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太监魏顺缓步走入勤政殿,远远瞧见皇上打从坤仪宫回来,便头痛地闭眼养神,遂放轻了步子回身离开。
他不消多时又折返了回来,含胸在一旁候着,等主子醒来再说话。
额头的酸胀刺痛,令谢元叡紧锁眉头,他尚未睁眼便对魏顺说道:“若真有急事,你在这耽搁半天,要错失多少良机。”
魏顺听着出此话没有怒意,于是浅笑着说道:“在奴婢心里啊,主子的事儿才是天大的急事儿!”
谢元叡笑了笑,舒心了不少,睁眼坐起身问道:“说吧,什么事?”
魏顺这才禀报道:“主子,孔指挥使求见,已在殿外候着了。”
谢元叡应了一声后说:“让他进来吧。”
“是。”魏顺恭敬回话,而后疾步向殿门走去。
孔琦得了圣意才入殿回话,双手托举褚陵的供词,跪地朗声禀报:“启禀皇上,锦衣卫已对罪臣褚陵严加审问,此乃犯人供词,请皇上过目。”
魏顺很是机敏,立即上前接过孔琦手中的供词,再递送到皇上手边。
谢元叡查阅供词,迅时发现了蹊跷。褚陵说他在宁州遭人追杀,差点死于非命,可朔阳侯褚连嶂的手段他很清楚,绝不会让褚陵活着逃回庆都。
他顿了顿,问:“锦衣卫当真看到他身上的伤了?”
孔琦颔首回答:“卑职确认过,确实都是险伤。但有一事很可疑,他身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痂疥掉得干净,那疤痕看着少说也有小半年了。”
宁州位置再偏远,来庆都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再者,褚陵说他是藏在商队的货车里入都的,这段时间,他一个文弱书生是如何坚持的,又如何不被商人发现的?
谢元叡的目光定格在了供词上的“商队”二字,问:“查过这支商队了吗?”
他不相信褚陵仅靠自己一人就能如此顺利地从宁州逃脱,一路蛰伏后潜进庆都。要么褚陵说了假话,要么便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孔琦点头后说道:“查了,城门守卫确信他们检查过商队的文书,一行人身份不假,都来自宁州。当日商人们入城时还给几名守卫塞了宁州特产的果干,所以他们对这些人的印象很深。”
他说着,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皇上,卑职怀疑此事可能与诏狱中关押的那名前朝余孽有关。”
陆渊渟在越州时便对外宣称他是从宁州来的商人,他被带入庆都后不久,褚陵就出现了,时机如此凑巧,孔琦怀疑其中有诈。
谢元叡放下了供词,微思着敛了敛眼帘,而后下令:“彻查这支商队的来处,找到他们入城后所在。还有,继续审问陆渊渟,不管用什么办法,定要让他松口。”
孔琦心底有些为难,陆渊渟是镇国将军府后人,小小年纪便上沙场征战,什么场面没见过?锦衣卫的那些手段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翻来覆去依旧是那套说辞。
但孔琦不敢驳了皇上的命令,只好应下:“是,卑职这就命人重审。”
话音落下,孔琦还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于是问道:“皇上,褚陵身上的确有伤,同谋林攸多年无音讯,是否需要派人前往奎州探查?”
当年褚陵伙同林攸贪墨公款,此事败露后,朝廷将一人发配去了宁州,另一人去了奎州。
谢元叡沉声:“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倒是很想知道,大齐的国舅爷,朔阳侯褚连嶂究竟背着他做了些什么?
“是!”孔琦抱手应声,见皇上摆了摆手,有遣退之意,遂道,“卑职告退!”
谢元叡淡漠地应了一声,愈发阴沉的脸色看得出他又开始头疼了。
魏顺赶忙喊来太医,关心道:“方才见主子头疼,便命太医在殿外候着了。主子千万放宽心,孔指挥使处事有方,定不辱使命。”
太医连忙走来,躬身请示后,才伸手搭脉。
他噤声良久才说道:“皇上的头疼是忧思过度所致,切不可再操劳,恐伤了肝火,微臣先给皇上开副平心益气的药。”
谢元叡再摆手,示意魏顺来安排,而后无奈地长叹了一声,他现下烦忧,是觉得这些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朝廷每走完一步,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好似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一般。
可会是什么人有这般通天手段?
谢元叡蓦然想起了一人,分明没有证据,却对这个猜想深信不疑。
或许他该亲自会会那个人。
——
北镇抚司内,当值锦衣卫井然有序地行动,即使听见后头诏狱传出哀嚎声,也毫不动容。
却在看见叶千户走进北镇抚司衙门时,面露异色,偶有人驻足投去余光。
叶辞川如往常前来点卯,见盯着自己的目光中有敬畏的,也有不屑的,但总归是比刚入锦衣卫要好上许多。
他并未挂怀,领了今日的职便要离开,却忽听背后有人唤他。
一名锦衣卫大步跑来,说:“叶千户,镇抚使让你跟我走一趟。”
叶辞川心中有疑,他自打来了北镇抚司衙门,只见过这位镇抚使一面,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说,今日怎么突然点名要他过去?
“带路吧。”
韦游放下沾满鲜血的短刃,面无表情地在铜盆中洗去双手的赤色,见叶辞川来了,他对身后的锦衣卫说:“你们继续审。”
“是。”
话毕少顷,哀嚎声再一次回荡在诏狱中。
叶辞川认出刑架上的人就是前两日为了见叶隐,特意抓住的失踪案的嫌犯。
镇抚使韦游打量着叶辞川,冷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既然成了锦衣卫,就得老老实实听话,明白吗?”
叶辞川仍然直挺腰板,反道:“镇抚使大人唤卑职前来,应该不是为了教导吧。”
“你!”韦游哼了一声,对叶辞川的印象更不作好。
就算是武林盟主又如何,还不是到了他的手下,往后他定不会让叶辞川好过。
想着,韦游的眼色更是阴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问:“你不是江湖出身吗?可认得这图案?”
他们连审了两个时辰,此人与之前大理寺抓到的嫌犯所述如出一辙,皆说自己是主谋,并无共犯,也没有上家。
叶辞川顺势看去,将被丢在桌上满是铁锈腥臭味的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人皮。
他抬眼向刑架看去,见正被用刑的犯人手臂血流不止,鲜红的血肉暴露在眼前,看来这张皮是方才活剥下来的。
想到此人掳走了不少半大的女孩,她们如今还下落不明,叶辞川也收起了同情,冷漠地拿起人皮查看。
韦游见叶辞川面不改色,略有惊色,他没想到叶辞川如此年轻竟有这般定力。
叶辞川看着图案,确实觉得有几分眼熟,仔细回想后,猝然松开了紧蹙的眉心,如顿悟一般说道:“这徽纹是出自齐中一带的帮会,天狼帮。”
他在武林大会上见过印有这个徽纹的旗帜,如果他记得没错,天狼帮帮主叫林岳,曾与其他帮会联手,企图对付遮月楼。
大会结束后,他向江云修打听过这些对遮月楼抱有敌意的帮会,据说五年前有人和遮月楼做了笔生意,要他们救一个人,而此人恰好是天狼帮受人委托要追杀的对象。
后来遮月楼出手,带人成功逃脱。天狼帮行凶未果,遭到了买主的责怪,从那以后,天狼帮所有生意都无疾而终,可他们却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到遮月楼头上。
而向天狼帮□□的,正是朔阳侯褚连嶂。
韦游等了半晌,没听到叶辞川继续往下说,遂轻蔑地嗤声,问道:“没了?你们遮月楼不是做情报买卖的吗,天狼帮的其他事儿你不知道?”
“遮月楼只是江湖中的小门小派,并非手眼通天,天狼帮三流门派,没人愿意买他们消息,遮月楼自然不查。”叶辞川不愿与韦游纠缠,便退了一步。
江湖偌大,武林门派分为很多种,有像云鹤山、明心寺那般修身定心的,也有和青羽宫、华莲教一样专研剑术身法的,他们将自己列为名门正派,将遮月楼这种藏在阴影里做情报交易的门派视作不入流。
而像天狼帮这样做人命生意的,自然被那些名门正派唾弃,说他们是三流都抬举了。
韦游扫兴地翻了白眼,没好气地就要将叶辞川赶走,“什么武林盟主?还不如草台班子唱戏。”
叶辞川不气不恼,抱拳告退道:“镇抚使若是没有其他事,卑职就继续巡城了,告辞!”
他果断地背对着韦游的冷嘲热讽转身离去,步伐生风地走出了北镇抚司,赶往城中与其他巡城的锦衣卫汇合。
但在汇合之前,叶辞川闪身躲进了暗巷,唤来了戈绥。
戈绥一出现便问道:“要动手吗?”
叶辞川疑惑:“和谁动手?”
戈绥愤怒地向北镇抚司看去,“镇抚使。”
锦衣卫又如何,遮月楼未必会怕他们。大不了就是拼个鱼死网破,绝不会让这些吃公粮,又不干正事的人好过!
“不必,之后再想办法对付他。”叶辞川并不想在外人身上浪费时间,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他紧跟着说道,“我记得前几日巡城时,看见有几车雪梨从朔阳送来,他们离开的时候,车里好像还装着什么。你们立即派人去追,把车拦下来。”
在车上藏人的事,遮月楼没少干,他就从小耳濡目染。那几辆车离开的时候,车轮发出的闷声听着不像是空车。
之前他以为那是宫里给朔阳侯发的赏赐,命人一并带回朔阳,便没有深究。
可他如今细想,隐约察觉到了不对。明明是九月才大熟的果实,却赶在八月初就送入了庆都,恰好就在叶隐被押入庆都的前几日,此举是来探听口风的,还是来提前卖个好的?
天狼帮武林大会失利后,招安未果,为了门派能继续存活下去,就必须从根源解决问题。
能让天狼帮如此卖力地做事,即使在锦衣卫面前也咬紧口风,叶辞川很难不想到朔阳侯。
方才在诏狱里他就想到了这一点,但贸然提出此事可能与朔阳侯有关,不仅无法达成目的,还有可能错过线索。
戈绥意会,顿首道:“好,我就去安排!”
“等会,还有一件事。”叶辞川叫住一向迅捷的戈绥,再道,“传信给遮月楼,让他们暗中围住天狼帮,等我号令再拿人。”
现在他们不清楚人质都在何处,轻举妄动极有可能会伤到那些姑娘,待他们探清虚实后再做打算。
戈绥再次点头:“明白了!”
叶辞川目送戈绥离去后,确认巷口无人,这才轻步走了出来,巡了几个胡同才绕上大道,一眼就发现藏在押运队伍中正准备出城的岑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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