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11 / 65 章 · 5,543

在那之后,乔翊就成了晖姐店里的常客。

起初他只是去酒吧玩,偶尔帮阿德南收收桌子,他模样俊,性格也好,酒吧里的客人都很喜欢他,后来晖姐干脆邀他来店里打工,赚点零花钱。

十二月底,圣诞节如期而至,乔翊也攒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存款。

平安夜前一天,他刚放学就去买了早就看好的礼物,然后直奔酒吧,上年内最后一次班。

明天就要放假,晖姐拿出自己珍藏的威士忌请大家喝,酒吧上上下下,不分客人员工,所有人聚在一起,提前迎接新的一年。

撒开了玩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喝高了,直闹到凌晨两点,一群醉鬼才勾勾搭搭,从酒吧出来,嚷着要去街口吃炒面,噪音大到楼上的邻居都探头出来骂街。

小福州烟瘾犯了,想找个背风的地方点烟,冷不丁一扭头,就看见对面屋檐下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手长腿长,就是表情阴阴沉沉,跟中元节出来索命一样,吓得他酒气都散了。

“乔翊。”发现对方一直盯着乔翊看,小福州捅了捅乔翊的胳膊,示意,“你朋友?”

“怎么可能?我没…”

乔翊今晚没喝太多酒,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正被妮蔻拉着,听她讲车轱辘醉话。听见小福州的话,他笑容还没收敛,挑眼望向对面。

这一眼,就让他看见周听澜立在屋檐下。

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

周听澜也在无声地看着他,他的身上还穿着校服,手里搭了条围巾,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乔翊心里莫名开始发虚,但在周听澜面前,气势是半点不能弱的,他让朋友们稍等他一会儿,快步穿过马路,先发制人,“你来做什么?”

“小姨让我来的。”周听澜将目光从对面那群牛鬼蛇神身上收回,“她说你今晚在同学家复习功课,太晚了不安全,让我来接你。”

周听澜说谎了,小姨今晚在家吃过晚饭,就匆匆赶去上班,是他自己多事,要半夜出来接他。

家附近的一段路今天开始翻修,整条路上都没有灯,乔翊这个人极度怕黑,遇见没有灯的路段,宁愿等上一夜,都不敢一个人走。

写完作业,周听澜问小姨要来地址,去了乔翊同学的家。到了地方才知道,乔翊今晚压根就没来过,周听澜一连找了好几个人打听,又找了很久,才找来这家酒吧。

“原来的打算是这样的。”乔翊没有起疑,听他提到小姨,气焰弱了下来,瞥开视线,含糊其辞,“后来,后来计划稍微有点变化。”

周听澜再次望向街对面的男男女女,他们头发的颜色凑起来比调色盘还丰富,化着艳丽的妆容,脸上打满钉子,露出大片大片纹身,身上衣服不是穿得太多,就是穿得太少,让人弄不清现在是什么季节。

“那些人是你同学?”周听澜明知故问,“哪个年级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乔翊苍白地解释道,“他们是我朋友。”

周听澜哂笑一声,显然是很看不上他的这些朋友,他目光里的不善,自然引起对面人的注意,好几个人望了过来,陆续碾灭手里的烟。

周听澜继续发难,“你最近经常和他们喝酒,抽烟也是和他们学的?”

因为好奇,乔翊确实试着抽过几次烟,不过他从来没在周听澜面前抽过,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乔翊没有吱声。

乔翊的沉默,在周听澜看来等同默认,他不再追问,绕过乔翊,径直朝街对面走去。

“你要做什么?”乔翊紧张起来,连忙追上去。

周听澜头也不回,“我去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和你来往。”

周听澜死死盯着街对面的人,对面人见有人来找茬,也纷纷警惕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以貌取人呢?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乔翊连忙拦住周听澜,转身朝众人比了手势,示意他们先走,又回过身,对周听澜说,“走走走,很晚了,我们回家去吧。”

周听澜不理会乔翊,继续往前走。

周听澜只有一个人,如果双方起冲突,他肯定捞不着好,情急之下,乔翊一把将人拖住周听澜的胳膊,脱口而出,“周听澜,和你无关的事少管行不行!”

周听澜捏紧拳头,停下脚步。

对,和他无关,所以他在同学家没见到他,怕他有危险,担心他怕黑,一个人在外面找到凌晨,纯属是他活该。

细细回想起来,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可能确实是爱自讨没趣,小的时候,看见他被邻居家的大胖子欺负,自己傻乎乎地冲上去要给他出头,不也是像现在这样,被他用最难听的话赶走么。

“好,确实和我无关。”周听澜自嘲地笑了笑,把滑倒手臂上的外套,拉回到肩上,穿好,低声说,“那我走了。”

说完,他就调转方向,没有再看乔翊一眼,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喂,乔翊。”朋友们等得不耐烦,催促道,“还走不走了。”

“我不去了,你们走吧。”经过一番审时度势,乔翊决定乖乖跟着周听澜回家,“玩得开心。”

平安夜的前一晚,街头的节日气息已经推到了最高潮,头顶的彩灯绵延几公里,每走两步就能遇见一棵盛装打扮的圣诞树,橱窗里的装饰彻夜不息,将整条街道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凌晨时分,路上没有行人,周听澜和乔翊一前一后,穿过大片大片的光晕。

一路上,周听澜都不说话,闷头走在前面,乔翊踩着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

怎么办,乔翊急得直挠头,这次好像是真的生气。

到底是自己理亏,到了回家必经的十字路口,乔翊实在是憋不住了,在绿灯结束前三秒抢过马路,放下面子,主动和周听澜搭话,“喂,你今年收到圣诞礼物没?”

这个问题,纯属是乔翊为了打破僵局而说的废话,每到年节,特别是这种带着浪漫气息的节日,给周听澜送礼物送情书的人,能一路排到校门口,个别胆子大的,还敢特地摸去他家里。

只是他从来不收,有一次乔翊趴在周听澜房间的窗户上,看着他在楼下拒绝了对方送的高档巧克力,羡慕得直眼红。

今年不一样了,乔翊他也交到了新朋友,“好多人送我东西呢。”

乔翊说着,快步绕到周听澜面前,面对着他,倒着往前走,边走还要边从包里掏出今晚收到的礼物,一样一样,举到周听澜面前得瑟。

周听澜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都是钥匙扣、指甲剪、打火机之类的鸡零狗碎,也就他还当成宝。

“当当当当,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乔翊故弄玄虚,从包里变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和之前那些“礼物”不同,体积不小,包装精美,还扎了可爱的蝴蝶结。

“也是别人送我的。”他补充了一句,稍显刻意,“猜中了,我就大发慈悲送给你。”

周听澜停下脚步,拨开杵到眼前的礼物盒,“我不要来历不明的东西。”

乔翊得意的笑容凝固住了。

周听澜轻扫乔翊一眼,说,“也不和不三不四的人走在一起。”

乔翊难以置信,拔高音调,“你说什么?”

话刚出口,周听澜就意识到自己一时气急,把话说重了,但他还在气头上,不可能先服软,于是只是抿了抿嘴,快步往前走。

乔翊呆在原地,怔了很久,直到周听澜的家亮起灯,他才回过神,低头看向手中扎着丝带的纸盒。

盒子里是一顶毛线帽,压根不是别人送的,是他今天去给小姨挑礼物的时候,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被脏东西附体了一样,用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买下了这顶摆在隔壁柜台的帽子。

听说节后周听澜要去格拉斯哥参加比赛,北方好冷,戴着这顶帽子去正好。

可惜他不要。

乔翊盯着蝴蝶结,脑袋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时而委屈到想哭,时而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抹了把眼睛,操起盒子冲上前去,一阵风似的,从巷头刮到巷尾,停在一扇窗户下。

路上的这点时间,他已经把盒子上的包装纸扯得稀巴烂,把帽子从里面拽出来,弯腰捡起几块石头,装进帽子里,用彩带扎好,系紧。

做完这些事,他仰起脸,看向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

那是周听澜的房间。

雪花在这个时候落下,一片,两片,落在脸上,化成了水。

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乔翊抹掉睫毛融成水的雪花,掂了掂手里分量不轻的帽子,瞄准周听澜房间的窗户,用力扔了出去。

“哗啦”,一声响。

成功砸碎了周听澜家的玻璃。

* * *

乔翊站在周听澜家楼下,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第n+1次宣布和他绝交。

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瞪大眼睛,努力让视线恢复清晰,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最后拖着步子,往地铁站走。

庙山离市区很远,靠两条腿是走不到的。这个时间点,地铁和公交已经停运,既然要把钱还给黎见英,出租车是不可能再打了。

反正没过多久就要天亮,乔翊一点不讲究地,往地上和流浪汉并排一躺,就着酒劲,睡了过去。

意识刚开始迷糊,阿德南打来电话,他没心情接,开了静音,撇在一边没理,第二天酒醒,手机里堆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昨晚有事?”

乔翊站在公厕的水池边,掬了捧水漱口,给阿德南回电话。

阿德南急冲冲问他,“你昨晚后来去哪儿了啊?打你电话也不接。”

“哦。”乔翊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开始洗脸,含糊说昨晚太晚了,就在酒吧认识的人家里睡了。

阿德南听完,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天只憋出一句,嗯,哦,是周…哎,算了,你没事就行了。

电话挂断,乔翊正好洗完了脸,他连早餐都没吃,就提着大包小包回商场,踩着开门的点进场,挨家品牌退货去。

他把表留在了最后一站,店员知道了他的来意,不情不愿地给他办退货,连矿泉水都没有给一瓶。

隔壁的女孩子正在给男朋友挑礼物,探过头,瞄了眼乔翊的表,好奇发问,“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退呀?”

乔翊等得不耐烦,斜倚在柜台上,手指轻叩玻璃,“人家看不上我送的东西呗。”

“什么人啊,这么没品!”女孩代入了自己,同仇敌忾,跟着抱怨了一句,又垂目看向自己挑的表,“不知道我送的这块,他喜不喜欢。”

“不要对男人太好,有钱不如花在自己身上。”乔翊接过退货单,潇洒地在上面签名,浑然不记得自己昨晚在周听澜面前是如何气急败坏,“反正我是不要再犯贱了。”

来消费那天有多快乐,退货时就有多痛苦,把所有的东西退完,乔翊整个人都萎靡了,一蹶不振地走向地铁站,连午饭都没胃口吃了。

好在黎见英带倪照回福建了,今天启程,最近一周都不在家,乔翊白捡了一个带薪假期,退回来的钱也还能在兜里揣几天,用来聊以自慰。

今年夏天气候异常,连续了半个月的高温晴朗,气温一度直逼四十,敦伦人哪见过这阵仗,普通人家里大多没有空调,上下叫苦连天。

在第三次高温警报发布后,晚上忽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大暴雨。

周听澜没有跟着老板回国,留在黎见英的办公室里加班。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备份完毕,习惯性点开寻人网站检查留言,又突然反应过来,已经不需要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合上电脑,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雨帘,一个念头像池底的小气泡,“噗”,浮上水面。

乔翊现在在做什么?

气泡刚炸开,周听澜就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乔翊还能干嘛,倪照不在,他好不容易放假了,大概率混迹在哪个酒吧、哪场派对,又干脆在和新认识的人约会——一个念头还没落下,他就看见不远处人影晃动,乔翊冒着大雨,从一片灌木丛里跑了出来。

乔翊脱下自己的衬衫抱在怀里,冒雨穿过大半个花园,浑身淋了个湿透。

一不小心踩进水坑里的时候,他心里绝望地想,自己这个爱犯贱的毛病,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

一时多事帮倪照救了这窝鸟,给他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倪照在家的时候,他每天不但要围着少爷团团转,还得给这窝小东西把屎把尿。

现在倪照出门,他难得放假,也得每天雷打不动来喂食夹屎,连休息也不得安生。

今晚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救他于水火之间,最好可以下得更急一点,风刮得更大一点,把这窝鸟仔冲走,省得他受折磨。

心里是这么想的,当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跟破了个窟窿似的,哗哗往下倒水,脑子里就不受控地,上演各种糟糕的情况。

鸟窝所在地方有一片窄窄的屋檐,虽然不是露天,也遭不住这么大的风雨。

想到这窝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可能被淋湿、被风吹垮、又或者从窝里掉下来,被狐狸一口咬掉头,乔翊就睡不着了,骂骂咧咧地从床上起来,搭着地铁直奔黎家,路上连伞被风吹跑了,都不顾上去追。

“小祖宗们,你们快点长大飞走吧,明年也别回来筑窝了。”乔翊把鸟窝护在怀里,用衬衫包好,嘴上碎碎念,“别折磨小的了。”

叽叽叽叽,小鸟们七嘴八舌地回应,好像在说,没门。

乔翊算是体会到了花园大庄园的弊端,来回一趟,比跑了一圈八百米还累。

这房子不好,费腿,他不买了。

思绪乱七八糟,雨也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脸上,像被人抽了耳光似的,睁不开眼,呼吸也有点困难。

这时,一把伞伸到他的头顶,挡开了劈头盖脸的雨水,在狂风暴雨中,给他劈开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隙。

乔翊茫然眨眼,睫毛上的雨水滴落,他看清了从天而降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乔翊把鸟往怀里藏了藏,如果可以,他还想捂住鸟嘴。

周听澜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撑伞,神色平淡如常,甚至带着不耐,“正好路过。”

“哦。”乔翊了然,点头,想起他还在和周听澜冷战,紧急板起一张脸,冰冰冷冷的。

按照惯例,这场对话进行到这里就该结束,接下来应该以两人互不搭理,或者是扔下两句挑衅的垃圾话,各自调头离开收尾。

周听澜却在这时把对话延续了下去,“你呢?”

乔翊终于找到机会发作,语气很冲地堵了一句,“关你屁事。”

“我有义务向黎先生汇报家里工作人员的异常情况。”周听澜说得一本正经,态度强硬,真事一样,“你半夜在花园里鬼鬼祟祟,很可疑。”

乔翊轻易被激怒,想伸手撕掉他虚伪的嘴脸,但苦于腾不出手,气得直磨牙,牙缝里逼出一句,“阴险小人!”

“所以呢。”周听澜不急不忙,绕回先前的问题,“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没辙,乔翊掀开衬衣,露出底下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还好还好,雨没有淋进来,他的怀里还是干燥温暖的。

“来救少爷的命根子。”乔翊的本意是挖苦,说完之后,又觉得这话不对,临时改口,“呃,少爷的鸟。”

这么说也怪怪的,乔翊干脆闭嘴。

周听澜的思维没乔翊发散,没有那么多不健康的联想。他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乔翊大晚上把自己弄成这狼狈模样,竟是这个原因。

他还是这么蠢。

看着乔翊已经被淋成落汤鸡,这窝小鸟一点没湿,欢快地扑棱着翅膀,周听澜觉得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比他还蠢。

“走吧,我知道哪里可以安顿,要去就跟我来。”

乔翊还在和他赌气,杵着一动不动。

周听澜不打算陪他再耗,一揽一带,将乔翊完完整整圈进伞底,强行架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让水雾再沾湿乔翊和他怀里的小鸟,自己的大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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