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陈若曦几乎没睡,很多次摁亮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又不太敢。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当年慕洵之对她爱答不理的时候,她跟粘人精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之之、之之叫个不停,现在确定他对自己的感情后,竟没了当年的勇气。
后来那几天,慕洵之又来过一次。
小锦将《想念》的曲谱交到陈若曦手里的时候,眼泛心疼的说了句:“慕先生似乎比两年前瘦了不少。”
陈若曦看着手里的曲谱,昔日的记忆如泉水般奔涌而来。
她总是很爱去他的公寓纠缠他,而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琴房练琴写歌。
她总是分不清谁和谁的曲谱,拿错以后就耍赖不还,他会很生气,然后暴吼她的名字。
她总在公演四手联弹时给他出难题,可每一次他都会巧妙的化解,却从不会因此而恼怒她。
她总爱靠在他的肩上听他弹琴、弹吉他,常常就这样睡着了,第二天,一定会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她总喜欢惹恼他,听他暴吼自己的名字,然后没心没肺地冲他笑,而他好像早就习惯了。
在回忆交织的时间里,她弹完了一曲《想念》。
此时,陈家门外,送完曲谱的慕洵之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习惯的那个墙角,默默等待,直到听见缓缓的钢琴声飘荡而来,他才微微勾起唇角。
杨璐华看了眼表,忍不住上前提醒:“慕先生,和孙教授约的时间快到了。”
黑色的轿车前脚刚离开,陈若曦便急匆匆的要出门,上车后司机问她要去哪,她倏然一顿,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她居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去袁小姐家。”陈若曦吩咐。
还在研究课题的袁倾听见门铃,不用想也知道是陈若曦,她的住处只有陈若曦知道。
拉开门,还来不及调侃,陈若曦就将头靠往她肩上一靠,低低一声:“袁倾,我好想他。”
这两年,她总这样,一想慕洵之不是去孤儿院就是来这里。袁倾抱住她,话带纵容:“想他就去见他吧。”
“我也想,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陈若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前几天慕洵之紧追不舍的时候她爱答不理,现在人家知难而退了,她却思念成疾。
那晚,陈若曦宿醉在袁倾家,作为医生,袁倾本不应该让她碰酒,可她伤心至极,不愿见她如此伤情,便纵容了她一次。
第二天陈若曦到医院复诊,遇见了一位“老朋友”。
钟斯灵是临时被调回附属医院跟项目的,没想到这般巧,上班的第一天就遇见了陈若曦。她还是从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见陈若曦,眼底眉间全是恨之入骨。
陈若曦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钟斯灵哪来的自信把她当成情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陈小姐这般心狠绝情的人。”
陈若曦朝她笑了笑,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腹黑:“那恭喜钟医生,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见解。”
钟斯灵被气得鼻子都歪了,冷冷瞪着陈若曦,收起虚伪的客套:“陈若曦,但凡你有点良心就不应该再纠缠洵之,难道这两年他为你受的苦还不够吗?”
“他为我?受的苦?”这是陈若曦抓的重点。
钟斯灵微眯了眯眼,狐疑问了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两年前的车祸,你不知道吗?”
“车祸?”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不太知道什么,陈若曦压住声线的颤抖,强装冷静的问钟斯灵,“什么意思?”
“他居然没有告诉你?”
钟斯灵觉得讽刺至极,这算什么?从始至终她都不认为慕洵之会爱上陈若曦,这样一个高贵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根本就不懂生活艰辛,所以她总在想,慕洵之能爱陈若曦什么呢?不过都是为了季桔罢了,可现在又算什么呢?怕陈若曦内疚自责?
“行,他不告诉你,我来告诉你。两年前那场车祸,他是其中之一,又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不会跟发疯一样用自己的车去逼停另一辆向你撞去的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就算陈若曦有极好的控制力,此时此刻她的脸色都难看至极,泛白的唇、冒汗的手、以及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头,仅仅因为钟斯灵那句“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浑身是血,喉咙被撞伤压住了呼吸道,术后的他根本无法正常发声,他是一个歌手,你应该明白声音对他的重要性,就像是身为一个钢琴家的你失去了双手的滋味,痛不欲生?还是绝望透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他一直对小璐很特殊,因为他总觉得小璐很像他自己,小璐去世我们都很难过,可是小璐的悲剧和他没有一丁半点的关系,
他偏要自责内疚,那天他发着高烧,却非要冒雨去葬礼,他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陈若曦,小璐是你害死的!为什么要他来承受这份痛苦?为什么你总是给他带来致命的伤害?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为了你真的失去太多了,陈若曦,求你了,放过他吧!”
“陈若曦,求你了,别再让我发疯了。”
“陈若曦,求你了,放过他吧!”
慕洵之和钟斯灵的这两句话反复地交织出现在脑海,一遍一遍,噬人心魂。就在陈若曦疯狂拨打慕洵之电话的时候,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给蹭了下,她人倒在地上,膝盖擦出几条血痕,手机飞出三米地,她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几乎是连爬带滚去捡到手机的。
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拨出去的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她心急如焚的喊了几句之之,却发现听筒坏了,根本听不见慕洵之的声音。
“小姑娘,你没事吧?”电动车车主急坏了,连忙将陈若曦扶起,一边检查她的状况,“呀,小姑娘你这腿伤的不轻呀,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陈若曦着急去找慕洵之,冲车主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不疼,真没事。”
“小姑娘还是去医院看一下,你放心,我会承担医药费的,你看前面就是云溪附属医院,没几步路。”车主因为自己逆行,所以十分自责。
“这位大姐,真不用,我没事,真没……”
手臂突然被人攥住。
陈若曦猛地抬头,来人戴着帽子口罩,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
“先跟我上车。”那是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故意压低声音。
“不用。”陈若曦轻轻的甩开他的手,一瘸一拐的朝路边去,挥手拦出租车。
两年未见,她依然固执倔强,冷若冰霜。
男人皱了皱眉,最后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将她扯上车。
“郑疏允!”陈若曦气急怒吼他的名字。
关紧车门,郑疏允这才松开她的手,命令司机:“去云溪附属医院。”
“我要下车!”
“把你送到医院门口,会让你下车!”
“我现在就要下车!立刻!马上!”
郑疏允发现有时候她固执起来真的让人很想要揍她。
他眉段紧蹙,脸色极其难看:“有什么事要比你的腿还重要吗?”
“有!”她回答的毫不犹豫,“那个人叫慕洵之,他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重要!”
郑疏允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想要克制自己,可到了最后他还是失败了,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地问出口:“你就那么爱他?”
陈若曦一句废话都懒得跟他说,还是那句:“停车!”
“车不会停!”郑疏允非常坚持,“我会送你到医院,到时候你要去哪就去哪!想找谁就找谁!”
“郑疏……”
“陈若曦!”他声音盖住她,眼底猩红,“最后一次!求你了。”
又是那三个字。
像是一根绵细的针,刺在心尖口,让人钻心刺骨。
见她高涨的情绪沉了不少,郑疏允这才闭上痛不欲生的双眼。
没几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推门下车时,陈若曦忽然想起他那个问题来,侧了侧头,回答他:“我根本找不到不爱他的理由。”
很多人以为是季桔一曲《十二星座》将她从黑暗的深渊拉了出来,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慕洵之。他的出现,让她找到了向阳的方向,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所扬起的每一个笑脸、所弹的每一个音符,全部的力量都来源于那个名叫慕洵之的男孩。
车内,郑疏允眼睁睁看着她下了车,然后一瘸一拐的去拦计程车,如此固执,又那般倔强,揪着人心,疼的要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来道歉的,可一看见陈若曦腿上的血痕就猛然想起两年前车祸现场的触目惊心,像挥之不去的诅咒,一遍一遍的折磨着他。他怯了,好像每次他的出现都会给她带来血光。
“走吧。”他轻声吩咐司机,垂眸那刻,一个身影从眼底闪过,然后将刚钻进计程车的陈若曦扯了出来,后视镜的画面越来越远,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抬眼望去,相拥在医院门口的那两具身影慢慢地汇成一个光圈,然后消失在视线里。
再见了,他深爱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