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何致年一行三人平安抵达济南大明湖畔。
彼时, 容胭正由何致年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何喜站在一旁又哭又笑, 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一把拨开众人独将容胭揽入怀里, 激动得嚎啕大哭。
“呜呜呜……,表妹你终于回来!”
“呜呜呜……, 都怪我不好,表妹你打我吧, 狠狠打我!”
他抓着容胭的手没轻没重地往自己脸上扇,一道道清晰的巴掌印挂在淤青未褪的俊脸上更显狰狞,直把容胭打得手疼心也疼。
发生这样的事, 最自责的莫过于他了,可他何尝不是受害者?自己尚有爱人的怀抱和热吻抚慰,他有的,只是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容胭忍不住也跟着哭:“小表哥你不要这样,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而且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听她如是说, 崔进之更加自责, 换成任何一个女子遭遇这种劫难, 不说吓破胆,也断不可能这么大度与豁达, 还要掉过头来开解他。
“不, 都是我的错, 我是混账王八蛋, 若不是我要去试那该死的裙子,你怎会……”
“小表哥,”容胭擦了把泪,柔声打断他,“真的不关你的事,是有人设局算计我,你跟着我遭殃,我才是心里有愧。”
崔进之听了这番说辞愈加羞愧,待要再说,何致年从他怀中拉出容胭,沉声道:“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的确是有人早就盯上了长欢,那天是我冲动了,我向你赔不是。你挨的一拳,随时可以还回来。”
“不用了!”
崔进之断然拒绝了他,还朝他行了个大礼,郑重说道:“别的事不说,就冲你把表妹带回来这一条,我崔进之一辈子感激你。”
阿古有样学样,“噗通”一声跪倒在何致年很前:“我阿古也一辈子感激何公子。”
崔进之对容胭的感情何致年上辈子就领教过,所以并不太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倒是阿古的这句话正中下怀,他扶起他意味深长道:“我不要你的感激,只要你将来不做“助纣为虐”的事,我就知足了。”
阿古将胸膛拍得震天响:“何公子请放心,我一定不会做有违良心道义的事。”
何致年眯眼: “我记下了。”
寒暄的功夫,何喜让人去酒楼订的席面送过来了,配的是上好的秋露白。因为高兴,徐大侠跟何致年都喝得有点多,只有崔进之依然闷闷不乐,只顾埋头吃菜,竟是滴酒不沾。
喝到最后,菜冷酒残,众人醉的醉睡的睡,桌面上只剩下两个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
何致年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说吧,憋了一晚怕是憋坏了吧。”
他已有几分薄醉,反复把玩着一个白玉莲花酒杯,温润的触感令他嘴角微翘,一如某人白瓷般细腻的肌肤。
崔进之不防被他说中心事,面上一红,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斟酌半晌才坚定开口。
“我想让你取消跟表妹的亲事。”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定会被何致年痛斥和狂扁,但这个人是崔进之,是前世为容胭蹉跎半生的崔进之。对这个情敌,他有着难得的耐心和包容。
“原因?”
“表妹被掳已属不幸,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同情娶她,将来又因为心结不能坦诚待她,那样不仅误了她的终身,于她更是双重伤害。”
何致年默了默,故意问道:“她有这样的经历,除了我还有谁敢娶她?”
“我!”
崔进之掷地有声:“我愿娶她,护她,爱她,让她一辈子没有阴霾。”
“哪怕她已经失贞?”
“对,哪怕她已经失贞,我也要娶她。”崔进之一脸痛色,坚绝又大声。
何致年静静看着他,目中流露出激赏之色,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人,确是不可多得的痴情种子。但,佩服归佩服,他是不会对他心软的,不然以德报怨,谁又来报他?
思及此,他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一再跟他抢人的臭小子。
“你说的这些,正是我日日在做的。”
“长欢于我,胜于一切。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对我哭对我笑跟我吵跟我闹,其他的都是浮云,我——不屑一顾。”
“你想娶她,等我死了再说。不对,我死了你也别想娶她,她会为我守志,会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让他们长大了成为爹爹一样的人,你——连当后爹都没有机会。”
崔进之本来还挺佩服他,后来听他说起“孩子”、“爹爹”,尤其是“后爹”就一肚子火,八字还没一撇,他就惦记上跟表妹生孩子,真他娘的不要脸!
“收起你的假惺惺吧,你这种男女通吃的败类,有甚么资格娶我表妹?”
被他一骂,何致年酒意翻涌,口不择言道:“你这个涂脂抹粉的娘娘腔就有资格?”
“你还有脸说,”崔进之双拳握紧,怒吼道,“还不是拜你这个死妖人所赐!又是勾肩搭背,又是斟茶喂食,还喊我崔郎,我一辈子都没这么恶心过!”
“我就是要恶心你,你能奈我何?”何致年打了个酒嗝,得意洋洋,“崔郎,崔郎,崔郎!”
这一声声“崔郎”犹如催命符,压断了崔进之连日来紧紧绷着的神经,他站起来怒不可遏地挥出一拳,打在毫无防备的某人嘴角,恶狠狠威胁道:“再喊我崔郎就教你做不成男人!”
“呸,”何致年揩了揩嘴角,吐出一口血沫子,恨恨道,“我不欠你甚么了,咱们今天把两辈子的账一起算算。”
崔进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觉得他这威胁挺唬人的,于是嚷道,“两辈子怕是算不清,要算就算十辈子。”
上辈子容胭小产,这孙子来劝他和离;这辈子容胭被掳,龟孙子又来劝他退亲。两辈子都摆脱不了他的阴影,还十辈子!
何致年上前单指往崔进之额头一点,倨傲道:“我练过内家功夫,先让你三招,免得你说我胜之不……”
话未说完,他的另一边嘴角又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操.他.娘的鳖孙!
何致年发怒了,他最讨厌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开干的人,一巴掌拍在崔进之头顶,揪着他的耳朵教训。
“我在跟你说话,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哎哟!”
话音未落,崔进之扯下他的手,握住腕子又快又狠地咬了一口,痛得他差点跳起来。
“你他娘就是欠揍!”
要什么涵养,要什么礼貌,男人争女人,本质上跟公兽争母兽并无不同,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打斗。
何致年不再啰嗦,一个过肩摔将崔进之摔到地上,对着他的肚子狂揍两拳,直把他打得冷汗津津闷哼连连,待要落下第三拳,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朝厅堂而来,他连忙与崔进之换了个位置,抓起他的拳头照着自己的脸狠而巧妙地砸下来。
“住手!”
他“昏迷”过去前,看见容胭花容失色地跑过来,一把推开他身上的人,趴在他胸口惊呼不已,那份痛惜令崔进之目瞪口呆,也令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以怨报怨,容胭报他,这才是正确的何氏守则。
……
再次“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只听见外间低低的说话声,他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小表哥,害你受连累我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但你饱读诗书,当知道君子言出必行,既然答应既往不咎又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表妹,你听我说,我真不是为了还死妖人当初打我的那一拳……”
“那三郎左右嘴角的淤青还有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承认,他嘴角是我打的,但脸上绝对不是我打的……好吧,至少不是我主动打的,是他抓着我的手揍的。”
“三郎为甚么要这么做?”
“我哪里知道,也许死妖人发了魔怔。对,就是发了魔怔,他还照着我的肚子来了两拳,打得老疼了。”
“那小表哥又为甚么要这么做?”
“我……”
崔进之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找容胭解释,现在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又有些犹豫了。
爱在心头口难开,秘密埋了这么久,突然一下子抖出来,会不会吓着她?
她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知道了又会如何抉择?是直截了当拒绝还是悄无声息疏远?不管哪一种,似乎都不是他能接受的。
那到底该不该告诉她?
这壁他还在犹犹豫豫,那厢何致年已经开始低声呻.吟起来,容胭唬了一跳,连忙撇下他快步走进内室。
“三郎,你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何致年“虚弱”地靠在容胭怀里,俊脸皱成一团,嘴角微扁,像个可怜兮兮无人疼爱的大孩子,与平日的冷静自持相去甚远,容胭的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她爱怜地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柔声道:“是不是头疼,我给你按一按?”
“好。”
按完大脑袋,他又叫唤:“肩膀也疼得厉害。”
按完宽肩膀,他接着叫唤:“胳膊也疼得厉害。”
按完大长胳膊,他还叫唤:“肚子疼,特别特别疼。”
按了一会儿,他又嘟囔着口渴,容胭起身倒水,他撅着唇不肯张嘴,朝她努努嘴示意她喂。容胭失笑,让他躺在床头,自己好到正面喂他,他却不愿意起身,非得躺在她腿上让她喂,容胭拗不过他只得照做。
一圈忙下来,他“贴心”地提醒:“外间是不是有人在等你?”
容胭这才想起崔进之,暗叫一声糟糕,连忙走出去看,空荡荡的屋子除了桌上一只东倒西歪的茶碗,哪里还有崔进之的影子?
她有些懊恼,怪自己不该顾此失彼,令小表哥觉得受了冷待愤然离去。何致年看出她的沮丧,“自责”道:“都怪我,早知道你是在跟六郎说悄悄话,就是疼死也不吭声了。”
容胭听出他话中酸气,怕他又瞎吃飞醋,连忙解释:“我们没有说悄悄话,就是随便聊聊。”
“六郎一直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还以为你们有说不完的话呢。”
“没有没有,”容胭见他越说越离谱,赶紧截断道,“只是小时候一起玩儿而已,十岁以后就没怎么来往了,方才我是在问他为甚么要打你。”
何致年露出淡淡的笑,摩挲着她光滑的脸蛋,温声问道:“他怎么说?”
“他说……”容胭蹙了蹙眉,似有犹豫,继而又对他
扬起小脸,“他怎么说并不重要,我只信自己看到的。”
“真聪明,来,让我好好奖励你。”
何致年把容胭抱上床放在自己腿上,刚要凑上去却被她的小手挡住,他不解地扬眉,却听她羞涩解释。
“你嘴唇破了,让我来。”
“好。”他嘴角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配上两边的淤青,显得滑稽又有趣。
容胭半阖着眼缓缓贴近他,先用小粉舌轻轻吻他嘴角,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缱绻、缠绵,后又移到另外一边同样待之,用她独有的柔软抚慰他的伤痛。
听见何致年满足喟叹,她的耳尖一红,小粉舌撬开他的牙齿悄悄滑了进去。她的舌犹如一尾灵活的小鱼在他口腔游走,所过之处激起颤栗阵阵,末了她勾住他的舌,邀请他一起起舞,共赴欢宴。
何致年的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身子一歪,整个人朝床铺倒去,容胭被他带着倒下,身下的触感越发明显,她想伸手去碰一碰,却被何致年一把抓住手。
“三郎,上次抵着我的那物又长出来了!”
何致年:“……”
*
日月如梭,很快便到了除夕,何致年中午在家里陪父母兄长吃完团圆饭,下午就去了湖边小筑。
晚上,邻居孩子出来放窜天猴和鞭炮,噼里啪啦好不热闹,何喜看得眼馋,于是怂恿容胭道:“四小姐,你想不想放烟花?”
容胭见他虽然是问自己,但眼睛一直往何致年那边瞟,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点点头:“想啊,可我现在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银子了。”
听言,崔进之马上掏出一个中锭甩到何喜怀里,豪气道:“赏你了,去买些烟花回来,只要十六响的开天雷。”
何喜磨磨唧唧不肯走,但他等了好半晌都不见何致年表态,只得拿着银子出了门,小半个时辰后,就见他赶着一头驴回来,身后是满满一车烟花,足有三四十箱。
阿古看得惊叹,崔进之得意地瞥了瞥何致年,大声吩咐何喜给邻居孩子每人送两箱,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去了湖边。
“嘭——”
一声巨响,五颜六色的烟花似离弦之箭,呼啸着往天空狂奔,在最璀璨最极致的那一刻释放,给观者带来无上的视觉盛宴。
湖边人家被烟花所感,纷纷出门凑热闹,有些女子不甘示弱,拿出为元宵节准备的花灯提前放进湖里。
一时间,天上明灯、地上湖灯交相辉映,直把大明湖渲染成一个欢声笑语的不夜天。
只不过,再美的烟花也有燃尽的时候,待崔进之的烟花放完,周围顿时陷入黑暗,众人有些失落,准备各自散去,忽听又一声骤响,新一轮烟花升空了。
这一回的烟花整整放了一炷香的功夫,全是各种各样的牡丹——姚黄、豆绿、魏紫、迟兰、二乔……,尽尾声时人群全都沸腾了,大家指着头顶兴奋地大吼大叫。
“快看,天上有字。”
“夭寿哦,真有字,快念快念。”
“时光静好,与卿语;细水流年,与卿同;繁华落尽,与卿老。”
“我的个天,居然是倾诉衷肠的!”
容胭耳边全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好羡慕那个女子啊,一生能得一人如此相待,死而无憾了。”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现如今这样痴情大胆的男子绝迹了。”
“你们说会是谁放的烟火?”
……
她拎着花灯,将众人的议论留在身后,一个人回了院子,四下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前厅,没有;书房,没有;卧房,也没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屋里,却惊喜地发见那个人正在往她房里搬花。
“家里暖房养的豆绿开花了,二哥刚送来,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
容胭拎着花灯飞奔到他怀里,紧紧箍着他的腰,甜蜜又喜悦,嗔道:“为甚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就不是惊喜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花。”
天上出现的那些字是当初在武昌府时,她说给何致年听的,没想到他每个字都记得。
“这些花那些花不都是花吗
,只要你高兴,管它是甚么花。就像鸡蛋,好吃就行,管它是白凤鸡下的还是芦花鸡下的。”
“讨厌。”
容胭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拳,连带着花灯跟着吱呀作响。何致年将她的手拉开,举起了那盏花灯,只看了一眼,他就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问道。
“长欢,这是甚么?”
容胭奇怪地看他:“花灯啊。”
何致年把她的胳膊握得生疼:“我是问你这花灯上面的造型是甚么,你怎么会挑这个?”
“三郎,你弄疼我了。”她娇气地抱怨,何致年这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哄她,而是仍抓着她追问,“长欢,快告诉我。”
容胭被他的样子弄得紧张起来,俏脸突然变得通红,期期艾艾道:“是送子观音抱着一对龙凤子,左边是姐姐,右边是弟弟,我是做梦梦到他们才挑的这个。”
何致年的声音都颤抖了:“那你知道他们叫甚么名字吗?”
“知道啊,”容胭低下头卷衣边,头一回不敢直视自己的爱人,细声细气道,“一个叫阿舍,一个叫阿得,他们还喊我、喊我……娘亲,说、说……”
何致年急急追问: “说甚么?”
“说……很快就能与我们见面了。”
“你说甚么?!”何致年的心被从天而降的狂喜和悸动击得粉碎,整个人像癫狂一样,抱着少女又哭又笑。
前世,他与容胭两年后才成婚,她二十岁那年才有孕,孩子最后也没保住。这一世,这一世……
天呐天呐天呐,老天爷敢不敢对他再好一点!
容胭被他的样子吓傻了,双手掐着他的脸,焦急问道: “三郎,你怎么了?”
何致年哈哈大笑,将她打横抱起,目光灼灼,灿灿如星,竟令人不敢逼视。
“长欢,好长欢,我们今夜洞房好不好?”
他抱着她在房里打转:“你看,这屋子是你的名字取的,可当作我们的婚房;这豆绿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可当作我们的媒人;我们面朝南边,给你爹娘磕三个头,算是拜过高堂。如何?”
“嗯。”容胭呆了呆,被他的话弄得羞不可抑,只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一句。
容黛说得对,她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就是天崩地裂。
她爱这个男人,爱得心都疼了。只要他要,只要她有,她什么都肯给,不会吝惜任何东西。
世俗、礼教皆浮云,做自己想做的事,担自己该担的责,足矣。
二人燃了红烛,拜了天地,又朝着荆州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何致年便抱起容胭一步步朝大床走去。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忐忑,将自己倾心恋了两世的人儿轻轻放在床上,放在他们前世无数次温存的床上,颤抖又坚定地拉开了她的衣结。
容胭也在抖,她红着脸,阖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儿,像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玉兔。
“别怕,我会很温柔的。”何致年的心柔成一汪水,替她轻轻拭泪。
方才,她若不答应便也算了,可她点了头,他就不容她退缩。
在他心里,容胭早就是他的妻。拥有她,是他两辈子的夙愿,这一世他要与她同床到死。
这一夜,被翻红浪,雏凤娇啼,轻怜蜜爱,一对河阳龙凤烛流泪到天明。
而容胭,终于懂了那个总喜欢自动长出来抵着她的东西是何物,也终于明白“钉”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