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秋桂十里飘香,途径之人却无心赏景,匆匆向勤政殿赶去。
魏顺领着太医疾步走入殿中,轻声唤了句:“主子,太医来了。”
谢元叡扶额应声:“嗯。”
魏顺遂赶忙对太医招了招手,“主子的头疼近日愈发频繁了,太医院先前开的方子如今吃得已不管用。”
太医即刻上前诊脉,细探之后面色渐沉,良久才道:“皇上,您近来是否难以入睡,食欲不济?”
“不错。”谢元叡颔首,心中的躁郁如骇浪般不断翻涌,直冲头额,几欲撞出七窍。
近日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谢元洮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在说,自己早就料到大齐落到他手里会衰败至此。
谢元叡心有不甘,大梦惊醒后不断告诉自己,不是他治国无方,而是谢元洮留下的烂摊子不断被滋养,这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只要铲除朝中奸佞,他定可以亲手缔造出一个太平盛世。
太医叹声,还是之前的那句话:“皇上,您的头风是劳心过度所致,微臣先为您开些安神药,再几道开胃生津的药膳。”
说着,他望向一旁的魏顺再道:“有劳魏公公嘱咐尚膳监备着了。”
魏顺闻声即应:“哎哟!能为主子分忧,做奴婢的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他唤了其他太监来主子身边伺候,紧跟着太医去领药膳食谱,又赶忙送去了尚膳监,事事亲力亲为。
魏顺回到勤政殿时,手里正端着太医院刚熬好的药,小心慢步地走来,生怕洒出来一滴。
他将药碗轻放在案边,正要说话时,被一旁侍奉着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贾奉截了话。
“皇上,药来了。您服下后,奴婢扶您去榻上休息。”贾奉缓声说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向皇上面前的那份奏疏看去。
“嗯。”谢元叡微蹙眉头,不难烦地回了声,瞥了一眼褐黑的苦药,注意到魏顺因端药而发红的双手,顺口提了句,“这药这么烫,朕一时半会儿也喝不下,你急着端来做什么?”
魏顺笑着用宽袖藏住自己的手,“奴婢怕再晚些端来,主子勤政,想起要喝的时候,药已经凉了。”
谢元叡闻言舒心了不少,“回头上太医院取份烫伤药,就说是朕的意思。”
魏顺倏地跪地俯拜,眼含热泪地哽咽道:“有主子记挂,是奴婢三世修来的福气!”
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奴婢这伤倒是无碍,等主子睡下再处理也不妨事。只是看着主子这般难受,奴婢着实心疼。”
贾奉垂首站在一旁,听着魏顺这番话翻了几次白眼,真不知此人如此造作是做给谁看?
谢元叡欣然颔首,合上了面前太子送来的奏疏,端起药碗吹散热汽,慢声道:“不枉朕留你在身边多年,起来吧。”
将苦药服下,谢元叡把空碗放下了贾奉手里,而后缓慢起身,示意魏顺扶着他去偏殿休息。
贾奉铁青着脸不敢发作,只等皇上离去后,快步离开勤政殿。
他进了司礼监,将手里的药丸摔在桌上,破口骂道:“真是邪了,同样的话,皇上怎得就听了魏顺的谄媚!”
门外的太监们不敢出声,生怕说错一句,火上浇油。
魏顺在偏殿伺候着,直到皇上入睡了才离开,一进司礼监就听到贾奉的怨气,看他这架势应是骂了许久。
魏顺也不反驳,进门后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嗓子后才说:“贾公公,皇上近来忧思烦虑,哪愿听人提议?咱们这些做奴婢的,若是不想被厌弃,就得看主子的脸色行事。”
他与贾奉都想让皇上尽快服药,可贾奉的语气在皇上眼里过于直接,皇上乃天子之尊,怎听得他人指示?他不过是把话说得圆滑了些,贾奉何故骂他扭捏?
贾奉冷声讽刺:“是啊,杂家确实没有魏公公会说话,不会一门心思地钻研如何主子欢心!”
魏顺不过就是比他早来主子身边半年,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魏顺不悦地蹙眉,再次提醒:“贾公公,这是在宫里,主子的眼皮底下,切记谨言慎行!”
他心里很清楚,贾奉一直以来认为自己的能力更为出众,当作司礼监之首,故而视他为仇敌。
他不否认贾奉的手段,可在主子面前走动,不是有手段就够的。贾奉这般脾气,迟早要吃大亏。
贾奉哼了一声,丝毫不把魏顺的话记在心里,“杂家还得去东厂督查,不与魏公公闲谈了。”
他睨着瞥了魏顺一眼,大步走出了司礼监。
想到自己不论如何说,贾奉都未必听得进去,魏顺便不再多言。
这几日夜里皇上睡不踏实,魏顺也跟着起身伺候,现下困乏非常。他又喝了口茶水,正打算倚着椅子稍息,余光瞧见有人在门口放下了什么东西后转身就跑走了,遂好奇地起身走至门边查看。
魏顺低头一看,发现门外地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碗长寿面,心有触动。
他连忙唤人追上,想见一见方才的送面之人。
赵辛被带回司礼监后,畏缩着身子半晌不敢说话。
魏顺看了看手边的长寿面,又望向了被押回来的小太监,问:“你是哪儿的?怎么会给杂家送面来?”
赵辛耷拉着脑袋,怯声说道:“奴婢……奴婢是酒醋面局的,记得大监每年今日都会吃一碗面,私以为今日是大监的生辰,便自作主张做了碗面送来。”
他害怕地话都说不利索,也不敢抬头看魏顺,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几月前,奴婢在勤政殿掌灯时不慎惹恼了主子,是大监菩萨心肠救了奴婢一命。奴婢身无旁物,便想着做碗寿面报答。”
“这么一说,杂家倒是有些印象了。”魏顺笑问,“将你从掌灯罚去酒醋面局,你不恼杂家?”
赵辛立即抬首摇头:“奴婢只恼自己无能,仅存几文月钱,只够凑一碗清汤寿面。”
魏顺再看向桌上的寿面时,眼中多了几分温和,又轻快地笑了一声,问:“杂家记得你先前还敢喊杂家为‘干爹’,这头怎么不喊了?”
赵辛静默少顷,而后声音压抑着说:“大监的救命之恩,奴婢铭记在心,段不敢忘。只是……奴婢位卑,不敢攀附大监。”
魏顺擦了擦筷子,尝了一口碗中素面,倒是比平日饭食清爽了许多,连日的乏意也褪去几分。
他吃了几口,间隙用帕子擦了擦嘴,说:“你小子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在直殿监行事,记得手脚麻利些,若是遇上什么不懂的,就来找干爹。”
赵辛当即领会魏顺的意思,感激涕零地磕了几个响头,高声道:“多谢干爹提携!往后儿子定伴您左右,年年为您过生辰!”
“行了,起来吧。你且先回去收拾东西,直殿监的事儿不少,有好些事咱家明日再好生嘱咐你。”魏顺挥了挥手,继续埋头吃面。
赵辛再拜:“是,儿子先告退了!”
他后退了两步,含胸快步离开了直殿监,只是在他背身一瞬,脸色骤暗,隐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贾奉离开司礼监后,四顾无人后,将一张纸条递给了小太监,命他悄悄送出去。
小太监领命,悄然将纸条送到了户部衙门。
林高懿看完纸条内容,遂与小太监说道:“本官记得贾公公喜爱玉石,前几日新得了一块上好柔白玉,劳烦公公替本官向贾公公带句好。”
他将锦盒与一锭金子一并递到小太监手中,低声道:“有劳公公走这一趟,眼下户部要务繁多,本官是在脱不开身,小小心意算是请公公喝杯茶水了。”
小太监霎时眉开眼笑,称赞道:“真是一杯好茶!”
他将金子收好,又将锦盒藏于袖中,对户部尚书行礼一拜,趁着无人注意,偷偷离开了户部。
林高懿回到桌边,再次查看纸条上的内容,暗道:“太子就闾州蝗灾向皇上奏疏献策的事还需尽快告知敬王殿下。”
——
宫里往户部衙门送信的事,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叶隐的耳中。
叶隐疲惫地揉着酸痛的手腕,浅思后说:“原以为这件事今日早朝时就该提了,结果文武百官因惧怕朝廷查究贪墨,什么话都不敢说。想必内阁最近也会就闾州蝗灾展开议事,最迟下次早朝便会拿出对策。”
左清川盯着叶隐的手腕问道:“你今天不是上刑部任职了吗?怎么看着你更像是去干劳力了?”
一旁的易小闻皱巴着脸,委屈地说道:“还不是那个刑部尚书!他不满主子入朝,当着咱主子的面说了不少刺人的话。明知主子大病未愈,丢给他一堆文书抄录的活儿,还不让人休息!”
他越说越是气愤,要不是主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插手朝廷的事,他恨不得上去揍那个刑部尚书两拳。
叶隐微微摇头,表示并不在意此事,“我如今是众矢之的,而张大人嫉恶如仇,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抄录而已,不碍事的。”
“你不是很聪明吗,就甘心这么吃闷亏?”叶辞川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易小闻循声回头,瞧见叶辞川不知何时坐在了窗台边上。
叶辞川一袭乌墨长袍,高束的黑发被晚风吹起,与月晖交织。
叶隐早察觉到叶辞川的到来,对于他方才说的,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算不上聪明,只是总爱计较些什么。眼下所做的一切皆有因果,我不会吃亏的。”
他不怕被张英奕针对,好善嫉恶是件好事。看见处于司法公正的人如此,他终于能在昏暗不明的大齐朝堂中,找到点点焰光。
左清川撇了撇嘴,眼前这两人说起话来总是旁若无人的,他留着倒像是自讨没趣。
在确认叶隐的手没有什么大毛病后,他眉头微挑,从药箱里翻出了一瓶红花油,丢给了叶辞川,懒懒地说道:“你来都来了,就替我干点活,替你的好主子揉揉手。我困了,先去睡!”
说罢,他偷偷扯了扯易小闻,提上药箱窜出了房间。
易小闻很是上道,紧接着就说道:“主子,属下有好些时日没见着戈大哥了,怪想他的,我去和他叙叙旧!”
他闪身跃出了房间,在树影下一把揪出原本隐藏得好好的戈绥,不由分说地往外拽。
“我们分明前两日才见过,松手。”戈绥拍掉易小闻的手,回身一拜,“主子,二主子,属下告退。”
上次受了左神医的指点,他现在大致明白了,只要主子和二主子谈的不是正事,他们就不要在旁边打扰。
叶辞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油,又抬眸望向叶隐,修长的双腿从窗口跨进房间,缓步走到叶隐面前。
凝望着叶隐有些发红的手,他轻叹了一声,半蹲在叶隐面前,拔出瓶塞在掌心倒了些药油,向叶隐伸出了手,“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你这手若是不好好揉一揉,明日一准更疼。”
既然叶隐已经做好了选择,那他就选择尊重叶隐,只是他希望叶隐能在布设一切的时候,稍微考虑一下自己,或者允许他加入。
“可长安和别人不一样。”叶隐脱口而出,猝然意识到此话不妥,又找补了一句,“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小时候我还手把手教你练过剑。”
“叶隐,你忧我井中观星,让我涉世博闻。可来庆都走了一遭,我心中所想仍与当日鄢州诚表无异。”叶辞川捕捉到了叶隐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紧盯着他的双眼追问,“既然你说我与旁人不同。好,那我问你,现在的你还敢握着我的手,亲自教我练剑吗?那个看不清的人,真的是我吗?”
叶隐垂眸凝望了叶辞川的手许久,冰凉的手指蜷缩成拳,他缓缓伸出手想要力证自己的清明。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叶辞川时,忽然停在了半空,恍若隔了阻碍一般,久久未落。
他究竟在顾忌什么呢?从诏狱出来后,他便有过这样的犹疑。
他总担心长安和他走得太近会提前暴露身份,会沾染到一些是非,可这些忧虑并不代表他们二人要就此疏远,为何如今的他却再也做不到年少授艺时的那般坦然了?
叶隐敛眸蹙眉,心中的惑然翻涌,卷着几缕暖风拂过心尖,吹开积郁多年的浓雾,隐隐看出有新芽在沉重的焦土之间萌发。
他呼吸一滞,迅速将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情绪掩埋,遂缓缓缩回了自己的手。
血仇未报,他怎能分心其他?如何能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将士和百姓们?
在叶隐收回手的刹那间,叶辞川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有说,低着头满眼认真地为他上药揉搓。
他和叶隐不同,出于一些原因他忘却了过去,无忧无虑地在遮月楼里长大。可叶隐什么都记得,独自一人积攒了十年的仇怨,让他不得不处处谋划,对所有人设防。
叶隐久病难愈,为防见不到明日,他总是提前替身边所有人安排好一切。日复一日,就这么过了十年。
叶辞川不再继续逼问,因为叶隐的弦绷得太紧了,或许连叶隐他自己也不敢妄动。
叶辞川想尽快摸清庆都局势,早日替叶隐分担,或许叶隐就不会这么累了。
沉思着,叶辞川手上的动作一顿,抬首缓声道:“上次你同我说,户部尚书身边的人取走褚连嶂存入的钱财后,消失在了庆都。我近日安排了人手在钱庄附近暗查,倒是发现了一些怪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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