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

65 / 171 章 · 6,160

汉中。

青烟缭缭, 清幽的安息香从四脚猊兽香炉嘴中徐徐吐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味, 闻之神清气爽。这香本是用来缓解陈鸾孕中不适之症, 她现在却觉得腻得令人作呕, 身旁母亲的絮叨更令她烦躁不安。

“鸾儿,你上次不是说殿下很快就会来接你吗?你都怀孕四个月了, 怎么还不见他的人影?”

陈鸾按住性子,不耐烦地解释:“急甚么, 离生产还早着呢,您没看见殿下让人送香来了吗?”

“你说这香啊,”陈母吸吸鼻子, 以手作扇往面上挥了几下,“好闻是好闻,可又不能当饭吃,要它何用?”

“您知道这香甚么来历吗?”陈鸾对母亲的小家子气极为不喜,“这是波斯番子进贡的上品,有市无价, 多少钱都买不到。除了后宫得宠的娘娘, 圣上只给了福禄寿三王, 每个王府也只得二斤。”

没想到这玩意如此有来头,陈母顿时转忧为喜, 两只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你的意思是殿下还是记挂你的?”

“是, 整个寿王府, 除了王妃, 就只有我能用这安息香,您满意了吧。”

陈鸾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与母亲说话,心里满是对娘家人的失望与怨恨。她怀着孩子,孕吐得厉害,母亲不说给她想法子止吐,反而像催债鬼似的,天天催她赶紧想办法重新获宠,就差让她脱光光直接爬到赵珒床上了。

她也不想想,就算她愿意爬床,也要赵珒肯来才行啊。

“知道殿下心里有你,娘就放心了。鸾儿,你的孕吐好些了吗?”

陈母完成丈夫交代的任务,这才拉起陈鸾的手,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心里涌上丝丝怜惜。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怎会不心疼。

“您还记得

我有孕吐这回事啊。”

陈鸾对母亲迟来的关心嗤之以鼻,这些虚假的温情上辈子她尚且不屑一顾,遑论重生的这一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她的生存手段,她也是这么灌输给自己儿子的,只是没料到儿子领悟得太透彻,自私自利到极致,最后竟将她最爱的人也整死了。

陈母没有听出女儿的讽刺,依然乐呵呵道:“鸾儿,娘认识一个婆子,对付女子孕吐有奇招,你要不要试试?”

陈鸾唇边绽出一抹浅笑,对母亲的态度忽然亲善起来:“可是您干女儿以前的老家人?”

陈母吃惊不小:“这你都知道?”

陈鸾娇俏一笑,吹了吹指甲盖上未干的凤仙花汁,眉角眼梢尽是得意。至此时,她郁闷的心情才稍稍好转,对母亲盈盈说道:“那就把她接过来吧,对了,您那个干女儿是不是嫁到荆州了?”

“是啊,”陈母每每说起这个干女儿都不免沾沾自喜,“当年她到通州寻亲失足落水,要不是娘及时将她从河里捞上来,她早就淹死了,哪里还能跟她未婚夫相认。后来她夫家败了,男人也死了,她被一个当官的看中纳为姨娘,新男人怕大妇欺负她,在荆州单独给她置了宅子。”

“她一直念着娘的好,逢年过节不忘孝敬,听说你这个干妹妹身子不适,就想到把她以前的乳母介绍给娘。”

“娘跟你说,那乳母家里世代给人接生,对女子孕事了如指掌,她的方子保证灵验。”

“我知道。”陈鸾嘴角含笑,妖艳的模样竟把陈母看呆了。

她当然知道,许氏的方子她早就试过,不仅能治孕吐,还能取人性命,且一取就是一双。只可惜仍有小小遗憾,没有把最大的那个除掉,白白膈应了她许多年。

这一回,她不能再失手了。

思及此,她眼波流转,心中生出枝枝蔓蔓:“娘,您去跟外面的人知会一声,就说我肚子不舒服,想见殿下。”

“这就对了嘛,”陈母点点她的额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若早拿孩子说事,还怕殿下不紧张唯一的子嗣?”

“等着,娘保准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别院仆妇过来时,赵珒正在跟李王妃商量岳父五十大寿的事,听说陈鸾肚子疼,哭着喊着要他过去,不禁皱了皱眉,说道:“我又不是大夫,肚子疼找我作甚?”

“这……”得了陈母贿赂的仆妇被他问住,只得可怜巴巴地看向李王妃。这是陈鸾教她的办法,若是殿下不愿意来,就找王妃求情。

“娘娘,陈氏怀的可是殿下第一个子嗣啊。”

随着陈鸾月份越大,李王妃越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坦然。她甚至开始讨厌别人拿这个说事,可总有人在她耳边提醒,就连母亲都一再劝她大度,她心中泛着酸水,对这不识趣的仆妇厌恶至极,但仍要笑着劝说赵珒。

“殿下,她说得有道理,陈氏怀的毕竟是你第一个子嗣,她在孕里难免娇气,想念自己夫君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去看看她吧。”

“你先下去等着,待会儿再进来听唤。”

赵珒不耐烦地朝仆妇摆手,待仆妇恭敬退出门去,他走到李王妃身边坐下,将她半拥入怀亲了一口面颊,问道:“福儿生气了?”

赵珒是个很敏感的人,听到李王妃称他为陈氏夫君就知道她肯定生气了,因为她最重礼仪规矩,断不会把自己丈夫称作外室的夫君。

王妃与外室,孰轻孰重,床下的他从来都分得很清楚。

“没有,妾身不生气。”

李王妃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心里一酸,倔强地偏过头去,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过她了。

赵珒笑着去掰她的头:“那你为甚么不看我?”继而愣道,“你哭了?”

成亲以前,赵珒与李福儿私下常有见面,那时的她娇憨可爱,像陈氏一样,对他这个藩王毫不畏惧,偶尔还会耍耍小性子,在他面前十分有意思。她高兴的时候会大声笑,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大声哭,还会抓着他的手替她拭泪,大言不惭地说是他把她弄哭的,就要负责把她哄好为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他面前不再哭笑自如,对他就像庙里的菩萨,永远都是那么和蔼可亲,慈眉善目,无欲无求。

今天,她的眼泪又让他找回了当初对她的那种感觉,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把她惹哭后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是啊,我是哭了,因为我心里难

过,我不想强颜欢笑。”

李王妃不知道赵珒这是怎么了,但她记得那人跟她说过的话,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尤其是赵珒这种男人的心,就要令他感到特别,感到与众不同。

她记得赵珒曾经夸过她,说真实的她就是最特别、最与众不同的那个,所以她只要做回自己就够了。

赵珒难得耐心一回,盯着她的脸问:“为甚么难过?”

“我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还怀上了他的孩子,我不该难过吗?”

“我心里明明嫉妒得要死,却还要装作大度劝自己男人去看那个矫情的狐狸精,我不该难过吗?”

“我想独占他的宠爱,让他眼里只有我,让他只同我共寝,只与我生孩子,可我做不到!我对这个一直伤害我的男人无能为力,我不该难过吗?”

说到最后,她已经泪流满面,狠狠捶打赵珒的胸口,又抱着他失声痛哭。

“珒哥哥,我爱你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为甚么就是不能好好对我呢?这些年我太累了,我已经爱不起了,以后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我再也不想管了,你放我归家吧。”

“不行!”赵珒听得动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沉声道,“你进了我赵家的门,生生世世就是我赵珒的人,死了也只能跟我合葬,休想跟别的男人好。”

“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跟别的男人好,我愿意从此青灯古佛到老,只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给我一张和离书,而不是休书。你知道的,我的家族丢不起这个脸。”

“既然知道丢不起脸就别丢,李福儿,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妻子。”赵珒冷冷警告李福儿,听到她口口声声说要离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发狠地堵住了她的唇。

李福儿却在他怀中扭来扭去,不肯让他亲,边哭边骂:“少用你亲过别人的臭嘴来亲我,我嫌脏。”

赵珒被她骂笑了,将她压在罗汉床上不让她乱动,眼中星光灿灿,直把李福儿看呆了。

“福儿,这你还真就说错了,本王这张嘴巴除了说话吃饭骂人,就只亲过王妃你一人,别人想让我亲,只能等来世。”

李福儿哭得更伤心了:“你少唬我。”

“我堂堂藩王,骗你一个女人作甚,我又不图你甚么。”

“福儿,现在能让我亲了么?”

趁着李福儿愣神的当儿,赵珒又快又准地叼住她的樱唇,裹在嘴里反复逗弄。这份睽违多年的甜美,令他再次忆起曾经的美好时光,一时竟吻得难舍难分。

李福儿的心如同泡在加了蜜糖的酸梅汁里,酸酸甜甜,五味杂陈,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曾经,他给过她很多承诺,结果一个也没兑现,她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他又跑来跟她说,他还记得一生只吻她的唇。

她的眼泪糊了赵珒一身,他索性将碍事的袍子脱了,更加专注地亲她。亲着亲着,他的手开始不规矩,后来越来越得趣,他干脆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铺。

李福儿紧张地揪着衣襟,脸上的绝望看得赵珒心中一紧,他贴了贴她的脸,温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有些东西,不到失去就不懂得珍贵。当初李福儿一心爱慕他,可她在床笫间对他的惧怕与担忧跟她的爱慕一样明显,他受不了那样的眼神,便将她丢在一边。等他尝遍人间春色,见惯形形色色的女人,才知道最真的就是他当初丢弃不要的。

这一回,他愿意为了她与自己心魔较量一番,希望她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李福儿紧紧闭着眼睛,任赵珒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他的动作果然比新婚那晚轻多了,她不禁流下激动的泪水。

“珒哥哥,让我来。”

她抛下羞涩与矜持,一把推倒赵珒。赵珒笑着应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青涩的她在自己身上忙活,觉得分外新奇。他女人无数,却从未有哪个胆大到骑在他身上,连最得宠的陈氏都不敢,这样的体验倒也有趣。

……

来给陈氏传话的仆妇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待她望眼欲穿、坐立不安之时,赵珒终于派人叫她进去。一进屋,她就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虽然四下窗户大开,那股味道还是弥漫在空中久久不散,有些甜腻,又有些淫靡。

“你嗅甚么呢?”赵珒不悦的声音传过来,他只穿了件中衣,光脚站在地上,丫鬟满面潮红,正在给他更衣。

“没、没甚么。”仆

妇赶紧屏气凝神,等着赵珒吩咐。

“你去跟陈氏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遵命。”

仆妇走后,赵珒去拉屏风后的李福儿,刮着她的俏脸取笑:“堂堂王妃还怕一个下人笑话,瞧你那点出息。”

李福儿红着脸,低着头,看着脚尖不说话,与方才床上豪放的模样相去甚远。赵珒看得好笑,不顾丫鬟在场便去亲她的嘴,说道:“今晚,我在你院子里歇息。”

李福儿含羞应下,赵珒心情甚好地出了门,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我家娘娘终于苦尽甘来了,还请菩萨保佑我家娘娘尽早怀上小世子,不要让外面那妖精抢了先。”

李福儿盈盈一笑:“哪有什么菩萨,分明就是那位王娘子厉害。”

李福儿嘴里的王娘子,是她去庙里烧香认识的,当时庙里有人调戏良家女子,王娘子一马当先,上前揪住登徒子的衣服,将他直接扔出门外。

李福儿对这种豪爽又泼辣的女子极为佩服,请她到禅房说话,她也毫不扭捏,并不因为她是王妃而卑躬屈膝。后来她的夫君来接她,她因未聊尽兴,愣是让自己夫君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她夫君竟一句怨言也没有。

豪爽、泼辣、御夫有术,这些都是李福儿极渴望又缺少的东西。就这样,她们成了朋友。

*

陈鸾见赵珒春风满面而来,嘴角还带着微微笑意,不禁有些自得,也不上前迎接,还故意掉过头去,只拿背影对人。

赵珒刚在李福儿那里得到满足,两相比较,对孩子的三分热情因为陈鸾的举动冷了下来,若不是记着李福儿的叮嘱,他肯定转身就走。

以前妾室们都避宠,陈氏一枝独秀,显得格外不同,可他现在被王妃治好了,自然有大把的人争着承宠。孩子谁都可以生,一个外室肚子里蹦出来的有什么好稀罕。

“你让本王来看你,本王已经看过了,若是无事本王就回府了,本王很忙,以后这种事找太医就行了。”

赵珒说完就要走,陈鸾慌了,马上下床来拉他,苦着脸道:“妾身错了,不该给殿下脸色看,殿下你别走,你都没摸过孩子呢。”

赵珒的脾气她最了解,说一不二,从来没有耐心哄谁,他说要走便是真的要走,如果她再拿乔,下次就不知何时能再见到他,她的计划就无法施展了。

赵珒默默打量她一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撩起袍子坐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就是不主动开口说话。

陈鸾暗恨,莲步轻移,款款走到他身边,贴在他身上不留一丝余缝。若是以往,赵珒早就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了,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对她无动于衷,还不无讽刺地说道:“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就算想要,也该克制,不要伤着孩子。”

陈鸾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心一凉身子就站直了,只是仍攀着赵珒的胳膊不松,眼里流下两行清泪,既不辩解也不说别的。

赵珒就任她攀着,二人对峙许久,就在陈鸾被他阴郁的目光盯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笑道:“都是要当娘的人,说你几句就受不了了?”

“殿下哪里是说,分明就是羞辱。”

“好吧,我向你赔不是。说吧,想要甚么?”

“妾身想要以前的人手。”

听她这么说,赵珒森然一笑,脸色乍变,单手掐上她的脖子,掐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陈氏,你还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我跟你说过,若是你再为别的男人犯贱,我就亲手掐死你。”

陈鸾被他的铁手掐得脖子生疼,眼珠暴突,舌头也不由自主地外翻。她用尽全力去掰他的手,神色痛苦万分:“我、是、为、殿、下、好。”

赵珒脸色黑得吓人,将她松开,重新走到桌边坐下,眸子里蕴着流火,冷冷开口:“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倒说说看,怎么个为我好法?”

“殿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妾身能知将来之事。”

“是吗?”赵珒像听到天方夜谭般,哈哈大笑道,“那你方才有没有预料到自己险些被我掐死?”

陈鸾俏脸涨得通红,讪讪道:“妾身知道的都是将要发生的大事,些许小事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好啊,那你说说最近有甚

么大事发生。”

“福王会向圣上进言,重修湖广境内长江大堤堤防。”

“那皇伯父批了吗?”

“批了,不过……”陈鸾顿了顿,等着赵珒发话,见他深沉的目光颇有催促之意,才趁势说道,“殿下先将玳瑁派回来给妾身差遣,妾身才会说后面的话。其他的人等殿下验证了妾身的话后再派回来,如何?”

赵珝朝门口侍卫看了一眼,对方马上会意,不一会儿玳瑁便出现在他们面前。陈鸾这才接着往下说:“赵珝筹集不到银两,只修了荆州段江堤。”

“你的话我自然会去验证,但这与你犯贱的那个男人有甚么关系?”

“殿下,妾身没有……”

“有没有我心里有数,”赵珒打断她,饶有兴致地问,“本王只是好奇,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据我所知,你跟他根本就没有交集。”

“殿下,妾身没有!”陈鸾拉着赵珒袖子哀哀哭泣,“妾身真没有哇!”

“果然是矫情,她还真没说错你。”

赵珒抛下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便起身走了,陈鸾在他身后气得咬碎满口银牙,一转身脸上已变得阴森。她寒着脸对玳瑁命令道:“你去荆州,找到我娘的干女儿朱氏。”

玳瑁领命而去,高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内,看她的目光充满失望:“你又想害人?”

陈鸾见了他却是愤怒无比,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质问:“上次是不是你给何致年通风报信的?”

“你有证据?”

“不是你还能有谁?他就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那么快找过来!”

“你不是能知将来之事吗?难道当时就没有预见会有人通风报信?没有预见何致年会追过来?”

陈鸾气得柳眉倒竖:“你放肆!”

“我是五品内官,你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就算我现在杀了你赵珒都不会怪我,你信不信?”

“高公公,你是不是对我有情?”陈鸾嫣然一笑,瞟了瞟他身下,“如果你不是太监,我倒是愿意与你做一对野鸳鸯。”

“你这个人我还是挺欣赏的,有能力,有手腕,长得也不错,若是个正常男人,我倒愿意跟你生个孩子,届时让他顶着赵珒儿子的名头,多好。”

“淫.妇。”高寒面上恶寒,嫌弃地退后两步。

“淫.妇配太监不是正好。”陈鸾将他拉回来,身子嵌进他怀里,笑着威胁,“你若再敢通风报信,我就告诉殿下你非礼我。他虽不爱我,但他这人性子最是霸道,自己的东西绝不会允许别人惦记,你信不信他会撕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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