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亏

63 / 135 章 · 3,969

谢元叡尚未踏入坤仪宫,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檀香气味,他极是厌恶这般腐朽之气,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又即刻恢复如常。

他迈入殿门,只见明处供着神龛,内有金佛一座,前列三盏青灯,长明不熄,供桌摆有果蔬福饼,看起来很是新鲜,似是每日更换的。

一女子穿戴雍容华贵,合目端跪在蒲团上,手中菩提珠串随着口中所诵经文拨动,样似虔诚祈愿,却感觉不到信徒的诚心。

“太后,皇上来了。”侍奉在太后身边的胡嬷嬷低声提醒。

太后轻应了一声,手搭着嬷嬷从容起身,对着佛像再一拜,这才转身面向谢元叡,“皇上来了?”

谢元叡规矩地向太后行礼,问安:“儿臣向母后请安,听闻母后今日身体不适,儿臣特来探望。”

他目光微抬,见太后面色无异,却并不觉得意外。

太后泰然落座,对身旁的胡嬷嬷低语了一声,而后对谢元叡说:“近日哀家是有些头晕昏沉,食欲不济,太医说是入秋阴虚所致,开了几服药做调理。”

她正说着,见胡嬷嬷端着一盅羹汤前来,便抬手示意放在谢元叡手边。

谢元叡看了一眼汤盅,问:“母后这是?”

太后起身走来,为谢元叡盛了一碗甜羹,温声说道:“哀家记得皇上儿时一到秋日便咳嗽不止,太医看了也不见好。这是哀家命人炖的雪梨银耳羹,正准备给皇上送去,既然皇上亲自来了便多喝些。”

谢元叡注视着银耳羹微怔,随即淡然地笑了一声,感谢道:“母后用心了。”

虽是如此说,但他仍旧端坐着,可以看出他并不打算品尝这银耳羹。

他幼时的确痨病缠身,每逢冬日便咳嗽不止,宫中甚至有传言说他命不久矣,无人过问他病情如何。

有一年的夜里,他咳到气短欲绝,从太医院领回来的药也早已喝完。

眼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身边的宫人束手无策,只能深夜前往太医院求援,得到的回复却是已入深夜,太医不便前往。

宫人无奈之下,只能寻去皇后宫中,可他还未靠近便被人轰走了,更别说是守卫森严的皇帝寝宫。

后来是他的皇兄,太子谢元洮听到消息后及时赶到,命亲信连夜将太医请来。他这才缓过一口气,从鬼门关回来。

此事过后,他的父皇和母后大肆夸奖他的太子皇兄关爱手足,仍旧无人关心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他。

谢元叡不认为自己应当心存感激,因为这是谢元洮该做的。如果不是谢元洮总超他一头,夺去了父皇和母后的所有注意和关爱,他不至于如此凄凉,分明他也是嫡出!

太后见谢元叡未动,便询问道:“这甜羹可是不合皇上的口味?”

伸手不打笑脸人,谢元叡并未提及过往的烦心事,只是说了句:“儿臣近来不喜甜食,母后的好意儿臣心领了。”

他最需要关照的时候,母后的心思全都在谢元洮身上。如今他痨病大好,这些小恩小惠不仅不值一提,还十分可笑。

太后的嘴角一僵,作一副惋惜模样,说:“朔阳一带盛产雪梨,每年中秋前便送些入宫。朔阳侯记得皇上从前是爱吃的,便提前命人采摘最好的,加急送入宫中,没想到皇上突然变了口味。”

谢元叡听出太后在试探他的立场,直言:“看来母后是已经知道有人状告朔阳侯了。”

太后斜倚着软靠,不因被戳穿而羞恼,徐声说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哀家身在后宫都听说了。依哀家所见,罪臣此言实为自己开脱罢了。”

谢元叡淡然地说:“流放边疆,或可苟且偷生,而污蔑当朝侯爷,乃株连九族的死罪。”

“难道皇上也听信了那罪臣的话?”太后冷哼一声,“纵使朔阳侯真把人留下了,她也不过只是个旁系女子,入主家侍奉是好事,如此夸大声张,实在不识好歹。”

谢元叡神色黯沉,母后还是和以前一样,眼里只看得到血脉。

他稍稍咬紧了牙关,而后道:“朕已命锦衣卫审查此案,倘若真是罪臣栽赃,定严惩不贷。”

太后抓着软靠的手微微收紧,她今日要谢元叡来这坤仪宫,要的不是锦衣卫的结果,而是她的弟弟朔阳侯无事。

见谢元叡和她绕弯子,软硬不吃,太后坐直了身子,睨着谢元叡压声威胁:“当年若不是有朔阳侯相助,皇上何来今日?如今你坐稳了这龙椅,便想要斩尽杀绝了?”

谢元叡紧抿着唇,抬首直视着太后,眼中怒意频现,极是嫌恶有人要挟。

太后微仰下巴,亦是没有退让的意思。

谢元叡余光见魏顺匆匆走来,站在了他身后,蹙眉问:“何事?”

魏顺赶忙说道:“回主子,国子监传来消息,一众学子今日不上学,纷纷跪地请命,恳求皇上严查前任礼部主事贪墨一案。”

不知怎么的,庆都突然传言前任礼部主事褚陵结党营私、贪墨公款一事,是其蓄意状告朔阳侯不成,反倒被朔阳侯暗中使计陷害。

国子监三千学子,日后或成朝中栋梁,这些学生并非全出自世家贵族,有不少是从地方州府一路考上来的寒门子弟,如今得知此情,皆感念来日仕途坎坷,心有不平。

“放肆。”谢元叡呵斥一声,起身便准备要走。他蓦然顿步,回身又走向了太后,依旧如往常恭敬地行礼,“母后,儿臣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他的话音落下,双脚却未动,而是放低了声量,对太后窃语:“母后,当年儿臣将皇兄逼退至后宫,是谁提前下令紧闭宫门,堵住了皇兄的退路?眼睁睁看着皇兄自刎,三千将士拼尽余力,无一生还。母后啊,比起狠心,儿臣自愧不如。”

谢元叡冷笑了一声,离开坤仪宫前,瞟了一眼殿中佛龛,这青灯长明,不过是为了驱散亏心罢了。

可他不亏心,是他的皇兄无能治国,他才能接下这皇权,世间就是这般弱肉强食。

见谢元叡离开,太后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紧抓着软靠大口喘息,她幽幽看向了桌上一口未动的雪梨银耳羹。

她猝然醒悟,连忙召来胡嬷嬷,急声嘱咐道:“托人暗中将消息送出宫,转告给侯爷。”

不消多时,一名太监悄然乔装出宫,乘快马向南赶去。

太监离开庆都不到一个时辰,疾马被突然拽起的拦路绳绊倒,他仓皇地坠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而后他狼狈地缓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身侧站着几名黑衣人,而他的颈前正横着一把刻着月纹的弯刀。

——

鞭打声与哀嚎不断在诏狱中回荡,仅是听着声响,足以令人胆寒。

叶隐静靠着墙壁,胸口起伏渐浅,他转头微睁开眼,向隔壁空荡的牢房凝望。

褚陵被锦衣卫架走,几轮鞭笞下来,仍坚定先前说辞,状告朔阳侯草菅人命。

锦衣卫并不罢休,将褚陵仰面摁倒,双手双脚皆缚于刑架,他本就因流离而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现下胸腹肋骨突出,犹如一面琵琶。

褚陵恐惧地看着锦衣卫手持利刃靠近,“不……”

他无法逃脱,只能忍受着尖锋在他肋骨上来回切割,此刑不致命,但刻骨的疼痛令他越发清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我什么都说……”褚陵满面血泪,口中尽是腥甜,他疼得颤抖不止,说话声有气无力。

锦衣卫冷喝,质问:“好,我再问你一遍,是谁送你回庆都的?”

褚陵哑声回答:“我说过了……我是偷偷跟着一支商队回来的,趁他们不注意,藏……藏进了他们的箱子里。”

恩人们的情意他尚未报答,诏狱如炼狱,他不能为了自保,把恩人们也拉下水。

锦衣卫再问:“你可知污蔑王侯的罪责?”

褚陵紧咬牙关,不论问他多少遍,他都只有这一个回答:“我所言皆是事实,没有污蔑。”

锦衣卫轻蔑地看着褚陵,说:“朝廷要如何相信一个曾经结党营私的罪臣?”

褚陵双手紧攥着锁链,满目悲凉之色。就算他费尽心思、堵上性命回到庆都,朝廷也不会为了旁系子弟伸冤。

朝廷看到的是他身为罪臣抗旨忤逆,是朔阳侯被人污蔑,却从不是一个芳龄女子惨遭陷害,含恨而死。

难道旁系子弟就不是人了吗?难道上位者认为百姓的拥护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送大人一句话,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善辨处之,方得其事。”

褚陵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先前在牢房中,听到的这句话。

是啊,如今朔阳侯府就是圆满的高月,他命如草芥,想要打破这世俗定局,就必须利用这份“盈满”。

褚陵暗暗在心中计划着,愤然辩驳道:“我与工部右侍郎鲜有来往,即使有交集也是为了公事,贪墨一案,与我无关,我并不知情。若我有心贪污,为何要将罪证放在一起,等你们来抓?”

“必然是褚大人你来不及销赃啊!右侍郎林大人可是当堂指认的你,若你当真清白,他为何不指其他人?”锦衣卫显然是不信褚陵所言。

褚陵也看出了锦衣卫的态度,便道:“所以此事蹊跷,我要和林攸当面对质!”

锦衣卫嗤声,“褚大人,你不过只是个罪臣,朝廷何必为了你召回林大人?”

褚陵忽然大笑,摇头说道:“也罢,各位大人就是想把人召回,也叫不回来了。”

锦衣卫感觉到不对劲,追问:“你什么意思?”

褚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腹,“你们在动手时没有发现吗?我身上有很多处。被流放宁州后,我遭到多次追杀,差点命丧九泉。试问各位,倘若我是主谋,究竟是谁要杀我灭口?”

锦衣卫没有再提出质疑,因为他们的确看到了褚陵身上的旧伤,有几道差点刺中要害。

上头并无旨意要他们对褚陵下手,可不是锦衣卫,朝中又会有谁会去追杀一个罪臣?

难道真是朔阳侯动的手?如此可就坐实了他的罪责。

朔阳侯在朝中并无官职,纵有暗害之心,也无实权调度。如若真是栽赃,必是与朔阳侯、褚陵有关的朝中势力。

此人受意,栽赃褚陵,将人赶出了庆都,再派人暗中追杀,企图将人灭口。

流放至边疆的罪臣此生无召,不得回庆都,就算死了也无人追究。如此一来,褚陵想要状告的事,便不了了之了。

褚陵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也拟好了陈述,“褚某自认入朝以来,廉政清明,无劣迹在身,唯一一桩纠葛,便是与朔阳侯府。我要为家姐伸冤,此事牵涉朔阳侯,而与我、朔阳侯都有联系,又方便在庆都的行事之人,大人们说会是谁呢?”

他一直钻心与长姐的冤屈,却忘了自己也有冤情,得了一句提醒方才顿悟,既然朝廷不管一介平民的生死,那就再加上一个朝廷命官的清白,将二者融为一案,朝廷必不可能坐视不理。

有人想捂他的嘴,他就偏要把事情闹大,一个朔阳侯不够,那就再牵扯一人,足够让这碗水溢出了。

锦衣卫心中已有答案,但此人牵扯颇多,他们也不能妄下定论,遂道:“褚大人状告朔阳侯在前,现在说的这些,谁知你是不是在蓄意报复?”

褚陵见锦衣卫动摇了,艰难地抬头看向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锦衣卫手段非常,林攸如今身在何处,各位大人定有办法查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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