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的全世界

43 / 65 章 · 4,199

其实黎见英只罚了乔翊一个人跪祖宗牌位,乔翊作为被殃及的池鱼,被要求一起滚去祠堂反省。

想要黎见英消气,乔翊思来想去,只有一招苦肉计。

虽说是“计”,那也得真的吃点苦头才逼真,乔翊没有半点心理负担,膝盖一弯,和倪照一起跪在神像前。

倪照斜了他一眼,“你不必在这儿”

乔翊很有义气地说,“没事,我陪你。”

乔翊的话说得义薄云天,跪了一会儿,老腰就泛酸,膝盖又麻又痛,他悄摸观察了会儿倪照,见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试探着问,“你和黎先生今晚到底怎么了,吵成这样?”

“和你没关系。”

倪照昂着脑袋,背挺得像根竹竿,看样子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是来思过的,是来和黎见英怄气的。

乔翊急了,“我都跟着你吃挂落了,怎么和我没关系?”

倪照没有否认,“这次是我连累你,欠你一次。”

乔翊撇撇嘴,塌腰跪了回去,换了个省力的姿势,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妈祖像。

黎见英热心基督教事业,定期去教堂祈祷,积极参加团体活动,还出钱修了好几座修道院。但不妨碍他在这座英式庄园的后花园里,修了这座中轴对称的三进式祠堂。

祠堂终年香火不断,正殿中央供奉着妈祖,两侧是他黎家祖宗的牌位,据说后殿里还收藏了他们家族的文物,黎见英时不时过来上柱香,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时,还会来这里掷筊杯。

妈祖慈悲,怜悯众生。

乔翊和神像对视了一会儿,目光下移,扫过一众牌位,心下冷冷发笑,牌位上的这些人,是都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

原来黎见英也相信鬼神之说么?

那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怕不怕半夜有鬼来敲门?

花格窗投下的影子,由西转向东,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

黎见英这次是动了真怒,乔翊陪着倪照在这里跪到了天快亮,无聊到几乎把黎家每个列祖列宗的大名都背下来了,才接到“让他俩滚回房间”的圣旨。

负责照顾倪照的几个女孩和“圣旨”一起到的,带着毛毯热茶点心涌进大殿,七手八脚地扶少爷起来,起初倪照还不肯走,她们软话说尽,哄了又哄,才说服倪照离开,只差没有叫步辇进来抬。

倪照到底是在黎见英身边长大的,两人不管吵得再怎么天翻地覆,感情是轻易不会断的。黎见英在乔翊面前,表面功夫做得再花哨,到了关键时候就能知道,他心里真正在乎的是谁。

倪照被人风风火火接走了,大殿里只剩下乔翊一个,案上烛火烧了整夜,光线黯淡闪烁,乔翊双手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身。

一跪几个小时,腿麻了,膝盖也肿了,也不知道这出苦肉计会不会成功。

乔翊揉着腰,颤颤巍巍挪出大殿,正琢磨着要怎样无痛迈过那半个小孩高的门槛,不经意抬头,看见周听澜捧着大衣,等在廊下。

他在里面跪了一夜,不知道外头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层层飘下,落在喷泉里,假山上,树林间,白茫茫一片。

乔翊伸手撑住门框,弯下了腰,一开口就是热气,“扶我一把,站不住了。”

祠堂修在庄园深处,距离主楼有不短的距离,靠两条残腿,倒也不是走不回去,只是一看到周听澜,乔翊身上的毛病就全跳出来了,怕冷怕黑又怕疼,一下就没了那种咬咬牙坚持一下的毅力。

周听澜早就知道他这死德行,上前接过乔翊的手,他把重心移到自己身上,扶着乔翊跨出门槛,倚着门框缓缓坐下。

这一套动作下来,乔翊疼得龇牙咧嘴,“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打算爬回去?”周听澜把大衣往他身上一丢,拉高他的裤腿看了一眼,侧身打开了地上的小箱子。

乔翊这才看见,他还带了药箱。

周听澜单膝着地,半跪在乔翊身前,把药酒倒在掌心,揉匀之后,贴上乔翊的膝盖,顺时针揉了两圈。

药水很凉,他的掌心是烫的,贴在他红肿的膝盖上,一冷一热,疼得乔翊一阵瑟缩,“嘶——好疼。”

“忍忍。”周听澜的态度还算温和,手里的动作不停,也没减轻力度,“及时揉开好得快,不然明天会瘀血。”

乔翊强忍着痛,问,“倪照呢?”

周听澜白了他一眼,又往他腿上倒了点药酒,“别操心他了,医生已经在他房间里等着了,人家比你命好。”

乔翊被戳了痛处,闭上了嘴。

乔翊的皮肤很白,周听澜握着他的膝盖揉了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乔翊的耳朵尖莫名其妙,也跟着红了。

周听澜毫无察觉,揉完一边膝盖,放下他的裤腿,牵过大衣盖好保温,掰开另一只腿,挽高裤管,问乔翊,“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俩做了什么事把黎见英气成这样?”

晚上周听澜在家里打听了一圈,居然没有任何人知道原因,如此讳莫如深,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没想到乔翊作为当事人也不清楚:“我怎么知道?”

他接着说,“我就是和倪照说,他对黎见英太依赖了,这很不正常。我猜这会不会是焦虑症抑郁症的前兆,或者小时候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创伤。”

说起这件事,乔翊也满肚子委屈,噼里啪啦,把今晚发生的事一股脑说给周听澜听,“但他毕竟没去看过医生,贸然这么说,给他心理暗示也不大好,我就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只让他好好想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如果真有什么心理健康问题,早治早好,别留下病根了。”

周听澜思索一番,也没觉得乔翊这事办得有什么不妥。

“我话没说完,倪照就冲出去找黎见英了。”乔翊继续控诉,“没一会儿黎见英就让人来叫我过去,劈头盖脸把我也臭骂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周听澜一听是这么回事,瞬间放心了不少,好气又好笑,“让你多事。”

“现在好了,黎见英发飙了。”乔翊也后悔了,紧张兮兮地问,“他不会要和我分手,把我甩了吧?”

“不好说。”周听澜忽略了刺耳的关键词,松开他的腿,拧紧药瓶,起身对乔翊说,“起来走两步。”

乔翊耍赖,赖在门边不肯动,“走不动,脚好疼。”

周听澜没好气地问,“那你想怎么样,推个轮椅过来?”

乔翊像小时候一样,摊开双手,开玩笑地说,“抱。”

周听澜当作没听见,压根没有理会他,转身去收拾药箱。

乔翊眼神暗了下去,脸上的笑容逐渐隐没,手缓缓垂落下来环住双腿,把半张脸埋在膝盖上,看着周听澜的背影。

终于,周听澜把最后一只罐子收进箱子,翻上盖子,扣紧,把药箱拎起来交到乔翊手里,交代他好好拿着。

乔翊心不在焉地接过,扶着木门上的雕花就要站起来,忽然脚下一空,周听澜弯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拦腰搂起来。

乔翊的腿自然地圈住了他的腰,周听澜一只手托在他腿下,另一只手拉高他肩头披着的大衣,将他整个人都盖住,走进了大雪里。

大雪无声无息,落了一整夜,凌晨时分,花园人迹罕至,喜鹊松鼠也不见踪迹,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出祠堂没一会儿,周听澜的头上肩上就落了一片白。乔翊双手环住周听澜的脖子,手腕上挂着药箱,整个人躲在周听澜的怀里,头上罩着羊绒大衣,风吹不着,雪淋不到,从头到脚暖烘烘的。

在雪里走了一会儿,乔翊拱了拱脑袋,把脸转了个方向,将额头抵在周听澜脖子的皮肤上,和他贴得更紧了些,“冷不冷?怎么没拿伞?”

周听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伞,落在祠堂里了,忘了拿。”

乔翊闷闷笑了两声,“痴线。”

周听澜抱着人,小心跨过一个雪堆,才说,“还不是你作妖。”

乔翊挨了骂,心情莫名很好,闲不住拉着周听澜闲聊,“对了,我今晚听到了个八卦。”

“什么?”周听澜的身体素质不错,抱着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走在雪里,依旧气定神闲,大气都没喘一声。

“原来黎见英他妈妈死后没能进祠堂,现在里面供的是原配夫人的牌位。”乔翊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豪门秘辛,“说是他们家族的人,其实不承认他们母子俩,但又拿他们没辙,只能在这些地方给他找不痛快,对了,你知道吗,原配夫人叫周绮遇,和绮遇阿姨同名耶,你说巧不巧?”

周听澜听完,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嗯。”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黎见英想调你去银河酒店当总经理。”乔翊话匣子打开,越说越兴奋,就要抬头去看周听澜脸,“二十多岁就当上了总经理,周听澜,你真的要发达了。”

“别乱动。”周听澜把他按了回去,“摔了别哭。”

乔翊重新落回了周听澜的肩上,在他耳边絮叨,“我可是经常在黎先生面前替你说好话的,你升职这么快,少不了我的功劳,苟富贵勿相忘。”

说到这儿,乔翊就想起几个小时前,黎见英还和颜悦色和他聊天,之后没过多久,就雷霆大怒,罚他去跪祠堂,乔翊吁了口气,“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吗?好可怕。”

“正常人交往可不这样。”周听澜说风凉话,“谁让你喜欢的是黎见英。”

“是啊。”乔翊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轻声说,“谁让我喜欢他呢。”

尽管早就知道乔翊一门心思扑在黎见英身上,深情得不得了,但亲耳听他说,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周听澜不想探究他们交往的细节,知道太多,于他无益,但在这样一个夜里,理性总是落于下风。

周听澜问,“你和黎见英算是在一起了,和他告白过吗?”

其实没有。

但乔翊缩在周听澜怀里,一动不动,只回答他两个字,“当然。”

周听澜难得追问,“怎么和他说的?”

乔翊语速飞快,后半句黏黏糊糊,每个字都粘在一起,“还能怎么说的,就最普通的啊,我喜欢你。”

“喀嚓”,一声响,周听澜踩断了松枝,被分散了注意力。

他没听清乔翊说了什么,又问了一句,“什么?”

乔翊收紧手臂,稍微侧过脸,透过大衣的缝隙,看着周听澜那一小片侧脸,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头顶的枝桠压了满头的雪,伴随着乔翊这句话一起落下的,是最后一片雪花,树枝不堪重负,簌簌抖动,积雪落了一地。

周听澜脚步骤停。

“嗯。”等树上的积雪落完,他才迈步,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改变,“是没什么新意,当时黎见英是什么反应?”

“很遗憾,和你的反应一样冷淡。”乔翊垂下目光,深深吸了口气,让熟悉的气息灌满自己的身体。

周听澜笑了一声,“猜到了。”

乔翊不禁好奇,“如果你喜欢的人和你告白,你会怎么回应?”

周听澜回答,“不知道,没想过这么无聊的事。”

“我就知道。”乔翊努了努嘴,除了那个方思源,他从小到大就没听说周听澜喜欢过什么人,他好像只是为了爬出庙山这个目标活着,昼夜不停地学习,挤进最好的大学,找到人人艳羡的工作,现在又一路扶摇直上,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和过去告别。

乔翊精辟总结,“你就是少开了这一窍。”

乔翊跪了通宵,整晚没闭眼,周听澜的怀里太舒服,还没回到房间,就脑袋一歪,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睡着了都没忘拿好他的药箱。

周听澜没有吵醒他,把人放回他自己的床上,拉高被子,盖住他的下半张脸。

离开前,他看着乔翊睡脸,想起了他刚才的那个问题。

如果他成功穿过前方那条布满荆棘的路,终于变得无所不能。如果他可以撑起一片天,保护好他,不再让他经历绝望、痛苦、伤害。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喜欢的人和他告白,他大概会对他说,我也好喜欢你,想把你想要的全世界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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