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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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相撞, 水晶帘“叮咚”作响, 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清瘦男子, 淡眉毛,小眼睛,脸颊狭长。他身上穿一件青色标布道袍,脚上穿了一双浅帮布鞋, 头上戴着一顶天青色罗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气, 此人正是大癞儿。

“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幸不辱命,小的落脚在京师最繁华的棋盘街上, 通过翠香楼的窑姐儿与司礼监秉笔太监周公公的管家周七搭上了线。听他的意思, 明面上何大人是到湖广来养病,实际上是奉了次辅曾大人的派遣到两湖来体察民情的。”

赵珝挑挑眉, 坐直身子, 语气里不无意外:“何大人不是翰林院编修吗, 怎么归曾大人差遣?”

“王爷,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曾大人是正隆二十八年会试的主考官,何大人是他亲手录取的头名会元, 这二人是地道的师生关系。听说皇上前脚让曾大人主持户部,后脚他就将在翰林院领闲差的何大人借调到自己名下。所以,于公于私, 何大人都归他差遣。”

“周七还说, 内阁首辅秦大人与次辅曾大人势同水火, 所以他家主人猜测曾大人并非仅仅是让何大人来体察民情那么简单,他怀疑曾大人后面会有大动作。”

赵珝将阁臣曾致尧的履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缓缓说道:“曾大人在松江任上曾因为丈量田亩的事得罪过不少人,何大人跟着他能有前途?”

“怎么没有前途,”大癞儿一看主子问他的意见,连忙竹筒倒豆般将沿途见闻说给他听,“曾大人官声很好的,百姓们都很拥护他,大家都说瑕不掩瑜,他正直有热血,所以手下才有那么多能人追随。远的不说,两广总督许延,内能剿匪,外能攘敌,是大乾之福。”

“那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珝被他的鹦鹉学舌说笑了,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轻扣,思索片刻,他又问,“皇上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大癞儿谨慎地四下扫了一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周七怎么都不肯开口,小的无法,只得花重金买通翠香楼头牌绿翘姑娘陪了他一夜,才从他嘴里探出零星消息。据他说,皇上吃了无为真人进献的金丹以后精神焕发,已经可以下地批折子了,但他性情大变,不喜上朝,整天和无为真人躲在永寿宫里谈经论道,除了元辅和次辅,其他人一律不见,就连皇后娘娘都被挡了好几回。”

“我都知道了,下去歇息吧,太妃若是问起来,不用我教你怎么说吧。”

大癞儿连忙躬身回道:“小的明白,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很好,去吧。”赵珝挥了挥手。

大癞儿走后,王府长史夏言忧心忡忡:“王爷,您这样瞒着太妃不好吧?”

赵珝沉默,母亲的心思他何尝不知,无非是为了搏一搏金銮殿上的九五之位。他不是清高的人,当然也会有想法,但为了皇位拿心上人去换,他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

“能拖几时是几时,等我说动容公,母妃就干涉不了了。叫青枝进来给我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赵珝麻利地换了一身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头发用竹簪绾了,戴上方巾,只身出了门。

他去的地方是玉犀巷,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眼前不由浮现出容胭每次吃山

楂眯着眼捂着腮帮子的样子,笑着买了两根最大的糖葫芦。

此时正是下学时分,处处欢声一片,但不见一个男子身影。原来为了避嫌,私塾将男学上下课时间提前了一炷香,赵珝一笑,也自觉隐身在私塾门口的合欢树下。

三三两两的花样少女从身旁经过,莺歌燕语,香风阵阵,想到要见的人,他忽然有些心慌意乱。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众人散尽,还不见容家姐妹出来,他抬脚走进右边的院子。一进门,就看见容黛和几个少女站在一棵老桂树下,时而嘀嘀咕咕,时而抬头望天,唯独不见容胭的身影,他正要上前,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先他一步跨出去。

“你们怎么还不回家?”

何致年来了一个月,除了授课,其他时间都是来去匆匆,众女头一回被他主动搭讪,无不雀跃又怔忪。

容黛重重咳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哎呀”一声全都悄悄低下了头。她这才满意地笑了,愁眉不展的俏脸上开出一朵花:“我们在等四妹妹。”

“四小姐去了哪里?”

她抬手指了指天,何致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废了老半天劲才在树叶间找到一个绿色身影。他默了默,半晌才幽幽问道:“她爬到上面干甚么?”

“呃……”容黛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将目光投向何牡丹,“祸是你闯的,话也该你来说。”

“先、先生,我从杭州外祖家给容四带了个竹蜻蜓,是用普陀山紫竹做的,特别特别漂亮,大家都抢着顽,结果就飞到桂树上了。容四这才、才……”

何致年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惟有声音教人生寒:“你们几个可以走了,回去把《礼经》抄五遍,明天带来给我看。”

“是、是!”

众人被他的气势吓到,纷纷作鸟兽散,只有容黛站在原地,迟迟不愿走。

“你们还有没有气节?怎么能被人一威胁就丢下同伴不战而逃呢?”容胭在树上气得脸都绿了。

“二小姐还不走,是希望我将这件事告诉山长?”

听他如是说,容黛俏脸一垮,也跟着众人一起撤了。心道,好妹妹,不是姐姐不帮你,实在是先生太可怕了,你自求多福吧。

众人走后,何致年四下看了看,将襕衫的衣边卷到裤带里,三下两下爬上了树。爬到树顶他才发现,容胭被困在一截伸出去的枝杈上,她紧紧抱着小树枝,一动都不敢动。

他就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心虚地别开脸,大眼珠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看他。

“呵呵。”

一听到笑声,容胭猛然回过头,羞恼道:“你笑甚么?”

“你说呢?”

“你肯定笑我行为不端,笑我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你想笑就笑吧,我才不在乎……”

“错了。”

容胭絮絮叨叨一大堆,却破功在对方简短的两个字下。她心中微甜,忍不住又问。

“那你笑甚么?”

“我笑你傻。”

“我哪里傻了?”

“你不傻为甚么被困在树上?”

她张口结舌,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跟你说了,你不许告诉别人。其实我刚刚才知道,原来自己怕高,一往下面看就头晕目眩,腿肚子直打颤。”

原来如此,他就知道她不是个憨的。

何致年静了半晌,忽然轻轻地问:“容四,你相信我吗?”

他的声音缱隽又温柔,“容四”从他嘴里叫出来有着别样的旖旎,容胭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何致年一手抓住树干,一手朝她伸过去,叮嘱道:“把手给我,别看脚下,我会接住你的。”

他的面容沉静冷峻,声音淡定从容,容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相触,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在碰到她的一瞬,何致年的大掌紧紧握住她,使劲一带,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容胭意识回笼,她已经被他紧紧搂住。他的怀抱很暖,身上淡淡的青竹香争相恐后地往她鼻孔里钻,只一口,就教人迷了心神。

意识到自己的沉醉,她害怕了,扭着身子挣扎。

“别动,小心摔下去。”腰上

的大手搂得越发紧了,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去。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她的声音像小猫,娇娇的,柔柔的,一下下挠在男人心上。他的眸子一下就暗了,鬼使神差地,他伏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你若觉得难受,我可以给你渡气。”

“轰——”

容胭的俏脸一寸寸染上粉霞,比天边的云彩还要动人。

何致年已经多年不曾见过她这样的娇态,心中百感交集,身子也不受控制地热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将她一把退出怀抱。

“跟着我一步步下来,有我在别害怕,我在底下垫着你。”

“嗯。”容胭已经无颜去看他了。

站到地面后,她眼尖地发现院里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两根完好的糖葫芦。

“真是奇怪。”嘀咕一声,她抬脚就要往外走。

身后传来男人凉凉的声音:“记得回去抄十遍《礼经》。”

“她们只抄五遍,你要我抄十遍?”容胭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刚刚在树上与自己“肌肤相亲”的男人。

男人酷酷地丢下一句话,迈着大长腿越过她:“因为她们全比你聪明。”

容胭:“……”

是夜,烟霞苑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容胭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放在腿上,一双铁掌牢牢箍着她的腰,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儿边,几要将她融化。

她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一张熟悉的俊脸近在咫尺,那人朝她慢慢俯下头,笑问——

“长欢,想要我渡气么?”

当时他大小便完全失禁,一见到陌生人就尖叫不已,尤其是当有成年男子靠近时,他会吓得浑身发抖,叫声凄厉无比,连他自己父亲也不例外。

他觉得该案甚为蹊跷,想要继续调查,却被当时的大理寺卿拦住强行结了案,几天后那座庄子毁于一场雷火,线索断得一干二净。

此后,那个孩子再不曾开口说话,他始终耿耿于怀,为此还专门去看望过一次,却意外发现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往这户人家送银子,令他吃惊的是那人与前几次失踪案中送男童回家的善人居然是同一人,更令他吃惊的是,跟踪以后竟发现他是禄王府的人。

想到这里,何致年手指动了动,说道:“何喜,你替我跑一趟,去开封找我的师兄汪知府打听一件事。”

何喜眉头皱了又皱,根本不买他的账:“公子,你是不是想支开小的?曾大人信里到底说了甚么?”

“唉,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何致年笑着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何喜却惊得一蹦三尺高:“你真的要走?”

何致年点了点头。

“公子,你不是说要在湖广待上三年,还说要给小的找个好主母的吗?”

“有人看不惯你家公子,要赶你家公子走,我若再不识趣还不知被人整成甚么样呢。”

何喜呆呆问了一句:“四小姐那里你要怎么交代?”

端茶的手顿了顿,何致年的思绪有些飘忽,过了半晌方轻轻说道:“我心里有数。”

何喜心中稍定,听他接着说道:“你先去一趟容府,提醒四小姐她们不要冲动,一切等你从开封府回来再说。”

“小的省得。”

“别心疼钱,雇辆脚程快的车去,等这件事办好我们就启程,千万别走漏了风声。”

“知道了。”

何喜办事很快,一旬便走了个来回,一进门连水都顾不上喝就嚷开了。

“公子,果然不出你所料,十年来河南发生过数起男童走失案,不过最后都是苦主自己销的案,因为孩子全找回来了。哦,郭槐七年前也走失过,但是没有报官,是汪大人与郭大为私下喝酒时无意得知的,据郭大为说是郭槐去禄王府找自己大伯迷了路,后来被禄王亲自送回了家,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男童走失过了。”

“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赏你的。”何致年将容胭给的小锭又放回他手上。

“不不不,”何喜有些不好意思拿:“公子,小的吃穿住用行都是花的你的钱,哪里还能要你的银子呢。”

“拿着吧,你

帮了四小姐朋友这么大一个忙,这是你应得的。”

“哪里是小的帮的忙,分明就是公子你啊。”何喜对自家主子不邀功的行为十分困惑,“你为甚么不告诉四小姐背后替她做的这些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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