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
轻烟自盘龙青铜香炉中幽幽升起,忽被快步经过的人打搅,弥散之后又归于安宁。
谢承熠赶来时,见他的五弟已跪在门外等候,遂立即上前向殿内问安:“儿臣来迟了,向父皇问安!”
殿内,谢元叡负手俯视桌上平铺着的图纸,缄默不语。
魏顺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常伴君左右,自是明白主子的意思,遂主动提及:“主子,太子殿下来向您问安了,敬王殿下也在外头候着有小半个时辰了,可要传两位殿下进来?”
谢元叡听魏顺这话,既说了太子问安,又带了一句敬王久等,谁都说了,但谁也不偏袒。
他喜欢把魏顺带在身边,就是看中魏顺审时度势的聪明劲儿,遂笑了笑抬手招了招,说:“让他们进来吧!”
谢承熠身为太子,自然领先敬王一步进殿,规规矩矩地在殿中跪拜问安。
敬王谢承昶垂眸紧随,身板挺直合手高呼“参见父皇”,而后伏身行礼,举止大方得体,亦是看不出任何错处。
“嗯,起来吧。”谢元叡专注着图纸,并未抬眼向两人看去,忽而问,“太子来得晚了些。”
谢承熠正要起身,闻言动作一顿,端正跪着解释道:“今日太傅教学,儿臣受益匪浅,便与太傅多聊了一会,不曾想竟忘了时间,还请父皇责罚。”
他送走太傅后便立即赶了过来,路上并未耽搁太久,是他六弟早早来候着,才显得他来晚了些。
之所以选择承认,是因为他明白忤逆父皇定会遭到厌恶,得不偿失。
谢元叡又何尝不知太子冤枉,可想坐稳这太子之位,最需要提防的便是自己的兄弟,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想着,他的目光移向了他的五皇子谢承昶,敬王府离宫不算太远,但谢承昶小半个时辰前便来了,想来是接到口谕后即刻启程。他又在外头跪了这么久,想来是很清楚自己今日为何会被叫来。
他的一众皇子中就属太子和敬王最优,太子谢承熠一贯循规蹈矩,事事顾虑,生怕在他人眼前犯错,而敬王谢承昶自小长在太后膝下,行事周全,言行有度,深得太后她老人家喜爱。
只是这两人真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顺从吗?
谢元叡未提谢承昶预料之事,而是招手示意两人到他身边来,“今日召你们二人进宫,是想让你们也来看看工部送来的这份行宫图纸。”
谢承熠一听到“工部”二字,便明白他父皇的用意,细看图纸后沉思片刻,再道:“工部自然熟知父皇喜好,图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又有池馆水榭呼应,想来落成后定是移步异景。只是依儿臣所见,这偏殿所处位置有些阴闭,想来画图者的心思大多放在了正殿上,因此有所疏忽。”
谢元叡淡淡地扫了太子一眼,看出他这是在撇清自己和运河工事的关系,但距下发“治水改运,援赈皆修”之策已过去六年,太子现在还撇得干净吗?
谢元叡冷声斥道:“偏殿便可疏忽行事了?既任工部之责,如此玩忽职守,瞻前不顾后,是将朕的重托当作儿戏吗?”
闻声,谢承熠顿时感到被千万根寒针戳中胸口,连忙躬身道:“父皇教训得是!”
谢承昶又看了一眼图纸,自入殿之后,父皇便多次指责太子,明面上是在敲打,但他们眼前摆着的是工部图纸,方才父皇话语中又提到工部渎职之罪,这明摆着就是从他来的。
他当即意会,遂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说。”谢元叡道。
谢承昶揽着宽袖,伸手指了指图纸正中位,提出辩驳之意,“儿臣认为,行宫坐北朝南,午时日辉直射,正殿高堂的真龙金身将汇聚天地之灵气。真龙在此,他处自是黯然失色。不过太子皇兄所言不无道理,儿臣这些年奉旨外出考察时,认识了一些能工巧匠,愿献与父皇改善行宫。”
他现在手里没有实权,在湑河工事上收拢的钱财大多都被他用在朝中打点。
时下一言他便是想告诉皇上,作为臣下,他绝无二心,也是想借献人一计,体面地将运河公款还给皇上。
在敬王府时,他便和鞠成尧说过,他们若想平息此事,只有给皇上他想要的。
听到敬王这番话,谢承熠便明白这一局是他输了,便想找补一二,“父皇,儿臣也想出一份力,报答父皇的教诲之恩。”
“不必了。”谢元叡冷静地回绝了太子的殷勤,将桌上的图纸合上,眼神晦暗,沉声说道,“当朝太子和王爷参与修建殿宇,是大材小用之举,成何体统?回去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实在想不明白,往后再领人去修建皇陵吧。”
十年前,他在建越两州韬光养晦,一朝起兵直入庆都,运河修筑因涉及建越两州,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的敬王遣人霸着东南,其中意味令人深思。
不论敬王是否有二心,手伸得太长也是忌讳。
谢承昶骤然警醒,紧抿着唇颔首后退,躬身领教,见皇上摆手屏退,转身向殿门走去。
看来他往后行事还需再隐蔽一些,如今运河修筑的事他们不能再插手了,必须让杨文晖尽早撤出来。
——
越州。
易小闻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手里端着的汤药一滴未洒出来,惑然地走到主子身边,将药放在桌上,问:“主子,庆都的回信到了,我们要截下来吗?”
叶隐吹了吹苦药的热汽,紧蹙的眉头写满了他的抗拒,恍惚间想起那个总会在他喝药时准备甜食的少年。
“主子?”易小闻见主子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叶隐回神应声,从容道:“不必。杨文晖、蒋济钢知道太多秘密,太子和敬王不会放弃他们的,定会找机会将人调回庆都。只是建越两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两人要是没有处理干净,他们背后的两位主子也不介意将这些秘密埋入九泉。”
杨文晖和蒋济钢长年霸着运河工事,手上并非贪墨这一件事,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关系网。
这两人要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什么话都往外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沿海这一片都得震上三震,这便是庆都之人力保两人的原因之一。
其二,此地的官家贵族众多,不论是太子还是敬王,都不愿得罪这些地头蛇,反而希望将这些人拉住自己的阵营。他们手里攥着杨文晖和蒋济钢的命,便是抓住了这些官家贵族的把柄,今后大有用处。
易小闻歪了歪头,问:“可是我们直接把信拦住不是更省事吗?”
叶隐仰头喝下碗中苦药,缓了许久才开口:“不用省,这件事闹大才最好。”
太子和敬王想拉拢的那些人,大多是十年前协助定南王谋反之人。
他之所以选择来越州,要的就是拆了这张大网。
易小闻还是不太懂,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嘀咕:主子的心思可真难猜!
“小闻。”叶隐突然唤道。
“在!”易小闻站直应声。
叶隐瞧着他板正的模样,轻声笑了笑,说道:“替我向越州商会的几位老板下个拜帖。就说晚辈初来乍到,想宴请前辈求个敲门砖。”
易小闻问:“他们会来吗?”
“会。”叶隐的语气信心十足,悠哉地拨着手中的珠串,“你将前几日我命你采买石料的消息悄悄放出去,他们就一定会来。”
他的人偷偷将柯云兰从杨文晖宅子里带出来的那日,他便让易小闻派人前往湑河沿岸的几处采石场,以高价买下了所有现有石料。
六年前,漕帮为湑河工事运送石料,遮月楼同意他们直接从穹山下经过,不收任何过路费,算是卖了这些漕帮弟兄一个面子。
湑河毁堤,漕帮几个月没有营生。他的人突然拿着遮月楼的牌子,请漕帮兄弟各位办事,仍旧照价算账,仅希望漕帮能将遮月楼出面一事保密,他们自然应允。
想必过不了几日,那些石料便可以运来了。
如今庆都的命令下来,杨文晖和蒋济钢要是想尽早抽身,就得先把河堤修好。
建州和越州的商会手里现存的石材土料完全不足以支撑河堤修筑,得知如今石料大多都在他手中,自然会来赴约。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易小闻颔首,快步向前跑了几步,向屋顶飞去,眨眼便没了人影。
热闹的集市中,行人川流不息。
易小闻从暗巷中走出,向商会而去,递上了准备好的拜帖,笑着说道:“我家主子初来乍到,想宴请贵商会的老板,不知掌柜的可否帮忙转达?”
掌柜的眼都不抬一下,指了指柜上的盒子,“放着吧。”
易小闻见里头放着的全都是拜帖,看来想套近乎的人不少。
他又跑了几家,发现都没见着商会老板,偷偷潜入商会查看,也没找到人影。
“哎,你说这大晚上的,衙门怎么突然请咱们东家过去?听说一起去的还有其他几家商会的老板。”
“咱这儿可是越州最大的商会,总督衙门也得看郎老板三分脸色,应该不会有事的。”
“被衙门叫走了?我得把消息告诉主子。”躲在暗处的易小闻喃喃自语,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商会。
——
越州河道衙门,二堂。
蒋济钢一收到杨文晖要连夜召开议价大会的消息,便立即赶了过来,进门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骤然明白对方和自己一样收到了上头的命令。
不论之前如何算计,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姑且还能算得上是盟友。
但令蒋济钢疑惑的是,王瑞诚竟然也来了,而杨文晖看起来没有要有避着司礼监的意思。
杨文晖泰然安坐,心里很清楚蒋济钢在想什么,但他既然选择留着王瑞诚,自然有他的用意。
依照敬王殿下信中所写,皇上当是早就知道建越两州的情况,不用多想便猜到定是王瑞诚告的密。
此人与他们分赃时是何等积极,时下一有祸端便迅速撇清关系,这无根之人又是什么好东西?
杨文晖和蒋济钢早有猜测岑辗背后有人,如今看来,或许就是王瑞诚了。
今日他没有将王瑞诚赶走,便是要好好利用王瑞诚和岑辗这一层关系。
郎靳带着其他商会老板随后便到,畅笑着与几位大人打招呼。
待几人坐下,听完杨文晖今日叫他们来所为何事,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其中一位商会老板不满道:“杨大人,河道衙门要修河堤,还得让我们全都出好料,官府也得拿得出手这笔钱啊!”
杨文晖知道他们一定会这么问,早早想好了说辞,回答道:“修河公款过不了几日便到,届时定会与各位老板结账。再过些时日,海风大作,湑河又得起洪涝,本官实在不忍看沿河百姓遭殃,故想提前开始修筑工事。”
商会老板并不满意,这位河道衙门总督是什么人,他们早就看透了,怎么会突然如此为百姓考虑了?
便有一人再说:“杨大人,先前报给衙门的价格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利润本就不多,如今您一开口就是全用好料子,更没得挣了。咱们这些开商会也是布衣百姓,总得讨口饭吃吧!”
蒋济钢怒道:“河堤已经塌过一回了,要是出事再说天灾,可就圆不过去了。各位,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你们可得想清楚了!”
有蒋济钢唱白脸,杨文晖顺势好言好语道:“几位老板,本官也不想过多为难,这是本官几处宅院的地契,先用作抵押。待修河公款到了,衙门定会如约还款。”
他说着,将地契摆上桌以表诚意,再言:“本官在此地任职多年,深受各位照拂,铭记于心,便从未苛待过各位,可否看在往日情面上,协助河道衙门修补河堤?”
商会老板们面面相觑,郎靳凝视着杨文晖许久,率先开口同意:“草民知道大人的苦衷,定会尽力配合衙门公事。”
有郎老板打头,其他商会看在郎老板的面子上,也都附和同意了此事。
“多谢郎老板体谅,多谢各位老板!咱们十日后便开始动工,静候几位佳音!”杨文晖起身,谦卑微躬,摆尽了慈悲者的姿态。
“杨大人客气了,草民这就回去准备。”郎靳一走,其他商会老板也紧随其后,悄悄从河道衙门侧门离去。
跟在他身后的商会老板实在不明白,郎老板怎么如此轻易地答应了杨大人这事儿。
有人忍不住好奇,低声将心里的疑问说出。
走在前头的郎靳呵笑,幽幽说道:“商人想要利益并非难事,只要面上做得好看,不就好了?”
蒋济钢刚才的意思,不就是怕河堤再塌了吗,他们这次只抽一点利,确保河堤不会轻易塌了,便不会有人计较。
几位商会老板双眼发亮,竖起了大拇指,大赞道:“不愧是郎老板!受教了!”
——
几日后。
郎靳如往日一般巡查店铺,估算着这两日前去湑河各州采石场预订石材土料的人手也该回来了。
他确实等到了人,但却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老板,我问了所有之前与咱们商会有合作的采石场,还跑了其他几个场子,都说没有现成的石材全都没了。”
郎靳愕然,“没了?怎么可能?那可是石头,怎会说没就没?”
负责采买的人起初也是不明白,但好在几个采石场与他们商会还算熟络,便旁敲侧击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
“那几个场子说,石料都是前几日被一个叫陆寒知的人花高价买下的。”
“陆寒知?”郎靳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余光扫了一眼门边,注意到了柜上的木盒,快步走了过去,将所有拜帖全都倒了出来,一一翻找。
他记得前几日是有一个叫陆寒知的人给他下过拜帖,只是当晚他刚从衙门回来,无心应对此事,便将拜帖又丢回了盒子。
掌柜的和伙计也不知道东家在找什么,便站在旁边干着急。
见东家又打开一份拜帖后,面色骤然舒展,好奇地伸长脖子看去。
但郎靳的面色很快就沉了下来,只见这拜帖上的宴请日子正是杨文晖让各商会交货的期限。
他们手中的石料根本不够运河修筑,等各采石场备好石料,少说也要半月,加上运回来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若是好坏掺半,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河道衙门定不会放过他们。
杨文晖知道他们太多底细,只怕他们直接拒了河道衙门,说商会退出此次修筑工事,只怕衙门马上就会派人来查办他的商会。
民与官斗,难如登天。
他只后悔当初掺和进这些污事之中,但现在他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东家?”掌柜的轻声问了句。
郎老板闷声道:“替我准备一份厚礼。”
掌柜的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答应:“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
醉仙楼内。
叶隐早早便在厢房中坐着,静默着斟茶自饮,他面前的菜肴摆满了一桌,与他一同等着今日宴请的客人。
易小闻站在门口向楼下望去,一直未见商会的几位老板过来,可他又觉得主子是不会算错的,便继续翘首以盼着。
直到他看见郎靳带着礼物出现在酒楼门口,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看起来都是商会的几位老板。
他在心中不禁感叹:主子真的说对了!他们真的来了!
易小闻立即下楼引路,“几位客人,我家主子已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郎靳颔首,跟随小厮上楼,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定睛一看,见桌边坐着一位青衣男子,他戴着曲水纹样的银质面具,看不出任何神情,一身青色云雷暗纹长袍,颇有大家气质。
这样的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与浑身铜臭的商人扯上关系,但他也明白,今日宴请所谈,就是为了那批石料。
郎靳收回打量,送上礼物道:“商会里有些事儿耽搁了,来得晚了些,望陆老弟见谅。”
“理解,各位前辈愿在百忙之中应邀,是晚辈荣幸。”叶隐揽袖展手桌边的位置,“各位请入座吧!”
几位商人看了一眼郎靳的眼色,才围着圆桌坐下。
叶隐平时就话少,今日又不主动提起石料一事,惹得几位商人更加急躁。
便有一人率先问道:“陆老板,听说你前些日高价买下了采石场所有石料。”
叶隐笑了笑,回应道:“此事不假。”
“我们急需这批石料,不如卖给我们如何?”有人提议。
叶隐摇了摇头,“各位前辈也知道,晚辈是高价买下的。”
有人猜测地问道:“你买下这些石料做什么,想和官府做生意?只怕你这单生意得砸在手上,做不成的!倒不如降低价格,卖给我们!”
“自然是做不成的。”叶隐淡然说道,“不仅我做不成,各位恐怕也做不成。”
不等几人说话,叶隐继续说了下去,“晚辈有些小聪明,猜到了些许。几家采石场的石料都在晚辈手中,前辈们今夜交不出货,自然促不成这单生意。”
郎靳面色一变,陆寒知猜到了其他事,他并不觉得很惊讶,可陆寒知是怎么知道衙门要他们今夜交货?
“你怎么知道是今夜?”他问。
叶隐再斟一杯茶,视线远眺着越州城中的方向,幽幽说道:“晚辈揣测前辈们买了石料后,定会为了加大利润,好次掺半地送去河堤。既然晚辈能猜到,杨大人难道猜不到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有人分不清谢元洮(tao第二音)、谢元叡(rui第四音)、谢承熠、谢承昶(chang第三音),这四个名字谁是谁。
“元”的含义中有初、始,谢元洮是前朝皇帝,“洮”有清洗的意思,意指先帝谢元洮想暗中铲除贪墨大网(细节文中细说)。谢元叡就是现在的大齐皇帝,他很聪明但也很喜欢算计和猜疑,所以起一个“叡”字。
“承”是承接的意思,“熠”表示“光耀”,“昶”表示“白日时间长”,“熠”这个字更重一些,所以他是太子的名字。
还有叶辞川的原名,叫谢宁峥,“宁”是先帝对自己孩子的美好期愿。
阿酒这么说,大家应该能清楚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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