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85 / 171 章 · 4,116

昌乐五年, 小太子赵昭六岁了。父亲对他说, 再过几天,等首辅兼太子太师何大人忙完手头上的事,就要正式给他讲课了。

对此,小太子满心欢喜,同时又有些暗暗发愁。

何致年是家喻户晓的神童子。两岁识字,三岁读儒,七岁出口成章,十二岁中秀才,十九岁已是进士老爷,他入阁时才二十四岁, 成为首辅还不到三十。

如此天纵奇才,谁不盼着跟他进学?放眼整个大乾,除了何家的几个孩子能得他亲自教诲, 也只有当朝太子有这个面子了。

可何致年还有另一层身份,一想到以后天天要与喜怒不形于色的岳丈单独相处, 赵昭心里就有些莫名的紧张与忐忑。

他的异样很快被容后察觉了。

这天休沐,帝后二人在坤宁宫闲话家常:“表哥, 你有没有发现昭哥儿最近很不对劲?”

“有吗?”赵珝枕在容黛腿上看书,回答得漫不经心。

他穿着家常道袍,头上只戴着网巾,褪去朝堂上不怒而威的帝王形象, 闲适得像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你若是能将放在他身上的心思, 收回一半放在我身上, 你这个皇后娘娘会更受宠。”

赵珝一语双关,容黛顿时红了俏脸。

整个后宫,谁不知道皇帝独宠皇后一人,好好的乾清宫不待,非要挤在皇后的坤宁宫。帝后同出同入,同饮同食,情热得一如新婚夫妇。

赵珝换了个姿势,容黛的俏脸变得更红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懵懂少女,他一举一动所传达的意思,她心里清楚得很。

“你的手在干甚么?”

“翻书啊。”

“我是问你翻书之前在干甚么?”

“书太薄,手又太干,不太好翻,所以……”

“臭不要脸。”

“大胆,竟敢辱骂天子,朕一定要治你个大不敬,先抽一百大鞭再说。”

他一说抽鞭子,容黛就想到了初婚时光。那时的他,像头不知疲倦的猛兽,日夜折腾初经人事的她,害得她总是手软脚软,走路都要人扶,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这五年他忙于国事,两三日才来上一回,她总算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听说东胡事了,变法也是成效显著,这厮无事可做不会又要折腾她吧?

容黛站起来往外跑,赵珝轻而易举地抓住她,扛着人扔回床上。

“宁宁,你今天乖乖给我怀个公主,我就帮昭哥儿出个主意。”

“你知道他为甚么总叹气?”容黛奇了。

“当然,知子莫若父,谁教他是我的好儿子呢。”

赵昭托着下巴,坐在坤宁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等了一下午,他英明神武的父皇才从母后宫里走出来,嘴角挂着餍足的笑,高兴地将他抱起来转圈圈。

“别苦着脸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爹陪你去送份拜师礼,保证你岳父以后不会凶你。”

“真的?”赵昭又惊又喜,勾着父亲脖子,黑眸闪闪发亮。

“当然是真的,天子无戏言,爹这就陪你去,顺便在你岳家用晚饭,你岳父的厨艺非常好,除了你岳母别人都尝不到的。”

“谢谢爹爹!”赵昭的心情终于平复了,岳父再厉害,总不能连皇帝老爹的面子都不给吧。

赵珝父子轻车简从,到了大学士府只走角门,谁都没惊动。彼时,何致年正在给几个孩子讲课,容胭和阿舍在后院招待来访的女客。

“参见圣上,参见太子。”

何致年父子四人被他们惊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赵珝一把托住:“我们爷俩为私事而来,今天没有君臣,只有亲戚。”

赵昭适时献上礼物:“姨父先生,这是学生的拜师礼,请您笑纳。”

他送的是一匣子失传已久的澄心堂纸,价值自然不菲,何致年不置可否,推辞一番后才客气收下。

“姨父,姨母和阿舍呢?”

“她们在后院,我让她们过来见礼。”

赵珝笑道:“元晦,不用麻烦了,我跟你还有话说,就让孩子们自己玩吧。”

“也好,”何致年对长子说道,“阿得,你跟弟弟们陪殿下去后院吧。”

“是,”阿得朝赵昭抬手,“殿下请。”

赵昭提步走在最前面,何家三子紧随其后,经过小花园时被一阵欢声笑语吸引过去。原来,阿舍正与几个女孩儿在跳房子,在一众女郎当中,她是最夺目最耀眼的那个。

赵昭在旁边静静看着,笑得十分自豪。刑部孙尚书家的嫡孙女见过赵昭,马上过来行礼,众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只有阿舍小脸红扑扑地站在原地。

太子妃是不用跪拜太子的。

赵昭见了笑得更欢,看来她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呢。

“阿舍,你真香。”他越过众人,替她擦汗,眼中只有自己心爱的小姑娘。她跟姨母一样,也是身带异香,闻上一口,沁人心脾。

“叫姐姐。”

“好,阿舍你真香。”

阿舍瞪他,他也只是笑笑,脾气好得不像话。九岁的孙小姐见了眼珠子骨碌一转,心中打起了小算盘。

东宫除了太子妃,还未定下其他嫔妾,若是她今天能哄得小太子高兴,说不定她就是未来的贵妃娘娘。

思及此,她大方地邀请赵昭一起玩耍,赵昭为了阿舍欣然应允。孙小姐拉着他一起跳房子,言笑晏晏,动不动就往他身上靠。

赵昭觉得不妥,与人换了位置,她也与人换了位置,又跟他成了一组,最后将他挤得无处可躲。

“呵呵。”

阿舍轻轻笑了一声,赵昭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听何致年这样笑过几次,然后就有人遭殃了。

“姐夫,”阿得跟他关系最好,上前替他解了围,将他拉到一旁咬耳朵,“姐姐生气了,你自求多福吧。”

“容小姐笑甚么?”孙小姐不悦皱眉。

世家千金中,她最看不惯的就是阿舍,那么多小姐公子围着她转,她却总是爱搭不理,清高得令人牙痒。

其实她完全误会阿舍了,她之所以不主动结交朋友,只跟自己三个兄弟玩,是因为围着她转的那帮人智力水平跟她不在一个层面上,跟她们玩心累得要命。

容胭跟她说让她稍微收敛锋芒,她试过几次,最后选择了放弃。

跟人下棋,她从三子让到十五子,所有人还是十步之内被她击杀殆尽;猜谜语、拼七巧板、解九连环,她永远快人家几倍……

家里来客不得不应酬,她就与她们玩不需要脑子的体力游戏,跳房子,丢沙包、踢毽子、投壶……,就这样,她还是胜出一大截。

唉,幸亏还有三个兄弟跟赵昭,不然她得多寂寞啊。

“孙小姐心知肚明,何必要问?”

阿舍笑意盈盈,心里却是困惑极了。这些人玩起来不行,抢别人东西倒是聪明得紧,难道脑子都长在这里?

孙小姐底气不足地嚷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阿舍不再看她,转向赵昭:“我爹说好男人一生只有一个女子,你说是不是昭哥儿?”

赵昭点头如捣蒜:“是的,我以后也只会有太子妃一人!”

阿舍掩唇一笑,阿得拍拍赵昭的肩,庆幸不已:“恭喜姐夫,你过关了。”

赵昭高兴得手舞足蹈,从袖子掏出一方明黄锦帕,里面包着一把糖,黑黑的糖衣里裹着一颗梅子。

“阿舍,这叫西梅糖,是番子进贡的,我一颗都没舍得吃,全给你带来了。”

阿舍眉眼弯弯,眼里似有星辰在闪耀,赵昭都看呆了。他不知道,小妻子的性子跟他岳母一模一样,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以一颗纯朴的赤子之心讨好她,正好歪打正着。

阿舍先剥了一颗糖放进他嘴里,然后才给自己剥了一颗,笑嘻嘻道:“你有心了,酸酸甜甜,真好吃。”

其实,她家一点都不缺新奇玩意儿,她大伯在广州做生意,每年一车车地往她家送,全是别人没见过的好东西,有些连皇宫里都没有。

嗷嗷嗷,阿舍夸他了,还给他剥糖了!

赵昭兴奋得小脸都红了,大声附和:“对,真好吃。”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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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哥儿,你随我来。”

阿舍牵起他的手,带他来到自己闺房,里面布置得温馨又可爱。梁上垂着漂亮的玻璃珠子,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床上躺着好多西洋娃娃。

“这叫八音盒,这里有个机关,一直扭到底,上面的小人儿就会旋转跳舞,你试试。”

赵昭拿起来扭了扭,笑道:“真好玩。”

这八音盒确是稀罕物,是何大郎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西洋传教士手上换的,只给了小侄女,连自己孩子都没有。阿舍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没想到会主动拿给赵昭玩。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趴在桌子看盒子里的少女跳舞。阿舍的睫毛又翘又长,像把小毛刷子,开阖之间扫过赵昭的俊脸,刷得他脸上痒痒的,也刷得他心里痒痒的。

“阿舍,你真美。”他想都没想就一口亲在她的眼睛上。

阿舍被他亲愣了,大眼眨呀眨,俏脸慢慢变得粉红,羞怯地低下了头,小心脏砰砰直跳。

这一幕,被门外大小五个男人逮了个正着。

赵珝激动得老泪纵横,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这儿子简直就是天赋异禀,这么小就知道把心上人哄住,不像他兜兜转转一大圈才看清楚自己心意。

三个男孩儿则全都害羞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偷观察屋内情景,时不时嘻笑出声。

何致年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唉,篱笆围得再高,也挡不住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被猪拱!而且,白菜似乎还挺乐意!

想到他与容胭是先洞房后成亲,何致年心中警铃大作,神色凛然道:“殿下,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虽有婚约,但为了各自名声,也要避嫌才是。”

他能提前拱容胭,是因为他想了她两世,她还神预言地告诉他命中会有四个孩子,他情难自禁之下才破了戒,臭小子怎么能跟他的深情款款相比。

听言,赵昭的俊脸垮下来,朝赵珝看了一眼,乖觉说道:“姨父,我错了,你打我板子吧。”

赵珝在心里对儿子怒赞不已,这小子要成精了。

何致年抿着薄唇,黑眸沉沉,看不出喜怒,阿舍知道父亲生气了,连忙说道:“爹爹,你别打昭哥儿,把他打傻了,以后还得靠女儿照顾他,那样岂不把女儿累坏?”

何致年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女生外向,一点都不假,打个手心能把人打傻,当他是什么人!

阿舍朝三个兄弟递了个眼神,抓着父亲的袖子摇来摇去:“爹爹,好爹爹,你别打昭哥儿了,阿舍以后不会再让他亲了。”

何家三个男孩儿,大的七岁,老二四岁,老三两岁,从小就被何致年灌输疼爱母亲和姐姐的理念,收到姐姐求救信号,马上就知道活学活用。

“爹爹不要打姐夫呀,姐夫傻了,姐姐就会受累;姐姐受累,娘亲就会不开心,娘亲不开心,我们就会心疼。”

一提到容胭,何致年什么气都消了,对着一众孩子虎着脸警告:“下不为例!”

孩子们吐着舌头保证:“知道了!”

回程路上,赵昭忧心忡忡地问父亲:“爹啊,姨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会,”赵珝牵着儿子小手,走在蓑衣胡同的青石板上,“你姨父若不喜欢你,就不会将掌上明珠许给你了,他呀……是吃醋了。”

“哦,”赵昭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追问道,“那怎样才能让姨父不吃醋呢?”

“这个好办,让你娘替你多生几个妹妹,将来全嫁到姨父家去。他一个女儿换我们家三个,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可是我听说回叔和崔大人家也都卯足了劲要生妹妹,争着抢着要跟姨父家结亲哩。”

“是吗?“赵珝惊呼,“这么重要的消息为父竟然不知道,看来晚上还得跟你娘再好好“探讨”一番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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