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子察觉到监控里有动静,下楼进厨房一看,发现周听澜守着一口牛奶锅。
“周。”真理子赶忙迎上去,“有需要叫我们就行了。”
火候差不多了,周听澜把巧克力掰碎扔进锅里,搅匀,关火,“没关系,已经好了。”
周听澜带着毛巾和热巧克力回来,乔翊已经刚安顿好鸟窝,拿着针筒猫在一棵琴叶榕下,给雏鸟喂食。
周听澜给乔翊找的是个隐蔽的旧花房,在花园的西北角,里面摆满了绿植,四面都是玻璃窗。
这个花房的作用,是存放一些过季的植物,以及秋冬季节园艺工人在这里育苗。现在不是播种季,花园里的植物也刚换过一轮,花房基本空置,可以遮风挡雨,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不会被家里其他人发现。
总之是个好地方。
小鸟祖宗吃饱,周听澜把毛巾递给乔翊,“擦擦。”
乔翊已经换上了园丁留在这里的工作服,接过毛巾,同时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眼睛亮了一秒,又黯淡下去。
什么人啊,饮料只带一杯,没看到这里还有个现在的同事,未来的老板娘吗?他这样没眼力劲儿,在职场怎么混得开?真替他忧心。
周听澜可能有读心术,乔翊刚腹诽了两句,他就把杯子放了下来,“拿去喝。”
乔翊不吃嗟来之食,“我不用,你喝吧。”
“本来就是给你的。”周听澜撒起谎来,一个磕巴都不打,“真理子煮的,她听说你来了。”
“还是真理子疼我。”乔翊一听就开心了,草草擦了把头发,就把毛巾放下来,喜笑颜开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
乔翊爱好享受嘴又馋,有喜欢的东西喝,别的也顾不上了,一头湿发根本就没擦干,衣服也不好好穿,大敞着胸口邋邋遢遢。
周听澜没兴趣管乔翊闲事,原想视而不见,但他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水珠晶莹剔透,沿着他修长洁白的脖颈往下,淌过锁骨前胸,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引导性极强地,把人的视线带往不该看的地方。
周听澜终于开口问,“你能把头发擦干一点吗?”
乔翊白了他一眼,满不在乎,“你对别人的控制欲能不这么强吗?”
说这话的人,头发乱七八糟,嘴唇被液体浸润过,显得饱满湿润,唇边留了圈巧克力渍,又被他伸出的一小截舌头舔掉。
周听澜忍无可忍,捡起毛巾盖住乔翊的脑袋,不由他拒绝,动作粗暴地来回揉搓,力道太重,搓得乔翊怪叫连连。
“哎哎,好了好了,干了干了。”乔翊被蒙在毛巾里,大叫,“再薅我的头要秃了!”
周听澜没理他,手上动作变本加厉。
乔翊慌忙抬手,隔着毛巾,准确地按住周听澜的手,拢起,扣紧。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就格外敏锐,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里骨节的形状,皮肤的纹路,和偏低的体温。
明明小时候体格差不多,为什么长大后会拉开差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听澜就比他高上半个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全把乔翊包裹进他的阴影里。
乔翊下意识要把手松开,但这样太刻意,像自己怕他似的,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所以乔翊僵着脖子,没动,也不再乱挣扎。
“对了。”他若无其事,找了个话题,声音听起来发闷,“不能把鸟的事告诉黎先生。”
周听澜没有把手抽回,视线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停留片刻,移开,“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乔翊泄了气,他确实不能把周听澜怎么样,从小到大都不能。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再度振奋,狐假虎威,扯出倪照的大旗,也顺便动作自然地松开了周听澜的手,“说了小少爷唯你是问!”
周听澜的直系上司是黎见英,当然不会把一个倪照放在眼里,乔翊以为周听澜听到这个威胁,八成会表达不屑,再冷嘲热讽几句,狠狠奚落他。
但他把毛巾从乔翊的脑袋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乔翊怀里,别过脸,说了句,“知道了。”
周听澜突然这么好说话,反倒让乔翊不知道怎么应对,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开口。
窗外狂风暴雨,室内树影摇晃,这小小一方天地,倒是有了点微妙的安全感。
一杯热巧见底,乔翊放下杯子,在台阶上找了个平整的地坐下,没过一会儿,周听澜也来了。
一时间,四周只有落雨声,或许是现在雨势实在太大,谁也没说要走,两人久违地坐在一起,看着大串大串的水珠,从天上跌落下来。
静默了许久,周听澜开口问,“那天买的东西,你都退回去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说起乔翊就冒鬼火,他双手托腮,仰望雨幕,一个眼神都不给周听澜,生硬地丢出两个字,“退了。”
“退回来的钱,够不够还给黎见英?”周听澜今晚的问题特别多。
当然不够,有一部分已经被他花掉了,吃进肚子里的钱是吐不出来的,他正在想办法补齐。
乔翊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假惺惺。”
很难得,周听澜没有和他互呛,停顿了近半分钟,才说,“你买的那块表…很好。”
扔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周听澜又不开口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今晚沉默的时刻特别多。
“好有什么用。”乔翊坐直身体,垂下手臂,手掌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后仰,自嘲道,“我明白了,但凡是我给你的东西,你都看不上,也是,你想要什么,最后都能得到,用得着我多事吗?”
周听澜反驳他,“我没有看不上。”
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急切,让乔翊怔了怔,他扭头看向周听澜,想要捕捉住那稀薄的情绪,但收敛得太快,早就消散无踪。
“我只是不能收,因为…”
原因有很多,他也已经给乔翊分析过了,他知道乔翊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同意把钱还给黎见英。
但其中最重要的那个,他始终不想告诉乔翊,也不想时不时提起,反复提醒自己。
周听澜只是说了句场面话,“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怕我要你还?”乔翊不知道又理解到哪里去了,皮笑肉不笑,表情阴恻恻的,“放心,我不是这种人,送你的就是送你的,以后不会敲你竹杠。”
“不是。”周听澜不再继续探究这件事,显然是有意避开,他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卡,“这张卡里有钱,是我工作存的,你拿去,凑够钱还给黎见英。”
交代完重要的事,周听澜停顿得比刚才还久,才说,“还完可能还剩一点,你再去把那条牛仔裤买回来。”
好在乔翊无暇关心这些,他仿佛平白挨了两大棍,眼神呆愣愣的,茫然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要说点什么好。
乔翊这个反应,反倒让周听澜放松了下来,他把银行卡塞给乔翊,又补了一句,“密码你知道。”
乔翊捏紧塞进他手心的银行卡,垂眸看了一眼,难以置信,“给我的?”
周听澜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讨厌模样,强调,“借你的,利息5%,逾期不还有滞纳金,想赖账我就起诉你。”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乔翊咬牙,“周扒皮。”
评判一个人好坏,论迹不论心,周听澜的这笔钱,确实是一场及时雨。
乔翊掏出手机,低头噼里啪啦,在备忘录里打了条借条,复制出来正要发给周听澜,想起他被自己拉黑了,又尴尬地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还有,不要随便去不认识的人家里过夜,被黎见英发现不好收场,不要动不动就闹消失…”周听澜没看乔翊,盯着通讯录里重新跳出来的那个小圆点,手机的亮光给他的侧脸描上了一道边,“别让我再找不到你。”
乔翊一愣,“什么?”
“免得耽误正事。”周听澜补上后半句话,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吧,送你去地铁站。”
乔翊已经确定,刚才他在周听澜脸上看到的脆弱,是自己的臆想,他跟着站起来,蹬鼻子上脸,“送都送了,干脆送我回去好了,一脚油门的事。”
“我不要。”周听澜一口回绝,“庙山的路又小又难开,我才不去。”
“好了好了,别这么小气,下这么大的雨呢,我又没伞,走走走。”
乔翊才不管他怎么说,故态复萌,扒着周听澜的胳膊耍赖皮,推着他往门外走。
几天之后,黎见英祭祖回来,当天下午,乔翊就敲响了他的门。
“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这笔钱不能收。”
宽大的檀木书桌前,乔翊双手扣在身前,站姿笔直,一双单纯透明的眼睛里时不时流露出愧疚,“很抱歉,黎先生,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到。”
钱已经取出来,原支票作废,乔翊只好提着几摞现金来,垒在桌上。
“发生什么事了?”黎见英坐在屏风前,手里握了支钢笔,听到乔翊这么说,只是抬眼轻瞟向他,又低头专注自己的工作,“我只是要感谢你对倪照的照顾,没有别的意思,放心收下吧。”
“不了,黎先生。”乔翊沉重摇头,仿佛经历过天人交战,“不合适。”
当然,这份沉重不全是装的,到手的钱飞了,他心里确实很沉痛。
但人还是要以长远利益为重,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他一脸诚恳地对黎见英说,“很开心能得到您的肯定,也很感激您的好意,我也确实很需要这笔钱。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没什么特别的,这么多钱,我受之有愧。”
黎见英终于放下笔,态度很温和,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在细细审视乔翊,仿佛要看清他背后的真意。
黎见英笑了笑,“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点钱,有什么受之有愧没愧的,连他手里的这支笔都买不起,但乔翊的这个表现,确实让黎见英对他有了些不同的看法。
于是黎见英关心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新房间还满意吗?”
乔翊顺利度过试用期,正式转正,按照合同要搬进黎家。倪照回国那天,作为他的家庭教师,乔翊也把行李搬进来了。
房间在附楼侧翼的三层,窗户对着小花园,家里的工作人员大多住在这里。
“非常舒适,黎先生。”这次乔翊是发自内心地道谢,“很感谢您的安排。”
“没事,应该的。”黎见英点头微笑,目光逐渐深邃,“有什么需要,随时和管家说。”
今天倪照去学校还没回家,从书房出来后,乔翊闲来无事,回了自己的新房间,一路上遇见好几个同事。
他稳重礼貌地和大家打过招呼,刚关上门房,就踹掉了鞋子,把自己甩到了床上,摊成大字形,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感受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三十平米的房间,带了独立浴室和阳台,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还安装了香氛系统,一走进来,就能闻到幽幽兰花香。
哪有不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乔翊轻抚着身下顺滑柔软的被罩,又拽了拽纱幔的一角,从小到大,他就没在这么漂亮的地方睡过觉。
简直和仙境一样。
想到这里,乔翊鲤鱼打挺,一个骨碌起身,掏出手机,阿北仔进城一样绕着房间,里里外外拍了好几张照,发给周听澜。
他终于有了一件可以在周听澜面前炫耀的东西,天知道他第一次去周听澜租的房子里时,心里有多羡慕。
毫不意外,信息发出去许久,周听澜都没回。
乔翊丢开玩了大半天的电动窗帘,倒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半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对话框里的头像,忽然想起倪照提过,周听澜被派去北京出差了。
硌在心底的那颗小石子,忽然被踢开,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高级床垫太舒服,傍晚的风太宜人,乔翊躺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脑子里迷迷糊糊,冒出很多念头,他一会儿想,中国是什么样的?如果他这辈子也能回去看一看就好了,北京离成都近吗?不知道周听澜有没有见过大熊猫…
这时,手机震了震,周听澜远在北京,顶着时差,给他回了个:【?】
乔翊顿时来了精神,操回手机,发了一句:【先你一步住进豪宅了。【笑脸】【墨镜】】
这次周听澜回得很快:【所以?】
【听说拉尼亚在黎家也有房间,还是在主楼那边,条件比这边还好。】乔翊装起了大尾巴狼,咧起嘴笑着回道,【不要灰心,等我助你当上特助,你也能搬进来,共享荣华富贵。】
周听澜:【那先多谢你了。】
乔翊想象了一下周听澜此刻的表情,把自己逗乐了,笑够了之后,他就把手机甩到一边,仰回床上,沉沉看向天花板。
很难想象,有的人一出生就过着这么好的日子,而更多的人,这辈子都过不上。
他毫无缘由地想,如果在最后的时刻,能用这些明媚鲜亮的记忆,覆盖掉庙山冬天肮脏泥泞的雨雪,来人间走这么一趟,是不是也没那么多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