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快盖过了发动机声,船上刻意微弱的灯光也融进暮色。
周听澜静立在岸边,迎着海风,看着小船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大海。
来时身边有乔翊,回程只剩下周听澜一个人,沿途那些海岸荒原湖泊,在他眼中都失去了吸引力。
周听澜没有开车回去的心情,直接把车丢在最近的机场,搭飞机返回了伦敦。
黎见英还在瑞士养病没有回来,公司在临时管理小组的把持下顺利运转,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五天之后,魏庭约周听澜见面,带上指控黎见英的证据,最后梳理一次证据链。
周听澜准时赴约。
见面地点在蒂尔伯里的港口,距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黎家在这里有处码头,不过周听澜从来没有去过。
“对,过了门禁之后,顺大路一直往前,开到尽头你就能看到5号仓库…”
港区地形复杂,四通八达,周听澜费了好些功夫,才按照魏庭的指示,找到一间不起眼的仓库。
他熄火下车,无奈调侃了魏庭一句,“魏叔叔,你真的很会找地方。”
仓库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光,留了个半人高的通道,周听澜弯腰,刚进门,额头就被枪口抵住。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他押到一张椅子前,用绳子绑住手脚,并搜走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
周听澜的手机被撞飞,翻滚两圈,掉落在地,他听见魏庭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听澜,对不起,为了我的妻子孩子…我实在没有办法…”
“不要怪魏庭。”
角落里响起熟悉的人声,周听澜这才发现,仓库里还有另一个人。
黎见英操控轮椅,从阴影处转了出来,在距离周听澜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按下挂断键,递给身边的保镖,“魏庭对你还是很忠心的,如果不是他家人命悬一线,他也不会出卖你…”
自黎见英出现起,周听澜的目光就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随着他的靠近,逐渐渗出寒意,“你回来了。”
“很意外?”黎见英挑眉,拿出打火机,很罕见地点起了一支烟,接过保镖递给他的储存卡,夹在指间打量,“如果我再晚点,怕是一下飞机,就要被关进监狱了。”
烟雾在灯下散开,黎见英吸了口烟,冷眼看着手下绑住周听澜的手脚,将他牢牢束缚在靠背椅上,半点动弹不得。
“你们都先出去。”他低头,掐灭剩下的大半支烟。
“黎先生,这不大安全。”保镖不放心留他们两个人独处,这里远离黎家大本营,再加上今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黎见英只带了小部分最信得过的人。
“没事。”黎见英从容摆手,又瞟了周听澜一眼,笑笑,“让我们私下聊两句。”
他和周听澜之间的谈话,从黎见英的角度来说,不能被外人听到。保镖们鱼贯而出,卷帘门一拉到底,仓库里只剩下面对面的两个人。
“假期过得怎么样?”黎见英的语气亲昵平淡,和平时的闲聊没什么两样,“瑟索还不错吧?我也挺喜欢那个小镇。”
“我刚离开伦敦,你就胁迫了魏庭。”周听澜串起前后,很快猜到发生了什么,“不止魏庭,公司里其他和我有关系的人,现在也都在你的控制下。”
黎见英很早就在周听澜身上察觉到了异样,他选择按兵不动,等着对方露出破绽,再顺藤摸瓜,把公司里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摸出来,一网打尽。
周听澜离开伦敦不久,黎见英就绑架了所有背叛他的人,之后周听澜收到的每一通电话,每一封邮件,都在黎见英的操纵下发出的。
“你真让我意外。”黎见英不想一来就把气氛弄得太僵,周听澜不领情,他也不得不转回正题,“这么短时间,就能让那群老家伙对你忠心耿耿,如果我再晚几天反应,整个公司都已经落进你手里了。”
“你也让我意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听澜放松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撩起眼皮,唇边噙上冷笑,“魏庭他们全家,应该全都在你手里了吧,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逼得魏庭背叛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切了他儿子一根手指而已,还没做什么呢,他就怕了。”黎见英把玩着银色打火机,轻描淡写,“对了,顺便告诉你,魏庭已经把密钥告诉我了,你们云端备份的…”黎见英轻顿,笑道,“资料,已经被我清理了。”
周听澜脸色骤变。
为了安全,和周听澜同盟的高层们都暂时把家人送去了安全地带,比如魏庭提前把妻子儿女送去了泰国。
没想到黎见英居然派人追过去,把人绑架挟持了。
“别板着脸,哥哥还是疼你的,放你把乔翊送走了,还让你活着回到伦敦。”想到自己差点和乔翊结婚,黎见英哑然失笑,“抱歉,我不知道你喜欢乔翊,你不怪我吧,总是抢你的东西。”
周听澜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到乔翊,特别是和黎见英,冷声打断他,“行了,别演了,说你的目的吧。”
黎见英不急着进入正题,环视了一圈破败的仓库,自嘲,“没想到我们以兄弟的身份相见时,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在你的身上,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才会导致今天这样的局面。”他垂下眼皮,平静说道,“刚发现你身份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心软,马上把你处理了,该多好。”
“还有当初在利河里,怎么都捞不到你母亲尸体的时候,就应该把整个伦敦翻过来,掘地三尺,都把你们母子俩找出来杀了。”
在周听澜这个受害者面前,黎见英如此轻巧地提起这件往事,没有遮掩,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不甘。
如果周听澜曾对他抱有一点希望,到了这一刻,彻底消失殆尽。面对这样的黎见英,他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提不起来。
“你害死了那么无辜的人,才坐上黎家那把椅子。”周听澜依次说出几个名字,语气淡得像兄弟间的日常闲聊,“你有没想过,你千辛万苦夺来的这个位置,究竟是战利品,还是诅咒?”
往上细数,每一个握过黎家权柄的人,最后都是横死的下场。黎见英的父亲死于车祸,没过几年母亲也因为药物滥用去世,爷爷被人当街枪杀,曾祖父被最信任的心腹剁了脑袋…
“你想过自己的结局么?”周听澜眼中流露出对黎见英的悲悯,“我很好奇,如果你和他们落得一样的下场,当你死的那天,会不会后悔。”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明明现在死到临头的是你。”黎见英嘴上否认,声音却蓦地拔高了,“我宁愿死在王座上,也不要活在泥里。”
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住,火光照亮他的脸,他的表情清醒且残忍,“你说的这些人,确实都死在我手里,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更不会后悔。”
“我多少次死里逃生,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人对我仁慈,这条路上死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橙红的火苗在他的眼底跳跃着,“弱肉强食的世界,规则就是这样的,我也没有办法。”
周听澜摇了摇头,觉得黎见英这番外未免太过可笑,“这不是世界的规则,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眼中的世界就是什么样的。”
“那又怎么样?听澜,我要提醒你,我们流着同样的血。如果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你,相信我,你和我不会有什么不同,只会比我更加残酷。”黎见英的神色放松了下来,他的身体还未痊愈,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经有些累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聊到这里。”
说完,黎见英扬手,将手里的打火机抛向身后,火苗落地的瞬间,他身后顿时升起一条火龙。
原来这间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布条泡沫,并提前淋上了汽油。
“明天报纸的头条,是黎家码头失火,首席助理周听澜在火灾中意外丧生。”黎见英背对着火光,笑容平静到诡异,“不知道到时候乔翊远在异国他乡,看见新闻,会不会很伤心?”
“不陪你了,我先走一步。”黎见英拿起对讲机,对门外的下属说,“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可是卷帘门纹丝不动,没有人进来,门外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
黎见英警惕起来,又对着对讲机喊了一遍,“人呢?”
“你猜,会不会有人回应你?”易燃物接连引燃,火苗连成一片,周听澜置身其中,却不见慌乱,“或者你再冷静想想,今晚下棋的人,是你还是我?”
黎见英脸色唰得白了下来,想到一个可能性,又马上被自己否认,“不可能,你回来之后,二十四小时都在我的监视中,和你有关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我控制…”
唰,卷帘门自下而上被掀开,打断了黎见英的话。门开到一半停住,乔翊弯腰,从门外钻了进来。
黎见英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乔翊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他,像往常一样和他打了个招呼,“黎先生。”
和乔翊一起来的,除了魏庭,还有庙山那一大群熟面孔。而黎见英随身的十个保镖只剩下八个,已经被捆住手脚堵上嘴,牢牢按在地上。
周听澜坐在椅子上,无奈地说,“怎么才来,害我听他说了半天废话。”
乔翊笑嘻嘻道歉,“抱歉抱歉,都怪小福州,临进门了要拉屎。”
小福州正和阿南德妮蔻合力按着一个壮汉,尴尬地和周听澜打了个招呼,顺手一电棍,招呼在脚下那个伺机逃跑的保镖身上。
对方白眼一翻,瘫回地上,不动了。
黎见英攥紧了轮椅扶手,手背上暴起了青筋,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怒不可遏,从怀中抽出枪,对着乔翊的脑袋,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穿过皮肉钉进墙面,血花四溅,黎见英先是感到手臂发麻,肩上随之传来剧痛,手里的枪脱手。
他应声倒地,捂住肩膀,难以置信地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硝烟散去,周听澜放下枪,摘下手腕上松垮的绳索,扬手扔在地上。
吴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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