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祁砚,你赢了。……

40 / 56 章 · 5,781

……

雨声的滴滴式微,虚幻没入浓稠墨汁般泼洒的深空。

一次又一次,祁砚额间的薄汗慢慢汇聚,从脸颊滑落到下巴,再坠落到苏婥的颈肩。

温热的刺痛感,被风蕴凉,一度拉扯着她往深不见底的临渊中拽。

最后一次结束时,苏婥没能忍住,心弦勒紧到快要濒临崩断。

她双手攀在他肩头,没管自己肩膀的颤抖,低柔的啜泣声最终肆无忌惮地徜徉开来。

她哭了,哭在他心坎上。

明明是颗颗分明地砸在枕边,却像是不遗余力地砸在他心里。

祁砚以为苏婥是疼,少有的手足无措,手抚在她的脸颊,替她擦去苏婥眼尾不断溢出的泪。

他没出声打破蔓延满室的沉静。

其实昨晚的酒烈性够高。

苏婥虽然喝得没祁砚多,但后来被江敬劝酒,还是喝了小半杯。

这两年,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多碰酒,所以自然而然地,她的酒量下去太多,不及过去。

这小半杯烈酒,就够她受的。

苏婥自己都分不清现在是清醒还是迷醉,但她能肯定,药效大概是退了。

她头脑昏沉,找不着北,像是千斤重地毫无着力点,只能窝身在祁砚怀里,任由脑海中纷乱的片段颠倒重复,迷迷糊糊的。

祁砚抱她去浴室,浴缸温水罩热,苏婥躺进去,热水弥漫,雾气缭绕。

不知戳中什么心事,她的眼泪淌得越发肆意泛滥。但无论如何,都像是在强忍,情绪多决堤都听不见哭声。

现在的苏婥简直像是被推去锋芒的刺猬,温软的肚皮,溺身在浅水中,怎么都掩盖不了过去的伤痕。

祁砚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事哭的这么伤心,能做的,只是落手擦去绯红眼尾的泪水,低声安慰:“想哭就哭。”

下一句,“不用忍”他没说,但苏婥听懂意思了。

她低下头,双手抠在浴缸边上,少见的温和柔软,情绪低落地喃喃自语:“碎了,都碎了。”

祁砚没听懂,微皱着眉半跪在她身边,“什么碎了?”

苏婥话到一半又不说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是祁砚在替她清洗的时候,意外发现,苏婥颈间那朵三向花已经开始褪色。

心有灵犀地,苏婥洗澡也习惯性地搓那朵三向花。

虽然质地好到清水根本洗不掉,但祁砚把苏婥抱起来,搂在怀里去细看她的后颈,意外发现被这朵三向花覆盖的肤表,有一道难被发觉的疤痕。

蜿蜒细长的。

像是洗纹身后会留下的疤痕。

*

隔天早上,熹微刚刚照透薄纱后的玻璃。

苏婥惶然做到从酒吧被祁砚带回去的荒诞大梦,梦里除了较之从前还火热的亲密举动,她还有的没的和他发了通酒疯。

说了灯塔爆炸之前,提前做好的陶瓷杯被打碎的事,还痛哭流涕说了被纹身,又找机会强忍痛洗掉三向花的事。

以至于苏婥猛地惊醒时,心跳一度快到难以缓下,薄汗浸湿她颊边的碎发。

她怎么回事?

见到祁砚这么惊喜的吗?还接二连三做梦?

上次舞会回去当晚,她的梦里就是祁砚。

昨晚还是。

苏婥难免头疼,没睁眼,手缓缓揉着太阳穴。

不得不说,这男人对她影响实在是太大了,难以忽视。

但是……

苏婥现在侧躺在被窝中,手随意搭在枕边,全身却莫名其妙使不上劲,像是被碾过一般的酸痛。

这感觉熟悉到可怕。

苏婥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突然压下股力道,男人的手漫过被边,骨节分明地清晰入目她眼底。

就算再不明所以,当下的情况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婥身上。

这一秒,苏婥被吓到忘记呼吸,瞳眸骤然的紧缩后,涣散到无措失神,后知后觉开始环视这整间光线黯淡的房间。

顶灯、衣柜、壁画、装饰风格……

没一处是先前见过的。

唯一熟悉的,似乎只有现在躺在她身后,手搂在她腰间的男人。

这么多年,苏婥只和祁砚睡过。

就算她蒙蔽了心,还在慢慢找回所有和祁砚相处时的情绪和感知,现在后面的男人是谁,她都能凭强知觉的第六感敏感辨析。

这比起惊喜,更像是惊吓。

苏婥佯装到现在的那点淡定在这一刻皆然喂了狗。

“啪”的一声,她想都没想,直接用力打开了祁砚搂在她身上的手。

慢苏婥一拍地,祁砚梦醒,抵着疲惫坐起身,靠在床头,拖着疲惫和还未彻底睡醒的惺忪看向她。

这其间,他手还不忘扣紧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一溜烟就选择跑为上策。

苏婥心烦地甩了祁砚几次,都没能甩掉。

简直就像是摘不掉的橡皮糖。

苏婥脸色越来越差,一抬眼,就入目祁砚在睡意中纷乱的黑发,还有他微耷眉眼下衬起的倦怠。

她刚想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却没想下一秒能看到男人脖颈上鲜明的印记。

等等……

还有肩膀和胸上。

“……”

苏婥满心都在懊恼昨晚究竟做了什么,脸上还是纹丝不动的冷静,这份淡定里边必然藏匿心虚,轻而易举就被祁砚捕捉到。

她还没反驳,手腕就被男人朝自己的方向兀自一抽。

顺着力道,她整个人复又跌进他怀里。

苏婥第一反应就是打他,但反应不及,手都没能扬起,整个人双臂连同上身都被祁砚束缚般地搂在怀里。

他的手臂长而有劲,收拢在她手臂外。

苏婥的双手更是被祁砚的裹在其中,宽大的掌心温热至烫,根本不给她挣扎逃出的机会。

苏婥又气又恼,骂人的话明明已经滚到唇边,却意外地,一句都说不出来。她现在冷着脸,纯粹是自己憋着,在生闷气。

祁砚的下

巴轻松随意地搭在她肩上,嗓音如期的黯哑:“睡醒了?”

苏婥知道自己挣不开,干脆不挣,也不理他。

祁砚轻笑了下,气息打在她耳畔。

苏婥瑟缩时,他抬手替她把乱在肩头的长发顺到背后,手扣在她肩上,让她转身看他,“睡醒就不认人了?”

苏婥受不了祁砚这莫名其妙的自来熟,故作冷漠地抬手挥开他拢在她腰间的手,面色淡然,“我们有熟到能在床上聊天的地步吗?”

而祁砚的表情就是在告诉她——我们就是那么熟。

“……”

一时间,苏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祁砚,只好闭上眼。

那点零零散散的片段随即划入脑海,她隐约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句“你会后悔”,静默几秒后,只是淡声问他:“所以,后悔了吗?”

祁砚秒懂这句话的话外音,笑了,没回答,反是趁着苏婥闭眼的时候,凑近吻了下她。

先发制人的举动下,他低声说:“这样够吗?”

苏婥皱着眉睁眼,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目光。

经过昨晚,除了情感淡漠这件事,苏婥就算是喝醉,也警戒性拉满地闭口不谈,其余的,祁砚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耐心不好,却还是熬着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她。

苏婥望着祁砚,神色渐转晦涩。

这里不是中国,是柬埔寨,他们在这都能重逢,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宿命。

苏婥之前跟了祁砚这么久,即便没到悉知他最为宽泛的能力,却也知道,他的手不至于远伸到柬埔寨这边。

现在走一步,她要想再心无旁骛地装下去,显然不可能了。

这大概是命吧。

算了,苏婥认了。

四目相对的这一秒,苏婥的眉眼溺进这两年融养的风韵,却也有过去的温柔听话。她任由他牵她的手,无奈地笑了:“祁砚,你赢了。”

终于,后退这步棋还是她下的。

原以为会是照旧的推动拉锯战,祁砚却连话落都等不及,就一把把她扯进怀里。

感受着后背不断安抚的力道,苏婥服软地闭上眼,双手抱紧他的脖子,脸蛋紧紧贴在他肩头,放肆地汲取着渴望已久的亲昵。

他这么找她,她还能不承认吗?

答案是,她做不到。

这么久了,苏婥都试图用质硬的盔甲把自己伪装,却每次都在祁砚这成了败弃之点。

祁砚抱她抱得紧,手扣在她后颈的位置,干干净净的肌肤,没有那朵刺眼的三向花。

他看过之后,慢慢阖上了眼。

感受着苏婥呼吸的发颤,他低声的话中,无力夹杂低哑:“吃了苦,怎么连回城东的路都忘了?”

这话一出,苏婥的气息游走得更抖了。

这两年的坚强让她学会强忍,学会不表露出来,却没教会她彻彻底底地藏匿情绪。

迄今为止,西区公寓阳台隔板上的那间秘密储物室都放着两张地图,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国地图。

世界地图上有两道红圈,一个柬埔寨,一个中国。

而中国地图上也有两道红圈,一个凌川市,一个凌川市的城东住处。

凌川有那么多能找到祁砚的地方,苏婥却偏偏只圈了城东这一处。

因为什么?

因为距离最近。

柬埔寨到凌川,都有整整两千七百七十公里。

这么遥远的两千七百七十公里,恰恰城东距离机场下来最近。

苏婥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在想,想要抓住机会回国见祁砚,一次机会就好,没想到会在柬埔寨这里就实现了。

现在靠在祁砚身边,苏婥能说的,只有深呼吸后,临近哽咽的嗓音:“对不起,我走太远了。”

远到,差点就见不到你。

如果苏婥的示软放在四年前,祁砚一定会眼都不眨地就忽略无视。那是因为那时候的他没经历过失去又找不到的痛苦。

可现在,他不会了。

祁砚承认,红灯区那次知道苏婥的身份,后来都是欲擒故纵的蓄意接近。

就因为程控那帮人,陈岸惨死,现在留下的妻女,妻子疯了,在精神病院,女儿成天接受母亲的肆意宣泄,日子不好过。

就算祁砚升得比陈岸快,祁、陈两家又是多年交好,祁砚和陈岸可以说是在学走路的时候就认识了,只是后来陈家搬家,联系少了些。

他们的关系绵延了十几年,这点部队里的人都知道。

初进部队时,祁砚也受过陈岸前期照拂。

所以不论是程控那边后期对他的威胁,还是陈岸这条命,祁砚都不能放过。

可这些,苏婥都不知道。

为了接近程控,她就这么被他误当了这么多年的靶心。

无论是那四年接续不断折磨她的想法,还是后来放弃折磨,选择自甘沦陷在这段感情里的他,都是最真

实的祁砚。

这两年的日日夜夜,都找不到苏婥,祁砚彻头彻尾地后悔了。

他这样一个漠视感情的人,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夜半噩梦惊醒,吃饭恍然出神,工作精神不济。

明明只是四年,苏婥的存在和于他而言的重要性却像是流通的血液,滚烫地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日复一日,生生逼出他那点想忘不能忘的痛苦。

祁砚试图说谎,却发现,每一句谎话,都像是砂砾碾过心房,让他渐渐变得不堪一击。

身边谁都知道祁砚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他哪不对劲。

这点,只有祁砚自己知道。

他以前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苏婥,不承认苏婥的地位,现在却疯狂地想要让所有人看到,知道苏婥。

可世事弄人,苏婥不在他身边了。

所以那点不对劲,祁砚找不到得以解释的缘由。

而现在碰到苏婥抱歉说出的那句“对不起,我走太远了”,祁砚没了过去的狭隘,也不会去计较。

他松开她,手揉在她的后脑勺,托住,视线定格在她身上,“要多久?”他一句转移话题。

“什么多久?”苏婥不明所以。

祁砚眉眼都是少有送给她的缱绻,“为了一个程控,把自己都栽进去,婥婥,我没教过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

这一秒,苏婥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除了昨晚,这还是她清醒时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喊她。说实话,很神奇,神奇到她满心的雀跃都快要流露而出。

现在这个卧室没有别人,苏婥顿了几秒,摇了摇头,歪过脑袋,“你刚喊我什么?我没听清。”

是想让他再喊一遍。

对话的发展突然被打断,祁砚倒也没被带跑思路。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略显无奈:“婥婥,我没和你开玩笑。”

得了便宜就得卖乖,这点道理苏婥还是懂的。

在程家这么久,被灌输祁砚是敌人这个思想,苏婥早就知道祁砚和程控过去是什么交集,现在碰上祁砚这么说,也不会有顿然的诧异。

她极低地嗯了声,推开他的手,温柔说:“我知道,也懂你的意思。”

“但是呢——”苏婥翻身掀被起身,把祁砚丢在床上,是她现在的作风。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长裙,边套边说,“今天有程家的聚会,如果我不到点出现,一定会被查地址。要是查到你了,你得遭殃,信不信?”

视线描摹着女人较之先前更为曼妙玲珑的身段曲线,祁砚完全不可能会因为苏婥那句“要是查到你了,你得遭殃”而惧怕。

他眉梢挑着笑,在苏婥转身走进洗手间的时候,起身,随手从旁边的衣柜扯了件黑衬下来,松垮套在身上。

按照惯例地回程家,苏婥这次只需要做到三件事。

一是颈间的那朵三向花,二是得体符合程控培养喜好的衣着搭配,三是昨天签好的和悦乘风的大单。

苏婥原以为昨晚的梦只是梦,却没想到那真的都是事实。

现在映在镜子下,苏婥凑近了,最多只能看到后颈的那块近乎粉色的疤痕。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接受祁砚都知道这个事实。

然而,就在她手撑在水池边,打算站直身体的时候,祁砚走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反锁。

始料未及的发展,苏婥愣了几秒,转身,仰颈看他,“锁什么门?”

祁砚尽力压住唇边快要漫溢的笑,双手撑在她原先撑的位置,正好将她护在双臂内,极其暧昧的姿势,低头靠近她,“这就想走了?”

苏婥一时猜不透祁砚的心思。向来都是她兜圈给别人,今天面对祁砚,倒像是有了身份互换的感觉。

不知怎的,她心头蓦然一慌,瑟缩的同时,理不直气也壮地问他:“祁砚,我是谁?”

祁砚挑眉,“苏婥?”

苏婥皱眉摇头,“再猜。”

祁砚很快给出她要的答案:“Cecilia?”

苏婥这才应下:“这里只有Cecilia,带着程家名头的Cecilia,所以今天我必须去程家,我和你保证,你说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会有,我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祁砚眉梢间的笑意微淡,像是在妥协边缘徘徊:“为什么一定要留在程家?”

苏婥不能说是因为父亲纪洵,也不能说是因为母亲苏琼。

她不是不信任祁砚,而是这是她和程控的事,是在程家就能解决的事,她不能把他再卷进来,把事态变复杂。

所以苏婥只是扶住祁砚的肩,手臂勾住他,主动垫脚亲了下他的唇:“下次,下次我给你答案。”

纪洵和苏琼马上就要查到了,所以苏婥的“下次”,必定不会食言。

祁砚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们的确有太多没说,但也不可能一次性说完。

祁砚最后放她走了,走的时候,他给了她他在这的联系

方式,还有这里的进出密码。

他不方便后面的出现,暂时只能做到派人保护。

“我的人会送你到安全区。”楼下风口,祁砚在风中吻过她的发心,适时给她底气,“别怕,这次我会护在你身边。”

*

按照既定时间地,苏婥回了程家别墅。

只是今天晴空艳阳,别墅气氛却更像乌云笼罩,烟气浓重,乌烟瘴气的。

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兴许是因为祁砚,苏婥现在添了软肋,忐忑不经意便浮上了心头。

她不猜是与她有关的事,但万万没想到是和上次舞会那个说要结婚离开的女人,季舒凌有关。

现在别墅地下室那间仓库,忽地传来一下刺耳的女人尖叫,声线和季舒凌的十有九成的相似。

苏婥皱着眉走下旋转楼梯。

苏世丽正燃着烟站在仓库门外,袅袅烟雾蒙过她魅色轻佻的眼,她一眼捕捉到苏婥,唇边勾笑:“来了?”

她晃了晃手上的药袋,意在给她。

“这回换你喂了。”

苏婥习惯性地冷眼看向药袋中的几粒药,像是随口问出:“又搞的什么药?”

“她不听话,怀了不该怀的孩子。”苏世丽笑笑,“你说,这是什么药?”

苏婥心头一凛,“那孩子不是普通人的?”

“普通人?”苏世丽觉得这话真可笑。

不过她轻轻摩挲了下自己的尖锐指甲,轻嗤笑说,“也是,不走线的和悦乘风太子爷,的确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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