,继续加码,“好可怜,这么小的鸟,每个小时就要喂一次,还要给它们做好保温,不然熬不到今晚就要死了。”
“用不着你管!”倪照虽然担心,但也发现乔翊是故意在说风凉话,立刻换了个面孔,疾言厉色道,“你敢和任何人,特别是和黎见英说起鸟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乔翊没瞎打听少爷打算怎么不放过他,摆出天真的模样,好奇发问,“你可是小少爷,在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反对你?”
倪照听得乔翊话里的挖苦,但他一句话也不说,下意识咬住嘴唇,死死盯着鸟窝。
乔翊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少爷确实没有打算开尊口,又主动抛出了一个诱饵,“其实,这窝小鸟也不是死定了,我知道该怎么救它们。”
倪照果真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鱼儿上钩,乔翊“图穷匕见”,“你和我说说,为什么不能让黎先生发现小鸟的事,我就替你保密,还能帮你救它们。”
倪照原本不打算告诉他,但现在别无他法,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我以前捡过一只猫,黄色的毛,绿色的眼睛,走起路来非常优雅。像一篇古文里写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乔翊正想称赞他文学基础不错,就听黎照说,“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帅龙。”
乔翊默默把赞扬的话咽了回去,继续听倪照说,“黎见英不让我养动物,我就瞒着他,偷偷把它养在花园里。”
再怎么亲人,毕竟是只野猫,身上多少有点流浪时的坏习惯,倪照给它喂食的时候,猫咪反应太激动,一不小心,就挠破了倪照的手。
“龙龙不是故意的,我不敢让黎见英知道受伤的事,自己偷偷去打针。”倪照说到这里,停了停,继续说,“但有一天放学回来,猫不见了。”
乔翊听到这里,顿觉意兴阑珊,他真是贱得慌,才在这里打听有钱人家的小孩的“童年创伤”。
小时候他经历过的倒霉事,随便放一件在这些少爷身上,他们可能都已经吊脖子了。
“我找了好几天,都没能找到它,后来黎见英回来了,说是他在龙龙身上绑了石头,沉进湖里淹死了。”
倪照沉浸在自己悲伤的回忆里,连在乔翊面前装酷的顾不上了,眼眶红了一圈,眼皮薄薄地轻轻一眨,就要掉下泪珠子。
“他还说,要我收起没必要的同情心,下次再发现,不管是什么动物,都当着我的面打死。”
这个故事,对倪照来说,是很惨烈,但在乔翊听来,黎见英会是这么一个行事作风,也不奇怪。
他是一个私生子,母亲不过是赌场外的叠马仔,母子俩一起斗倒了原配之后,才成了唯一继承人,如果他的性格里没有极端的一面,现在在黎家当家作主的,就不是他。
或许他是想把自己的生存之道交给倪照,但用这样的方式,还是太残忍了。
乔翊忽然对倪照生出了点同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同情资本家的富二代。
倪照还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心理医生说,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心理创伤,这辈子可能都好不了。”
“其实我有一个朋友呢,也得过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综合征。”乔翊组织了一下措辞,打算给小少爷一些人世间的震撼,“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还太小,不知道死是什么,以为妈妈在睡觉,就乖乖的没有去吵她,一直到三天后,才和妈妈的尸体一起被人发现,可怕吧?”
这个故事堪比恐怖片,倪照眨掉差点掉出来的眼泪,紧张地问,“他妈妈为什么会死。”
“不小心得罪了人——”乔翊拖着长长的起调子,语气轻巧,“被你这样的小少爷,像处理流浪猫一样,打死了。”
倪照听呆了,连乔翊揶揄他都没发觉,“真的假的?杀人凶手得到惩罚了吗?”
“当然没有,对方有钱有势,能拿他怎么样。”乔翊说得煞有介事,“而且他们一家是偷渡过来的黑工,连报警都不敢,对方赔了几千块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倪照脑子转过弯,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个朋友就是你吧?”
“当然不是。”乔翊无辜摊手,“这个朋友是我编的,专门用来骗你这样没出过象牙塔的小少爷。”
“无聊。”倪照白眼翻上天,就要翻身下树,他就知道这个姓乔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听他这么鬼扯一通,他也没那么难过了。
“话没说完呢。”乔翊拦住他,“我可以答应你不把小鸟的事告诉黎先生,也不会让小鸟受到伤害。”
“真的?”倪照将信将疑。
“骗你干嘛?”乔翊笑了起来,动作利索地下了树,“走吧,我们去找点东西过来,先把小鸟安顿好。”
乔翊带着倪照,很快找来了保温贴和食物,又把鸟巢移到附近一个更加安全隐蔽,便于照看的屋檐下。
给新窝加上保温,倪照又拿着针筒,按乔翊教的那样,耐心地给雏鸟喂食。
乔翊在边上看着,时不时指导几句,面上热情,内心一片冷硬。
救这几个小东西有什么意义,乔翊冷漠地想,等它们回到野外,横竖也是要死的,不如现在就这么死了利索。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喂得差不多了,倪照收起针筒,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没和黎见英告状,说…”
“说你欺负我?”乔翊回过神,脸上又是暖洋洋的笑容,像是混圈多年的三流演员,练就的公式化表情。
“我在你的抽屉里装炸药。”倪照对自己做过的事,心里还挺有数,“朝你扔死鸟,往你的水里加东西,剪掉你的交通卡,故意让人嘲笑你…”
乔翊听着倪照细数自己的罪证,心想你当我傻,没照看好少爷,让孩子在家里捣弄火药,这事被知道了,不被炒掉才怪。而且三天两头告倪照的状,只会让黎见英觉得他和倪照处不来,好友的儿子是不可能不要的,被换的只会是他这个流水的打工仔。
倪照再怎么早熟,也是个小孩子,心思没有成年人深,既然他今天主动提起了,乔翊就决定好好利用这一点。
“我知道你为什么千方百计想赶我走。”乔翊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和倪照齐平,斗胆扶住少爷的肩,“我的工作是你的老师,不是给黎先生当眼线。我不会把你的事都汇报给他听,你仔细想想,我是不是没有把你做的这些事和他说?”
看得出来,倪照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可能是他有错在先,他没有立刻把乔翊推开,半搭着眼睫,安静听他说。
“我知道黎先生对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但是你长大后是上牛津还是读剑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对你干涉太多,只要你不让我丢饭碗就可以,我没理想,也没什么志向,只想安安稳稳赚点工资糊口。”
乔翊朝倪照伸出手,笑出一对酒窝,看起来既坦荡,又真诚,“所以以后,我们和平共处,行不行?”
倪照一言不发,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沉沉盯着乔翊,审视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心。
乔翊的手都快要举酸了,他忽然重重用力,在他的手掌上拍了一下,然后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乔翊,走了。
嘶。
倪照的背影很快走远,乔翊龇牙咧嘴地起身,收回又麻又红的手,心想青春期的孩子真难伺候,性格真是比周听澜还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