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白衣人如是说, 赵珒心中愧疚更甚,重新将他搂在怀里,轻言细语道:“心肝儿, 告诉我你想要甚么?只要能让你开心,让我做甚么都愿意。”
“我若要天上的月亮呢?”白衣人把玩着他腰间革带,状似不经意地问。
“这个嘛, ”赵珒想了想, 调笑道,“我虽没有办法摘下来,但可以用纯金给你造一个, 如何?”
“这是殿下真心话?”
“自然, 不信你摸摸我的心跳。”赵珒嬉笑着去抓他的手,用自己大掌盖住,牢牢贴在左边胸口。
感受到掌下的灼热和颤动,那人幽幽叹了口气, 落寞道:“殿下把我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还不够, 如今又想拿金子砸人?”
赵珒将人紧紧箍住, 语气急促而严厉:“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说这话就是在剜我的心, 我有多爱你, 你难道看不出来?但凡是你想做的事,我哪一件没有依着你?”
“若我想出府呢?”白衣人从他怀中抬头, 专注地看着他。
“我又没锁住你, 你想去哪里尽管去便是。”
白衣人松开手, 转身背对着赵珒, 冷淡道:“殿下明明知道我说的甚么。”
“你想说你早已有了意中人,对不对?”赵珒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肢,笑道,“我早就查访过,你一无青梅竹马,二无姑表姨亲,三无相熟玩伴,且你长到二十岁上也未出过通州一步,你的眼界如此之高,连本王都瞧不上,又有谁能令你心动?”
白衣人被他的话说得心中一沉,半侧着身子,惊疑不定地在他面睃来睃去。
他所认识的赵珒,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只好美色,不会在些许小事上花费心思,也不会任性地将感情正笃的王妃扔在王府,更不会莫名其妙地陪他在山里隐居。
“被我说中了吧?”赵珒得意地哈哈大笑,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这件衣服太素了,像吊颈鬼似的,我陪你换一件。”
“殿下别把人当傻子,换衣服的话谁信。”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赵珒有些讪讪,转而爽朗一笑,“说吧,这次又想要甚么?”
“殿下附耳过来。”白衣人贴在他耳边,低低了说了几句话。
“这有何难。”
赵珒抱着他急步往寝殿走,边走边亲,两个人的衣服落得到处都是。片刻,屋内响起羞人的声音,且一声比一声高,见惯不怪的侍卫们全都默默转过身,齐步走到墙根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一个时辰后,赵珒终于尽兴,在沉沉睡颜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离去。他走后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潮红的脸上尽是讥诮之色。
玳瑁进来回话,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窗户全都打开,他这才觉得胸口舒服多了,想了想说道:”提醒秦世桢,之前修建奉天殿、华盖殿以及谨身殿剩余的木料一定要看管好,这些东西能令他重获圣宠。”
*
正隆三十年的秋天,于何致年而言,似乎是个多事之秋。
先是何家在山东的花卉生意无故被抢,后是都察院突然弹劾他为师不端、勾引学生、败坏道纪,建议将他罢官免职,送大理寺鞫谳问罪。
一动不如一静,何致年察觉异样,安心等着风暴来临。
没过多久,吏部果然来了公文,上面什么都没说,只一条,要求他立即回京销假,限期十月底。
这一次出门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他想了想,分别去了趟燕府、福王府跟容府。
大家知道他要走,虽然不舍,但都对他充满信心,甚至约定了来年相见的日子,插科打诨下倒是冲淡不少离愁别绪。
何致年走的那天刚过重阳,院里的白菊落了一地,何喜觉得晦气,拿起大扫把扫到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用过早饭大家都来送他,到了十里长亭处他与众人拱手作别,容胭低着头不说话,一直将他送到城外三十里还不愿意开口。
“长欢,你再不说话天就该黑了。”何致年笑着打趣。
容胭一掀唇就带着哭腔:“三郎,都是我不好,害你丢官还丢了名声……”
“不,”何致年连忙截住她的话,一本正经道,“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好,窥觑你的美色,对你动了歪念。”
“你还有心思说笑。”容胭红着眼捶了他一拳。
何致年又笑:“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豁达一些,日子才容易过。”
“三郎,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香囊,请无上真人法力加持过,他跟祖父说你是天生的弄潮儿,大风大浪只会使你更强壮。”
“谢谢真人吉言,”何致年喜滋滋地将香囊贴身收好,笑道,“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可得保管好。”
“三郎,”容胭忽然当着众人的面投进他怀里,凉凉的泪水灌了他一脖子,那泪漫过皮肤沁过骨血一直流进他心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念郎君到地老天荒。”
她的难过,她的不舍,她的惶恐,她全不肯对他说,只将自责揽起,只将柔情付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何致年身躯发颤,将容胭紧紧搂着,用鹤氅包裹着她,二人静静听着对方心跳,天地间仿佛只有彼此。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卿卿放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主仆二人快马加鞭,原定一个月的行程缩短到二十二天。回到京城,何致年没有急着上吏部报到,而是避了人,在夜色掩护下悄悄去了位于帽儿胡同的曾家。
曾致尧见到他大吃一惊,师生二人分主次坐下说话,将彼此近
况互相通了气。
原来,他的预感果真不错,都察院一开始弹劾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新任两广总督许延。他们二人虽同为曾致尧门人,但许延的名气和官位远远高于他,弹劾他的价值显然更大。
“都察院有人给我透了口风,说是秦世桢授意的,也不知这老匹夫吃错了甚么药,忽然调转枪头对准你,说你勾引女学生,简直无中生有狗屁不通,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曾致尧安抚道:“元晦你放心,明天我再去面见皇上向他陈情,吏部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何致年起身朝他作揖,坦然道:“有一件事学生还未来得及说,都察院奏文里说的女学生确有其人,她是容公小孙女,也是学生的未婚妻子。”
曾致尧瞠目:“你真做了?”
“非也,学生到容家私塾教书只是为了还容公人情,并未正式聘用,也未拿一厘工钱,这些全都有据可查。学生跟她定亲是离开私塾之后的事,之前虽然心中对她有情,却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
曾致尧听得目瞪口呆,踌躇半响,说道:“元晦,为师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师但讲无妨。”
“我听说容家二姝姿容绝丽,是天下间少见的美人,你于□□上一向淡薄,连公主都不屑一顾,却在见了容四小姐后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为师私认为她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些,使你失去了冷静与理智,这……并非好事。”
何致年黑眸微沉,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他全听明白了,老师这是暗指容胭有红颜祸水之嫌,话里话外委婉劝他放手的意思。
“老师,您这一生为大乾放弃了太多太多,如果有机会,您有没有甚么想弥补的?”
“为师……”
曾致尧本想斩钉截铁地告诉学生他这一生无憾,眼前却陡然浮现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只到他膝盖的女童拽着他的衣角,胆怯又坚定地说长大后要嫁他为妻。
他当了真,她却爽了约。分别数载重逢,等待他的只有孤坟一座。
何致年察言观色,知道老师有所松动,连忙说道:“学生欠这女子良多,终其一生都偿还不了,请老师成全。”
“你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曾致尧幽幽叹了口气,不愿再提。
何致年心中暗喜,趁热打铁说起另一件事。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再过几天西苑会发生火灾,正隆帝居住的永寿宫会被烧毁,那是他的修炼之地,自然不舍,于是找秦世桢和老师商量重建之事。
老师建议他搬回紫禁城,说修建永寿宫会花费很多银两,目前国库吃紧,没有必要如此铺张浪费,正隆帝听后极为反感,当场将他驱逐出殿。
反倒是秦世桢灵机一动,利用修建三大殿剩余的木料解决了财力不足的难题,且只花了三个月时间便修葺一新。正隆帝心花怒放,于永寿宫建成之日晋他为少师,得从一品俸禄。
“近来天干物燥,极易走水,尤其是老房子遍布的西苑,老师何不跟周公公商量一下,敦促他派内卫定时巡视,免得引发火灾,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想到正隆帝的性子,曾致尧连忙正色道:“元晦言之有理,为师明天就去办。”
何致年心中大石落地,又与他说了会儿话,连饭都没吃就连夜赶回了济南。已经快两年没有见到他的父母抱着他泣不成声,两个兄长也在一旁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虽常年不在家,但他是何家主心骨,看到他大家心里就有了底。
是夜,三兄弟关起门围坐在一起,首先说起花行生意被抢的事。
“是一个操.着陕.西口音的客商,一开始跟咱们做了几笔生意,付钱挺痛快,后来他说要大量进货,我就介绍了两家相熟的花行给他,他用这个方法滚雪球似的认识了不少花行,连曹州那边的也有,再后来他就一口气把这些花行全收购了。”
“他比咱们的价格便宜一成,咱家客源一夜之间流失泰半,只剩几个老客户苦苦撑着。”何二郎懊恼不已。
“无妨,花卉生意已经饱和,能挣多少是多少,不亏本就行,二哥千万别上他的当,跟他斗气怕是要赔得倾家荡产。”
另外两人大惊:“有这么严重?”
“人家大老远来找我们,怎么可能没有后招?”
“那怎么办?”
“不变应万变,
慢慢来,别被带歪了就行,眼下最重要的是广州十三行的生意,那才是咱们立足的根本。做得好的话,富可敌国都有可能;做得不好,也够子孙们吃几辈子。”
听他如是说,何大郎与何二郎同时咧嘴,眼里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欣喜。
何致年又问:“大哥开牙行用的谁的名头?”
何大郎狡黠一笑:“放心,哥哥心里有数,还没拿到牙帖就在琢磨这事了,不管有没有鱼十三罩着,谁都查不到何家头上。”
“大哥真厉害。”何致年笑着恭维一句,何母推门进来接过话头,“可不,你们三兄弟一个狡,一个尖,还有一个又狡又尖。”
“三儿,你几个侄儿大的上了私塾,小的也断了奶,可你到现在还不肯安定下来,你今天给娘一句准话,有生之年娘能不能抱上小孙子?”
“娘,儿子在荆州府已经定亲了,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向二老禀告此事的。”
“甚么,你已经定亲了?”何母又惊又喜。
何致年微微一笑: “正是。”
“三弟,咱弟妇姓甚名谁,是俊是丑,人品如何?”
两个兄长都对小弟媳好奇得不得了,他们实在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女子能令自家冰山兄弟心甘情愿融化。
何致年看出兄长们内心熊熊燃烧的好奇之火,默了默,说道:“她是荆州世家容家的小姐,容貌一般般,人品也一般般。”
“不可能!”何大郎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你三岁时就发愿要娶这世上最美最温柔的女子,就你这心气儿,咱弟妹怕不是个天仙吧?”
何二郎也附和哥哥的话,何母却有些忧心:“三儿,那女子条件这么好,怎么会看上你一个外乡人?”
倒不是自己儿子不优秀,只不过不知根又不知底,本地大户有几个肯把娇滴滴的千金小姐随便外嫁的?
“她一个娇小姐,千里迢迢嫁到山东来,人情不熟,水土不服,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何致年默了默,说道:“不是她嫁过来,是儿子到她家倒插门。”
“甚么?!”
何母惊得跳起来,随后而来的何父和两个兄长也都惊呆了,不约而同地看向如作俑者。
“三儿,你这是在割娘的肉啊,你从小天资聪颖,为了让你读书,我和你爹狠心将你两个兄长送到曹州当学徒,他们小小年纪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守得云开见月明,咱们家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你却要到别人家做上门女婿?”
“这二十年,我岂不是替别人养的儿子?”
老太太越说越伤心,背过身用满是皱纹的手背抹了把泪,何致年刚想解释,却被她黑发中的缕缕白丝刺疼了。
重生以来,他一门心思扑在容胭身上,却忘了他也亏欠父母良多。
上一世,他们虽因年龄免于流放,但两个古稀老人,无儿无女无钱无居所,最后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父母与容胭,一个给他生命,一个给他情爱,二者同样重要,放弃谁都会令他感到痛不欲生,唯有把自己化成一滩泥,捏出一座桥来,令彼此相通。
“娘,我跟容家商量好了,虽然儿子是倒插门,但以后生的幼子跟我姓。”
何母哽咽道:“南方娇小姐有咱们北方女人能生?她要是一辈子生不出孩子呢?要是只生女儿不生儿子呢?要是只生了一个儿子呢?”
何致年无奈,起身扶着她的肩柔声哄道:“大哥二哥不是给您生了好几个孙子嘛,您都说了大的上私塾,小的断了奶。”
“那能一样吗?”何母越说越伤心,眼泪簌簌而下,“他们是他们的,你是你的,他们百年以后有儿子摔盆,祠堂牌位上是一家之主,你有甚么?”
何致年揉额:“娘,实在不行,儿子还可以过继啊……”
“你是神童子,长得这般好看,又不是自己不能生,为甚么要过继?别人的孩子有自己生的聪明?”
这话倒说得不错,何致年虽只在梦中与双生子见过一次,但他们的古灵精怪还是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何母看出他在走神,以为他被自己说动,擦干眼泪,一锤定音道。
“不管容小姐多么好,这门亲事都不能结,等下次去湖广你就找机会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