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厨

88 / 135 章 · 3,667

朝廷官员横死街头,闹得庆都百姓也更着惶恐不安,暮色渐浓转暗,夜里的孩啼较往日更是强烈。

叶辞川披着月色轻踏于青瓦之上,飞身掠过林立屋宅,眨眼间旋身落在了一处僻静小院中。

他向院中一隅望去,见窗门开了一扇,欣然浅笑着快步奔去,单手撑在窗台上轻松跃进,只见叶隐正坐在桌边低头认真看书。

叶隐察觉有人入内,目光从书上移向了窗边,正对上了叶辞川的视线。

他的目光微低,看到了叶辞川手中拿着的庆都最有名的糕点铺子瑞云阁的点心。

叶辞川也留意到叶隐的正对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是这萧瑟的秋夜里独属于他的暖意。

见对方都给彼此准备了宵夜,两人相视而笑,叶辞川打开了包着点心的油纸,将糕点放在了叶隐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又顺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旁边。

叶隐细心地擦了擦筷子,在叶辞川放下茶杯后,抬手把筷子递给了他。

叶辞川垂头看着碗中的细面,由衷而笑,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穹山,他忽觉心口像是被轻羽划过,敏感而又万分期待着未来。

他大口吃着面,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咽下嘴中吃食后问道:“刑部在周家发现的借据是你的主意吧。”

这个案子锦衣卫是协查,很快就听说了刑部在周家找到了线索。

叶隐心细如丝,先一步去了周家勘察,不可能什么证据都没发现,除非他是故意等张英奕来找的。

叶隐咬了一口锥栗糕,回应了叶辞川的问话:“是我命人放的。”

随后,他将计划如实告知:“我派玉娘伪装成与李昌宝亡母相似的模样,在街头与他相遇,逐步引诱他迫切地想为玉娘赎身。”

“所以李昌宝是为了钱,才找这几位大人讨债的。而这几位大人偿还无能,最终选择了自尽?”叶辞川承接叶隐的话语顺了下来,若有所思道,“那这份借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叶隐:“李昌宝走后,周孝泉浑浑噩噩地呆坐了很久,出门买酒前突然支了个火盆想烧掉所有借据,想必是为了防止朝廷纠察。我们的人声东击西,趁着周孝泉不注意的时候,偷走了没烧完的借据,悄悄放在了柜子底下。”

他是故意引导张英奕关注到李家的大通钱庄,他们在盘问李家荣时,他出面刻意强调了张英奕的身份,也是为了通过李家荣让张英奕明白,大通钱庄背后的人地位不差与他。

张英奕知道这样的人选在朝中并不多见,很快就能缩小范围。

叶辞川又吃了一口面,担忧道:“可如此一来,张尚书对你的关注就多了,不会暴露吗?”

叶隐摇头道:“他来不及深究的。如果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老鼠想要自保,他一定会对主审此案的张英奕下手,以拖延洗清自己嫌疑的时间。可你我如今的身份都不方便直接动手,所以一定要保住张英奕的性命,有他才能勾出那只老鼠。”

叶辞川凝神,当即意会:“好,除了锦衣卫照例巡查,我再调一支遮月楼的人手在暗中保证张英奕的安全。”

“好。”叶隐顺心微笑,细品着口中糕点的香甜。不知是瑞云阁做的糕点太好,还是带来这糕点的人有功,他只觉得自己宛若腻在了甜糯之中。

叶辞川见这糕点似乎很对叶隐的口味,也跟着眉眼微弯,而后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叶隐陷入浅思,沉默良久后,将心中盘算告明:“我在想近期出事的官员们都在五品以下,幕后之人专挑小官下手,就是笃定他们一定还不了欠款。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些贫官的手里有什么是这些人大费周章也想拿到的?”

叶辞川眉心渐低,也在思考这件事的秘辛。但纸上谈兵无意,他正声承诺道:“我再去查查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或许找到他们借款前后的变化,就能知道藏在背后的人在捣什么鬼。”

他说着,大口吃完碗里的面,捧着碗喝下最后一口汤,餍足朝着叶隐咧嘴一笑。

“我走了,查到消息再来找你。”叶辞川放下碗筷,目光紧盯着叶隐,依依不舍地退到了窗边。

“等等。”叶隐起身走向衣架,取了一件斗篷踮脚披在了叶辞川的肩上,温声道,“夜里风大,披着吧。”

叶辞川闻言,眼眸中染上几分深意,转身跳出了屋子,遁入了黑夜。

左清川感觉到一阵疾风声在身边擦过,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捂着肚子向后厨走去,嘴里不停嘟囔道:“晚上吃的有点少,快要饿死我了。去看看厨房里还剩点什么吧,随便垫垫。”

左清川满心期待地推开后厨大门,惊讶地愣在了原地,咽了口水惑然道:“家里……遭贼了?”

“什么贼?”易小闻循声走来,手里端着从主子屋里拿出来的空碗。

左清川惊愕地看着易小闻手里的空碗,再见他是从叶隐房间的方向过来的,颤声问道:“你们主子进后厨了?”

易小闻点头:“是啊!主子说二主子今夜会来,二主子在长身体,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肯定不顾上吃饭,就说想煮碗面给他。神医不必担心,主子近况良好,只是煮面而已,没做什么力气活,应当不妨事吧!”

“不妨事?”左清川眼角微抽,默默侧身退了几步,让易小闻好好看看后厨被叶隐祸乱成了什么模样。

易小闻瞪大了双眼,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厨房内一片狼藉,菜叶散落了一地,面粉和半湿不干的面团沾得哪儿哪儿都是,灶台里的柴火满到看不见火星,往里走了两步,不小心踩到了两个碎了的瓷碗。

“主子进后厨时,让我们所有人都退下,我还以为……”易小闻以为主子终于开窍,明白二主子一直以来的用心,想要好好做一碗面给二主子,怕他们这些碍眼的人打扰。

没想到竟是为了他们的安危考虑?

左清川嫌弃得甚至不愿踏入厨房,仰天无奈道:“你们家主子这十年里被供在遮月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能分得清糖和盐我都谢天谢地了!”

“啊?”易小闻挠了挠头,“可我看主子做事一直很靠谱啊……”

左清川呵笑了一声,“你来遮月楼比较晚,早些年有一日,他突发奇想要给长安做饭,差点把厨房给炸了。我们远远就能看见被炸成两半的锅飞到了半空,咣当一声掉在了你们江主事的脚边。从那以后,你们江主事就再也不让他进厨房了。”

可怜那时的长安还只有小小一个,江云修没时间处理内务的时候,小长安就学着做饭,也幸亏有这小子,不然整个穹山都得被叶隐炸掉。

易小闻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纳闷道:“可二主子全吃了。”

左清川咋舌着摇头,感叹道:“所以小长安能长这么高,真是不容易!”

看到厨房这情况,他捂着肚子转身往回走,嘴里继续念叨着:“我可不想在一堆破烂里找吃的,明早再吃吧。小闻,你记得多喊几个人来,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易小闻看看厨房,再低头看看手里的碗,心中骇浪久久难平。他好奇地挪到了灶台边,掀开锅盖见里头还剩下一点,便拿了双新筷子浅尝了一口。

甜到发腻的味道,浸入这个面条不是面条、面疙瘩不是面疙瘩的长条子,其中还夹杂着一股烧糊了的臭味,令他瞬间脸色大变,捂着嘴巴跑出了后厨,一连往嘴里灌了三壶水,仍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从那日起,叶辞川在易小闻心中的地位又被抬高了几分。

——

眼看着皇上的限期在即,刑部愈发忙碌,张英奕想继续细查,奈何今日是早朝的日子,他不好推脱,只能暂且放下手里的事。

张英奕神色恹恹地立于殿中,心中暗讽这些朝中大臣奏请的又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至于那些国家大事,绝大多数朝臣都不敢提及。

所以当新任吏部侍郎闵成哲出列,表明自己要上奏闾州蝗灾之事时,张英奕不免露出了几分震惊。

闵成哲双手拖着奏疏,跪地高声道:“启奏皇上,微臣关于闾州蝗灾一事有言!”

“讲。”谢元叡也有了几分兴致。

闵成哲根据那日陆寒知在家宴发表的意见,整理出了一份草案,“禀皇上,捐粮令已下放了半月有余,可各地却没有任何动静,想必是不愿借粮给闾州。微臣记得前段时间各州曾向朝廷递了不少奏疏,希望吏部与工部能够帮忙解决当地劳力缺乏的问题。因而微臣拙见,不若让各州城预估城中缺失人力的数额,再遣灾区分摊壮丁前往各城劳力三年。如此既平摊了灾区百姓的人口,又能解决劳力缺失的问题。”

谢元叡看着闵成哲递上来的奏疏,神情肃穆,直视着奏疏后半段问:“闵爱卿,你这改征粮税又是何意?”

他对此充满犹豫,如今国库空缺,若是再缺失了粮税,明年开春恐怕难以支付各处开销。

闵成哲诚恳道:“皇上,微臣提议的改征粮道延边各县的粮税,纳入军需,只是暂时之计。故而微臣提议朝廷也征收部分农户,调派前往粮道另辟军田,以备两军后顾无忧,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他向皇上献上此计的确有贪功之嫌,可陆寒知的身份极是特殊,如今又在刑部行走,主动上奏不占办事便利,若换了陆寒知率先发言,在众大臣面前想必是讨不到多少好处的。

工部侍郎方逸安同是知情之人,遂出列应和:“臣附议!”

户部主事郑德见状,紧跟着附和:“臣附议!”

随着两人的配合,殿中应声的大臣越来越多,时下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能够解决闾州蝗灾,让百姓能够好好过冬就是好办法。

“就按闵爱卿说的做!”谢元叡的手紧抓着闵成哲的奏疏,难得的面露大喜,但还是对吏部提醒道,“不过受灾区域的壮丁不能全部调走,还需留下部分人手,以待明年开春农耕。”

闵成哲自然是知晓的,只是为官多年,他明白事情不能做得太圆满,否则会引得君主猜忌之心。

他俯首道:“微臣明白!”

叶隐见时机得当,默然出列,手握着朝笏躬身行礼,朗声道:“禀皇上,微臣听闻闵大人良言,也有一计。”

他说着,对着闵成哲回首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心里有分寸。

谢元叡微微敛目,看着叶隐的眼中满是探究,“哦?是陆爱卿啊,你且说说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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