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被抓, 寿王府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 直到新皇登极, 众人才重新见到李福儿母女。
登极大典那天, 李福儿穿着大红王妃礼服, 与穿着郡主吉服的女儿携手稳稳走过人群,来到新帝新后面前跪倒。
因为她们的出现, 大殿落针可闻。
赵珒被囚早已不是秘密,大家以为新帝会给她们来个下马威, 然而新后却主动执起妯娌的手,将她带到御花园介绍给自己的亲眷好友。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微笑,对李福儿母女客气有加, 小郡主胆子大了不少,吵着要去找玩伴。
李福儿有些犹疑,容后笑道:“让小郡主去吧,孩子们都在,一起玩热闹。”
“那敢情好。”李福儿笑着叮嘱丫鬟好好照看。
众人正聊得热闹,丫鬟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告:“娘娘, 小郡主被人欺负了!”
“嫂嫂勿急, 我们一起去看看。”
容后温声安抚, 陪同李福儿直奔孩子们玩耍之地。两岁出头的小郡主站在一群大孩子间无助哭泣,李福儿的心都要碎了。
“哭甚么哭, 你就是个没有爹的野种!”
“呜呜呜……”小郡主揉着哭红的双眼争辩:“胡说, 我有爹!”
李福儿心痛如绞, 她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正要上前,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出现了。她穿着粉色花蝶长衣,头上梳着双髻,上面缀着一对玉蜻蜓小珠冠,两只小蜻蜓静静停在她的鸦鬓间,栩栩如生,分外俏皮。
她看着比小郡主大不了多少,却把那大孩子往后一推,娇斥道:“不许欺负好好郡主。”
“你是谁?”
“我爹是次辅何大人,他是大乾最年轻的阁老。”小姑娘十分骄傲。
“阁老又怎么样,还不是我们赵家养的一条狗。”
大孩子们爆发出哄笑。
小姑娘不慌不忙道:“辱人者人恒辱之,喜欢骂人的绝对不是好东西,你骂别人是狗,殊不知自己连狗都不如。”
“你找打!”
大孩子冲小姑娘挥舞拳头,一岁半的小太子赵昭从容后怀里滑下来,急急忙忙朝他们跑去,张开双臂将小姑娘挡在身后。
“不许欺负太子妃。”
众人方知,这小小的仙子似的女郎,原来是传闻中赵珝为儿子定下的娃娃亲,难怪这么有胆识。
赵昭一现身,大孩子们立刻怂了,纷纷跪倒,齐呼千岁。长辈们事先叮嘱过,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小太子,将来的万岁爷。
“你们坏,孤不喜。”
赵昭一开口就令众人白了脸,但他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回身抱住小姑娘,笑眯眯道:“阿舍真香。”
“叫姐姐。”小姑娘认真纠正。
“好,阿舍真香。”
李福儿抱过女儿,对容后姐妹感激说道:“容小姐才两岁半,口齿就如此了得,聪明伶俐可见一斑,将来必是太子爷的贤内助。”
马上有人拍容氏二姝的马屁:“这有什么奇怪的,何阁老是神童子出身,大小姐若不是女儿身,说不定要中状元。”
“可不是嘛,容大公子与大小姐是双生,将来的成就怕是比何阁老更甚。”
……
回程马车上,李福儿带着女儿去养蜂夹道,小郡主得知是去看望自己父亲,激动得小脸都红了。
“娘亲,好好有爹,不是野种!”
李福儿摸着女儿的脸,笑得心酸。赵珒被囚时她才一岁多,之前他与陈鸾打得火热,对这个女儿根本就不上心,小丫头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好想跟爹爹说甚么?”
“想爹爹,要爹爹抱。”小姑娘满脸向往之情。
谁知,到了养蜂夹道,赵珒竟不肯见她们。李福儿苦苦哀求,赵珒仍是不理不睬,内卫首领事先得了赵珝吩咐,自作主张将她们放了进去。
“你们来做甚么?看我有多惨?”还没进门,赵珒就往地上扔了一个酒坛,冲她们怒吼。
小郡主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李福儿将她搂在怀中,却听赵珒不耐烦地斥骂:“滚滚滚,丧门星,老子还没死,哭甚么哭。”
李福儿压下失望,好言好语解释:“殿下,好好想父王了,妾身带她来看看你。”
“想我?是想我甚么时候死吧?觉得我死了你们就能解脱了?李福儿,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哪怕做鬼我也要拉着你们母女垫背。”
听言,李福儿震惊地凝视赵珒,仿佛头一次认识他。当初怀孕,陈鸾谋害她们母女,他劝她息事宁人;如今他与陈鸾谋反事泄,却要让她女儿陪葬,这还是人吗?!
将小郡主交给乳母,她找内卫要了纸笔,“唰唰唰”几下子,一封文书一气呵成。她将纸笺扔到赵珒面前,他看了一眼就暴跳如雷。
“你要休夫?你竟敢休夫?”
“为甚么不敢?我早就不爱你了,你从头到尾令人恶心至极。”
赵珒咆哮:“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歹毒?我替你守着王府基业,守着祖宗牌位,操持家务,养育女儿,兢兢业业,你说我歹毒?”
“歹毒的是你的心尖肉陈侧妃,她现在是禄王新宠,为了讨好赵琨,她可是吐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这些事转头就被赵琨呈报给新帝,你到现在还没死,应该感激我,是我进宫向皇后求的情。”
“赵珒,我李福儿,不要你了。从此死生不复相见,永生永世是路人。”
赵珒望着愈行愈远的决绝背影咒骂:“李福儿,你给我回来!你这个贱妇,我同意你休夫了吗?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福儿,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骂到最后,赵珒跪地痛哭。她走了,不要他了,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他等他包容他的女子被他亲手杀死了。
李福儿休夫全凭一股意气,冷静下来不禁有些茫然,她给娘家去了一封信,暗示想带着孩子回陕西,他们却让她死也要守住寿王妃的位置,她的心凉透了。
这天,她将王娘子叫进房里,忐忑问道:“王姐姐,我想到南方去,到没有人认识我和好好的地方去,你能陪我吗?”
王娘子看她的目光又惊又喜。先前,接近她是为了完成任务,天长日久接触下来,却被她的善良和真诚感动了。
王娘子握着李福儿的手,诚恳说道:“我要跟夫君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结果。”当天夜里,她去了位于蓑衣胡同的大学士府,面见了何致年。
“你想陪寿王妃去广州?”
“是。”
“你夫君那里怎么说?”
王娘子羞涩一笑:“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既如此,我就不拦你了,去了广州可以找提举市舶司太监鱼十三,他是我的人,有甚么事会帮你解决的。”
“民妇先谢过何大人。”
何致年虚扶一把:“不用谢我,你是徐大哥义妹,又帮了我这么多忙,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我感谢你。”
“大人这话可就折煞民妇了,义兄对民妇有救命之恩,他以性命相托的事,民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何致年点头暗赞:“此事已了,以后你就按自己想法过日子,不用再为我效力了。”
“不,大人是贤臣,是大乾之福,能为大人效力是民妇的荣幸。以后大人若有差遣,民妇一定义不容辞。”
“好!”
李福儿南下那天,容氏二姝与兵部尚书夫人、刑部侍郎夫人出城相送,众人遥望她的背影,目中无不露出激赏之情。
这样的女子,自己就是王,哪里还需要当什么王妃。
李福儿到广州一刻都不闲,让王娘子给女儿当拳脚师傅,又另外请了两位女先生,一个教四书五经六艺,另一个教东洋与西洋文化。
技多不压身,她相信总有一天,女儿会用上
这些知识。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自己竟有经商的天赋,经鱼十三特许,在广州开了一家脂粉店,专卖皇家配方的胭脂水粉。
后来,她的生意遍布东洋各国,爪哇、琉球、波斯……,到处可见“好好脂粉店”的踪迹,生意火爆异常。
她还在这些国家建了不少学堂,致力于推广儒学,得到昌乐帝的大力赞许。
好好十岁时,李福儿稍稍能丢开手,她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随船队去了西洋,爱上意大里亚一个叫裴冷翠的小城。
它的汉语意思是“鲜花之城”,白墙红瓦,巷道深深,家家户户窗台上插着鲜花,文人们浪漫得像诗仙李白一样。
她可以像男人一样在大街上自由行走,穿着蓬蓬裙,头上戴着插满羽毛与鲜花的大帽子,西洋人会友好地向她行注目礼,偶尔还有年轻英俊的男子大胆示爱。
她成了当地有名的东方娃娃。
虽然高兴,但李福儿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称呼。“娃娃”是大乾人对孩子的称呼,她不觉得他们是在赞美她,倒有些像是猎奇与猎艳。
她对王娘子说,这帮西洋人把她们当三岁孩子,她们就将计就计,充分演绎孩子的无赖,把售价再提高一成,赚他个盆满钵满。
王娘子听得哈哈大笑。
得知李福儿曾是大乾皇室成员,意大里亚的国王接见了她。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个奔放的异域男人,居然通过翻译,问她要不要做他的情人。
要是以往李福儿肯定气得转身就走,可现在的她已经见惯风浪,她笑着摇摇头,说对方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国王无所谓地耸耸肩,照样举行盛大的舞会欢迎她。
“王姐姐,我没想到女人的一生还可以这样活,哪怕让我现在就死,我也无憾了。”
李福儿与王娘子坐在宫殿顶楼,惬意地喝着当地的葡萄酒,望着远处的圆顶教堂出神。
“是啊,我跟着妹妹也长了不少见识。生而为人,虽然会有牵挂,但首先得为自己活,只有奔出个人样,别人才会正眼看你。”
“姐姐正解!”
李福儿笑得舒心,见过形形色色的风景,走过几万里长路,这一辈子,或许再无男子能入她的眼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心从未如此踏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