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翊不知道周听澜正在让人调查他,周听澜开车前往陌生地址时,他还在黎家的书房里,矜矜业业上班。
送客人出门,乔翊端了碗醒酒汤回来,放到黎见英手边。今天是休息日,公司几个高层来家里吃饭小聚,家宴没那么多规矩,席上气氛轻松愉悦,主人和宾客一开心,都多喝了几杯。
黎见英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子,坐到他的大靠背椅上,端起碗顺口就问乔翊,“你觉得刚刚tim的提议怎么样?”
黎见英是容易上脸的体质,喝了点酒,从脖子到胸口都是红的。
乔翊捡起一只抱枕,拍蓬松,塞到黎见英身后,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模样,反问道,“什么提议?”
黎见英很喜欢乔翊的贴心,舒服地眯了眯眼,“让周助去银河酒店接任总经理的建议。”
tim就是魏庭,同时也是酒店业务的总裁,今晚带着女儿一起来了。银河酒店刚开业,就出了一个公关事件,危机不算小,也没大到难以收场,总之最后是总经理引咎辞职,以平息舆论。
目前酒店总经理位置空缺,群龙无首,急需找人顶替,饭后聊天时,高管们顺便就提起了这件事。
“我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乔翊把醒酒汤端到黎见英手里,挠了挠头,羞赧道,“不过刚刚我听alan说,没有人比周助理更了解银河酒店的业务,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接管就能马上上手,是这样吗?”
“嗯”,黎见英低头,喝了口汤,“没错。”
晚上乔翊也在席上,搭了几句话,黎见英会在这时问他的意见,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他确实是最优选。”乔翊耸耸肩,笑笑,“其他人的做事方式,您多少也清楚。”
这句话戳到了黎见英的心坎上,目前集团里的这些高层,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父亲的遗老,这些老油条的能力跟不上时代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究向上管理和向下pua上,对业务一窍不通,又喜欢指手画脚。
是时候引进一些新的血液,但是——
黎见英刚起了个念头,乔翊就先一步,把周听澜这个“最优选”否定掉了。
“但是我觉得周助不太好。”乔翊严肃摇头,一本正经反对,“戴文刚跳槽,周助如果再走了,他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也不太好找人接替,到时候谁来替你分忧?”
他又补充了一句,轻轻搭上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周助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就当上总经理,怕是其他人不大满意,到时会有很多意见。”
“什么时候我做事,还得看底下人的脸色了。”黎见英一听这话,果然不太开心,冷笑着靠进椅背里,“这些老东西安逸久了,是该有新人给他们带来点危机感了。”
像周听澜这样从天而降,没有背景没有派系的就很好。
当着乔翊的面,黎见英没把不怎么磊落的潜台词说出来,转而道,“你说得很对,周助调走,确实没人能接替他的工作,听澜很好,做事很合我心意。”
乔翊两眼放光,一下就来了精神,像是在等这个机会很久了,积极举荐,“您看伊森怎么样?”
黎见英否定,“伊森经验不足。”
“经验是慢慢累积的,谁不是从菜鸟做起的?”乔翊不轻易放弃,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选伊森的理由,“伊森聪明,做事细心,责任心也强,而且他和周助的关系也很好啊,就算到时候周助的重心在酒店那边,也会很乐意协助他的。”
在伊森的事上,乔翊表现得格外热心,他前后态度的变化,让黎见英瞧出了点端倪。
他睨了乔翊一眼,佯装吃醋,打趣道,“看来你挺喜欢伊森,这么向着他说话?”
“那当然。”乔翊大方承认,绕到椅子后面,给黎见英按摩放松肩颈,“谁能为黎先生分忧,我就向着谁。”
晚上黎见英还要工作,乔翊等他喝完了醒酒汤,就和他道了晚安,带着空碗离开,出门的时候还和保镖们道了辛苦。
这个绕着地球兜了一圈的枕边风,应该是吹得有点效果,想起自己刚才的狐媚劲,乔翊一个哆嗦,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他上下摸了几把自己的手臂,缩着脖子走回自己的房间,余光忽然瞥见,转角处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
是倪照。
倪照这个与全世界为敌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平时在家里不见人影,任何人和他说话都不搭理,几乎也不下楼吃饭了,乔翊偶尔和他碰上面,他都和吃了火药一样,一开口就能把他炸死。
今天家里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和他同龄的女孩子,黎见英让人三催四请,要他下来待客,他更是理都不理。
十七八岁的孩子,正是心思最敏感的时候,容易想不开钻牛角尖,黎见英不在意他的心理健康,乔翊可不能这样放任着不管。
他把空碗交到路过的工人手里,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一年来倪照长高了不少,手长腿长,蹿得和兔子一样快,一溜烟就钻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还派了双胞胎小姑娘在门外把守。
双胞胎照顾倪照的起居很长时间了,一见乔翊来,就上前把他围住,用娇俏可人的声音重复着,“乔先生,您真不能进去。”
“不要让我们难做。”
“拜托拜托。”
乔翊这会儿可不顾上怜香惜玉了,嘴上和她们打着哈哈,一点不客气地越过两个姑娘,直接登堂入室。
倪照正抱着腿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见乔翊就这么大剌剌闯进来了,大怒,“我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乔翊麻利道歉,“是我的错,别怪她们。”
倪照讨厌他嬉皮笑脸,别过脸去,不理他。
乔翊也不介意,走上前去,一点不客气地贴着倪照,在他床边坐下了,“倪照,为什么这么久不上课。”
倪照:“没为什么。”
“哦,我知道了。”乔翊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倪照拒绝交流,用两个字应付他,“没有。”
青春期的男孩子都别扭得很,他嘴上说没有,那就是有。乔翊听不懂中文似的,直接问他,“为什么,我做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
这次倪照有了点反应,扭过头来,怒视乔翊,“你是不是和黎见英在一起了?”
乔翊被他问住了。
坦白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黎见英之间的关系,说是情侣,其实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除了在社交场合偶尔挽挽手,私底下没有任何亲密举动。不过黎见英对他的态度,确实有别于其他人,和他相处的时候会更放松一点,时常开点小玩笑,也会和他说一些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的话,甚至工作的事上,偶尔也会问问他的意见。
不知道黎见英和前任们是怎么交往的,乔翊觉得自己这个金丝雀,实在是有名无实,更像是一个贴身的生活助理,和周听澜同属总裁办。
但乔翊瞧出了倪照很在意这件事,没有和他说实话,甚至夸大其词,“是,他现在是我男朋友,我们很相爱。”
倪照一听,果真大怒,操起床头的台灯就要砸他的脑袋,乔翊急急伸手按了下来,压住倪照的手不让他乱动,进一步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很讨厌我?”
“你这个骗子。”倪照凶狠地盯住乔翊,气得眼眶都湿了,“你对我好,是不是为了勾引黎见英?”
倪照歪打正着,居然猜对了一半真相。
乔翊当然不能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图谋不轨,蓄意勾引黎见英,只能换了个说法,“好吧,我承认我是对黎先生一见钟情,好喜欢他,很想和他在一起,但和对你的态度是两回事,我对你是真心的,就算你和黎先生没关系,我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对你,你爱信不信。”
“骗傻子去吧。”倪照卸了力气,讷讷把台灯放下,垂下脑袋,没了怒气冲在前面,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落,又有点委屈,“不要脸,这种恶心的话也能挂在嘴上。”
“所以你是因为我和黎先生在一起了,所以生我的气。”乔翊隐隐约约,摸到了线头,凑近倪照的脸,问他,“也生他的气?”
倪照梗着脖子,下颌线紧紧绷着,不去看乔翊,也打定主意不回应他。
乔翊边观察着倪照的脸色,边继续往下说,“你不是讨厌我,只是讨厌和黎先生有关系的人,你讨厌有人分走他的注意力,讨厌有人占据你的位置,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倪照磨了磨后槽牙,嘴唇的边缘咬得泛白。
“或许你该好好想想这背后的原因了,想想为什么会对他有过强的独占欲和依赖,不要回避问题,尽早把根源找出来,好好解决它。”
悲惨的童年遭遇,容易催生情感偏移,让人对身边的人产生扭曲的依赖,算是一种创伤后遗症,需要尽早干预。
乔翊自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揽过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继续当知心大哥哥,“就算没有我,他迟早也会有别人,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爱人孩子,你不能一辈子反复生活在这样的情绪里,还是要早点…”
乔翊的话没说完,倪照忽然拍开他的手,倏地站起身,然后面色铁青,冲出了房门。
周听澜开着车,在一排排老旧的维多利亚排屋之间兜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栋灰黄色的小楼前。
他又一次核对了门牌号,下车敲响了门。
叩叩叩,里面无人应答,窗户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家。但门口的灌木刚修剪过,说明不久之前还有人来过。
替他去调查乔翊的那个人说,他消失的那一年里,就住在这里。
周听澜转身,打量了一圈四周的街景,这个街区临近机场,头顶时不时有飞机飞过,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廉价商铺路边摊,周听澜到这里的这么短时间里,已经路过了三辆警车。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临时工和移民劳工,人口流动性大,也难怪周听澜找了那么久,都没能把人找到。
乔翊住在这儿的一年里都干了什么,单看这栋房子,是得不到答案的,周听澜决定先打道回府。
刚进门,周听澜就迎面遇上了黎见英的贴身保镖,保镖看见他像见了救星一样,拉着他不由分说上了楼,说是黎见英不知怎么了,发了很大的火,现在家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了。
周听澜在路上让保镖把事情经过简单说给他听,听了一半,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乔翊也搅进去了?”
黎见英这人对外狠绝,做事不留余地,对内还是第一次这样,保镖急得满头大汗,“我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反正最早是倪照先闯进黎先生书房,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都大吵了起来,然后黎先生就让我去把乔老师叫来,现在两人在里面一起挨骂。”
正说着,周听澜已经赶到了书房外,他象征性敲敲门,没等黎见英回应,就推开了门,刚走进去,一只花瓶就碎在他脚边,把他砸了出来。
保镖连忙把他拉了出来,朝周听澜摆摆手,说黎先生正气头上,不要进去火上浇油。
保镖的话很有道理,周听澜暂时站在门外,密切注意着里面的动静,隔着实木门,黎见英的声音很模糊,听不见他具体说了什么,但可以凭语调听出来,黎见英的情绪很激动。
周听澜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其实不常见到他这样。
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木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倪照面色青白,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拉耸着脑袋的乔翊。
真理子也在这时带了几个人从楼下上来,说刚接到黎先生的指示,领他们两个人去祠堂罚跪反省。
周听澜忙跟上去,用眼神问乔翊发生了什么,乔翊抬起头,一脸沉痛地摇了摇脑袋,垂头丧气地跟着真理子走了,把周听澜留在原地。
大队人马离开,走廊上恢复了宁静,周听澜转身,回头往门里望了一眼。
只见书房里一地狼藉,像是被抄家了一样,黎见英独自一人站在桌前,脸色煞白,余怒未消,肩膀隐约还在颤抖,看来是气得够呛。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嘴唇上破了个口,似乎是被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