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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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说完,又斜着眼去看赵珝, 只见他俊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黑一阵, 仿佛开了染料铺子,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

他心情好极了, 甚至得意地吹了声口啸。这些年,赵珝像一座大山牢牢压在他头上, 任他如何追赶,都无法企及他的高度,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锉一锉他的锐气,回头一定要好好感谢何老三。

但他不知,正是这一声轻佻的吹唇声惹恼了赵珝。

他受不了他小人得志的模样, 禁不住血冲头顶气满胸襟,什么理智风度全抛一边,忍了忍开口说话有如寒剑刺人,轻蔑至极。

“我当如何,与你一介纨绔何干?”

燕回愣了,半晌气得跳脚:“你说谁是纨绔?”

赵珝气死人不偿命, 薄唇轻启:“除了你, 还能有谁?”

他知道燕回最恨这两个字,尤其是“改邪归正”之后,谁说就跟谁急。换作平时他肯定不会触他霉头, 但他今天实在太窝火了, 心里翻涌着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浊气, 不发泄出来非把自己憋死不可。

要怪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偏偏挑这个时候送上门给他骂。

“赵珝啊赵珝,我怎么不知你是个过河拆桥的混蛋呢?”

燕回也不客气,握着拳一副要冲上来的样子,妓子还能从良呢,他这回头浪子就这么不值钱?

“放肆,你怎敢直呼本王名讳?”赵珝当即黑了脸。

“有你这么当王爷的吗?用起来是明允公子,甩起来就成了一介纨绔。”

“那你也不该辱骂你哥!”

“那是你欠骂。”

“我看是你欠打吧?”

燕回将双臂前后绕了一圈,摆出干架姿势:“想打架,来啊,小爷要是眨下眼就不是娘生爹养的。”

“你真要打?”

赵珝皱了皱眉,不屑一顾的样子令燕回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他一拳,被他偏头躲过。

“你说呢?”燕回挑衅地扬眉。

“如你所愿。”

屋内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碗翻了、酒洒了、筐倒了,竹筐里的螃蟹大军如蒙大赦,全都趁机爬出筐子,迈着激动又慌乱的步伐朝门口逃窜。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廊下听差的仆人乱作一团,有人缩在门口劝架,有人趴在地上抓螃蟹,还有人急得眼泪簌簌,总算有个小厮机灵,悄悄将夏言请了过来。

火急火燎的夏长史一撩起帘子就呆住了。

谁能告诉他,对明允公子日思夜想的自家主子,为什么会骑在人家身上,一遍遍地要求对方换个条件?

这还是那个太.祖皇帝十一世嫡孙,生而聪慧,怀才不露,每年的匿名科举卷子总能获得怒赞的福王殿下么?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呐?

“不换,坚决不换,打死都不换,我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燕回也是倔,被人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还要转过半边俊脸不屈不挠地抗争。夏言不由暗赞一声,想了想终究问道:“殿下,您这是?”

赵珝面上一红,松开对燕回的钳制,极不自然地伸手去拉他,被他一把挥开,讪讪道:“不必大惊小怪,就是跟表弟切磋下拳脚。”

燕回坐在地上,一身花喜鹊似的袍子皱得不像话,头发也散了,狠狠呸了一口,骂道:“赵珝,你敢不敢再无耻一点?”

夏言:“……”

他的脸上一边青一边紫,虽无损容貌到底有碍瞻观,赵珝心虚地摸摸鼻子,又伸手去拉他,好声好气道:“回回,别生气,都是哥哥不好,哥哥给你赔不是。”

燕回与他大眼瞪小眼,像只气鼓鼓的大□□,一把打开他的手一跃而起,边拍屁股边赌咒:“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赵珝你给我等着。”

骂完梗着脖子扬长而去,赵珝连忙去追他,临走前不忘对夏言交代。

“这件事绝不能让太妃知道,否则与上次大癞儿的事一起二罪并罚,送你去仪卫司当差。”

夏言缩了缩脖子,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仪卫司是负责王府安全的卫队,每天都要操练,刀来剑去,拳脚无眼,他一个文弱书生哪

里吃得了这样的苦。

赵珝到底没有追上燕回,垂着头回来的路上又被顾霓裳叫到内院,她指着桌上的一个烫金请帖道:“这是容大夫人让人送过来的,过几天是她母亲周老太太六十生辰,娘脱不开身,你替娘走一趟吧。”

“孩儿没空。”赵珝情绪低落,兴致缺缺,随便看了一眼请柬。

“没空那我就推了吧,”顾霓裳一副十分遗憾的样子:“娘听说那天黛姐儿和胭姐儿也会去……”

“娘,”赵珝猛地抬头,急着打断她,“儿子记岔了,那天有空,可以去。”

“那敢情好,有你在应该没人敢胡闹,我听说周家全是男孩儿,一大家子对黛姐儿和胭姐儿稀罕得不得了。”

“哦,对了,我还听说他们都未婚配。”

顾霓裳笑着补了一句,毫不意外地看见某人瞬间变色。

白驹过隙,很快便到了九月十二周老太太生辰的日子。周家世代居于江陵县,赵珝起了个大早,在出城必经之路等着二姝。

从卯末等到辰末,总算看见容家车队,前后四辆马车,外加两个骑马的年轻人。

燕回跟何致年一左一右地护在一辆黑油平头马车两侧,二人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时不时倾身与车内的人交谈。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惹得车内娇笑阵阵,尤其是燕回这边露出的半张芙蓉娇面更是含羞带怯、妩媚动人。

赵珝眸子暗了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挺直腰杆打马上前,与周氏妯娌打过招呼,又来到何致年跟前。

“何兄,这么巧?”他自动忽略燕回,燕回也像没看见他似的,将头一偏,重重哼了一声。

何致年微微笑:“是啊,殿下也是去江陵?”

“正是,我刚到不多久,正准备喂马就碰到你们。”

“如殿下不弃,我们结伴同行?”

“我正有此意。”

赵珝从燕回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容黛露出整张脸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待绕到容胭这边,他主动跟她问好,还夸她头上戴的蝴蝶兰花冠好看。

容胭吃惊不小,除了何致年,其他人看到她的头饰都会问她是什么花,只有赵珝不仅知道花型,还知道品种,博学与细心可见一斑。

她看看窗外沉着俊脸的贵气男子,又看看身边失落不已的自家姐妹,不由抿唇一笑,趴在她肩头悄悄说了一句,容黛的眸子便随着她的话语再度鲜活起来。

容胭主动与她换了位置,何致年也不知不觉落在后面,这样一来马车右侧就只剩下容黛与赵珝了。她也不主动招惹他,只是双手托着腮,美目盯着他一眨不眨。

赵珝一直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将她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清楚楚,在她的注视下,他先是耳尖红了,然后是脸颊,然后是脖子……

快到江陵县周家时,他重重抽了一鞭子,跑到车队最前头与周氏妯娌并驾齐驱,容黛又跨下了俏脸。

“四妹妹,珝表哥是不是讨厌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哭音。

“怎会,他肯定是想帮伯娘撑门面,能得福王亲自祝寿,外祖母脸上多有光。”

“真的?”

“比珍珠还真。”

“四表妹,你真是要笑死我。”

燕回听罢哈哈一笑,还想再损容胭两句,却见何致年凉飕飕的眼风扫过来,他立刻乖觉闭嘴,偃旗息鼓。

容胭大眼包了泪,扁着嘴可怜兮兮地看向何致年:“三郎,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怎会,我的长欢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女子,要错也是别人错。你说是不是,燕兄?”

燕回搓着一胳膊的鸡皮疙瘩点头:“对对对,四表妹说甚么都对,不对也有人能把它掰对。”

何致年挑挑眉,容胭却不高兴了:“我看回表哥就是来捣乱的,三郎你能不能让他不要说话?”

“你以后是他嫂嫂,有甚么事直接吩咐他就行,长嫂如母,他若不听话拿鞭子抽就是了。”

“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

燕回:“……”

六十一甲子,对大乾人来说六十是大寿,是以今天的周家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一行人刚进门,马

上就有人来领他们去大厅就坐,家里一下子来了三个俊美不凡的儿郎,周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吩咐丫鬟去请众孙来见礼。

周家众郎鱼贯进屋,燕回见一个数一个,居然有八个之多,数完煞有介事地感叹。

“好多崔进之啊。”

这话一下子打到两个人,赵珝神色微僵,抬头去看何致年,他仿佛一点都不恼,笑吟吟道:“你们知道甚么人吃螃蟹容易被咬吗?”

容胭抱着一个孩童和容黛一起走进来,好奇地问:“甚么人?”

赵珝幽幽接了一句:“当然是嘴欠的人了。”

燕回一听又炸了,撸起袖子要干架:“赵珝,别以为人多我就不敢揍你。”

周家众人被他的话吓住了,以为这两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容胭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并将孩童往他怀里一塞,斥道:“小九没有玩伴,陪他玩会儿去。”

燕回:“……”

“瞪甚么瞪,把小九都吓哭了。”容胭蹙眉,对他怀里的周九郎笑道,“小九,让哥哥带你去玩,好不好?”

周九郎只往她怀里躲,用小肥屁股对着燕回:“不要,只要姐姐,姐姐香,要吃奶。”

他才三岁,刚刚断奶,闻到容胭身上的香味就不愿意撒手,一个劲地往她怀里拱,直拱得她面泛桃花,气喘吁吁。

周家众郎不好意思看,纷纷撇过头去,赵珝的俊脸也红了,“啊”了一声,终于明白那天抵在自己背上的是什么了。

何致年没有出声,静静看着抱胸看热闹的燕回,他立即败下阵来,蹲在地上朝周九郎伸手:“小九,过来,哥哥有奶。”

众人:“……”

“一群乡巴佬。”他鄙夷地看了众人一眼,嗤道:“少见多怪,没吃过羊肉,也没喝过羊奶么?”

周氏抚掌一笑:“这倒是真的,回儿小时候挑食,到六岁还要喝奶,老郡主便专门在府里养了几只母羊天天挤奶给他喝。”

“原来如此。”众人大乐。

小九一听说有奶喝也不闹了,八爪鱼般扒在燕回身上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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