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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小气,不就是踢了你一脚嘛,你、你那样对我,我都没生过气。”容胭不满地小声嘀咕。
“我怎么对你了?”男人的语气很淡, 听不出喜怒。
“你想赖账?”容胭猛然抬头看他, 杏眸里慢慢凝起雾气,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
前世的她坚韧又倔强,从不轻易落泪。这一世,她就像水做的人儿,动不动就哭鼻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她拥入怀里, 右脚刚跨出,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收了回来。
“我何致年不是那么没担当的人。”男人只淡淡应了一声, 就令全身上下竖起尖刺的某人偃旗息鼓。
肯认账就好。
心里飞快闪过甜蜜, 又夹杂着一丝不安,容胭局促地绞着葱白柔荑,期期艾艾道:“那你为甚么不理我?”
“你说呢?”何致年定定瞧着她,黑白分明的星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期待。
容胭的手都快被她自己绞成麻花了,但她还是如坠云雾, 脑中理不出丝毫头绪。
“我真的……”就在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恰时解救了她。
“公子, 京里来信了。”何喜跑得满头大汗。
能让他这么紧张的只有自己老师曾致尧的来信, 何致年心中一凛, 马上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
信上说不问政事的正隆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命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主持京察。
所谓京察,就是大乾朝每隔六年对五品以下的京官进行的一次考核。
考核以“四格”为依据,“四格”分为守、政、才、年。守,代表操守,分廉、平、贪;政,代表政务,分勤、平、怠;才,分长、平、短;年则指年龄,分青、中、老。
按照“四格”考核后,被认定为“不谨”“罢软”者,革职处分;属“浮躁”“不才”者降职处分;“年老”“有疾”者勒令退休。
曾致尧还在信里说,京察得到了首辅秦世桢的大力拥护。何致年其他三格无可指摘,唯有政务一项尚有欠缺,
希望他多加留心,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握着信纸的手紧了紧,何致年的眸光骤然沉翳下去。
前世,病愈后的正隆帝痴迷上黄老之术,整日与道士们厮混在一起,国事都交由内阁处理,直到五年后驾崩,朝堂上都未有大波澜,这一世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开了京察?
他是打着视察民情的幌子出的京,论述政务时必定要阐述田亩、赋役等相关事宜,但他未到乡间实地走访,考核时必定会被判为不谨、浮躁、不才。
“信上说了什么,可是为难之事?”见他眉头深锁沉默不语,容胭也跟着紧张起来。
“无事。”合上信纸,何致年提步欲走,忽又顿住,头也不回道,“你要打听的事有眉目了,让何喜说给你听。”
何喜跟了何致年几年,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准没好事,但他不得不佩服他的心胸和情怀,明明前几日愁肠百结,现如今又心事重重,还不忘帮眼前人把事情打点得妥妥贴贴。
“四小姐,”他幽怨地看了眼呆愣愣的少女,瓮声瓮气道,“那个郭家少爷不是个好东西,他喜欢走旱道。”
“甚么是走旱道?”容胭连忙追问。
“就是玩……”未竟的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触到对方清澈见底的水眸时蓦地打了个转,变成了文绉绉的一句。
“四小姐知道春风楼吗?”
容胭点点头,春风楼和明月楼一样,都是荆州有名的销金窟,据说里面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能令人流连忘返。
“败家子确实不是甚么好东西,以后牡丹跟了他挨穷可不行。”容胭自言自语。
“四小姐不知道春风楼是干甚么的?”
“不就是个大杂铺?”
何喜默了默,幽幽说道:“郭少爷不是败家,他是口味奇特。”
“怎么个奇特法?”
“他喜欢的是男人。”
“甚么?”容胭吓得倒退一步。
何喜跟着何致年见过不少世面,对这些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他接着说道:“这个人很会伪装,他每隔一天出门一次,说是跟人切磋制艺,其实都是先去四而楼,然后从后门悄悄溜去春风楼,等宴席快结束再溜回来。”
“他做事周密,出手又阔绰,一起去四而楼的公子哥们都愿意替他打掩护,就连老鸨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听罢,容胭的一颗心坠到谷底。
难怪郭何氏舍近求远,费尽心思求娶何牡丹,原来全是为了遮人耳目。
“小喜子,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牡丹就要跳进火坑了。”容胭看何喜的目光充满感激。
何喜挠挠头,支支吾吾道:“四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可不敢居功,若不是何致年牺牲“色相”,通过四而楼花魁焚素说情,令他扮作龟奴潜伏在楼里,他哪里能将郭家小子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容胭千恩万谢,硬是塞了一个小锭给他,一回到家,他就将银子上交了。
何致年摩挲着银子打趣:“不错啊,跑几次腿就能得到十两银子的赏钱,以后就算没有我在身边你也不会饿肚子了。”
何喜听得刺心,气呼呼道:“我的爷,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小的知道你碰到大麻烦了,小的虽一无是处,但你也别想扔下我,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何致年呵呵一笑:“你的一生一世我可要不起,要不然你麝烟妹子的泪水还不把我这小院淹了。”
“公子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何喜快要抓狂了。
“行,那就说说郭槐的事吧。”
郭槐就是何牡丹表哥,前世何牡丹嫁给他后并未听说过得不好,他陪容胭回来探亲时,还与她们母子打过照面。
那时的她瘦得厉害,面色枯黄,完全不像二十多岁的妇人,那个孩子虽跟她长得像,但她似十分厌恶,对他的哭闹完全不放在心上,冷漠得像个外人。
他到卧房找容胭时,恰巧撞见她们抱头痛哭,他只好匆忙退了出去。后来问容胭是怎么回事,她气得咬牙切齿,说郭槐就是个畜牲。
“公子,郭槐这小子好像有使不完的银子,花钱如流水,你说这些钱是不是他老子贪的呀?
”
“不会,郭大为胆小如鼠,就连这个五品同知都是他兄长走禄王的路子替他求来的。”
“说起禄王,小的想起来一件事,”何喜突然一拍大腿,“那天我看到一个王府管事模样的人来找郭槐,二人看起来十分熟稔,那人还往他怀里塞东西。”
何致年慢慢坐直身子:“当真?”
赵珝是福王府独苗苗,只待过了二十生辰,行完冠礼便可继承王位。见王妃如此上心,众人哪里还敢懈怠,莫不绷紧皮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顾氏对下人的眼力劲儿非常满意,前后又转了一圈才将事情丢给管事,由嬷嬷扶着回了后院。
福王府后院花团锦簇,层峦叠嶂,重重楼宇隔绝了贵贱,却挡不了人心。顾氏闺名霓裳,名字虽顶顶好听,却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客居在姑母容顾氏家中多年,及笄之年被福王相中选进府里,因为肚子争气生下王府唯一的男嗣,王妃过世后被福王扶正,几年的功夫就麻雀变凤凰,由庶人一跃为宗室。
这样的际遇放在平常人身上做梦也该笑醒了,但偏偏顾霓裳不是,因为眼下有一个更大的机遇摆在她的面前。
今上正隆皇帝赵嘉沉疴日重,缠绵病榻三年有余,今年更是几次昏厥,急需立储来稳定人心。因他没有子嗣,只能从近支中挑选继承人,目前呼声最高的是福禄寿三王,为了选谁,内阁天天吵得不可开交。
据可靠消息,为了平息内阁纷争,正隆帝决定先考察三王,最后再提立储议程。三王之中,只有赵珝没有成家,少了岳家支持,夺储的助力就少了一半。
当务之急,就是给他说一门好亲事。
“世子在做甚么?
“回娘娘,世子爷在后花园做风筝。”
“胡闹,玩物丧志!马上要当王爷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边际。去,把小孽障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顾霓裳的陪房王嬷嬷马上朝大丫鬟红惢使了个眼色,红惢转身从小丫鬟手里接过绘着芙蕖的白玉小碗,呈到顾霓裳面前:“娘娘您忙活了大半天,先喝口参汤润润嗓子。奴婢刚才去看过世子了,他说风筝是送给容府两位姑娘的,她们女学后天有放风筝比赛。”
“还有这事?”顾霓裳眼中闪过精芒,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脸上也含了笑,“比赛是大事,他这个当表哥的是该出些力。”
“花花草草秋千架,蜻蜓蝴蝶小风筝。小儿女嘛,谁还没点儿诗情画意,我在容府那会儿,也常常和两位表兄一起放风筝。”
王嬷嬷也跟着笑了,王妃不是好说话的人,但一遇到跟容家两位小姐有关的事,她就特别随和,这里面的门道她隐约也能猜出几分。
无非是冲着她们的家世去的。
容氏家史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帝舜时期。舜的儿子中有一位名为仲容的,是不可多得的贤才,容氏便是他其中一支后裔。
殷商时为避战乱,容氏从黄河迁徙到南方,春秋时成为楚国公卿之一,西汉为南郡望族,东汉被尊称为“士之楷模,国之桢韩”,及魏、晋、南北朝至唐,六百年间荆州容氏都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贤良辈出、勋业灿烂、文豪蜚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