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弓——放!”
一声高喝直冲云霄,甲板上的弓箭手闻声拉弓,衔着火光的羽箭瞬时齐发,如暴雨倾盆而下,钉在了敌军甲板上,将火势引向了船帆。
这令本就节节败退的琉岛军队更加慌乱,一边忙着救火,一边还要地域着大齐军队靠近。
叶辞川凝视着嵌入木板的羽箭,一时有些晃神。
眨眼之间,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支箭矢领着罡风从他眼前掠过,下一刻,滚烫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灼得他心慌。
这是他什么时候的记忆?
那是谁射的箭?又是谁的血?
梁介并不打算给寇贼喘息的机会,下令乘胜追击,命叶辞川带人绕到前方探路,确认敌军增援时间。
叶辞川回神领命:“是!”
而后梁介命副将与他各自领兵,使我军战船于两侧继续前行,以展扇之阵截断敌军前路,向两国海域边界驱逐。
就在琉岛军队以为退回自家海域就能脱险时,大齐军队并没有停止前行,而是越过了两国边界,继续向琉岛进发。
琉岛军队不满大齐作为,但奈何他们自己就是刚从大齐国境返回,只能派兵催促后方援兵。
东海琉岛只是个弹丸小国,海域线离陆地较大齐要近许多,收到前线消息后,琉岛增援更是加快了速度。
叶辞川带着遮月楼弟子暗潜于浅海,探听到敌军情报后,立即送回主舰。
梁介得知敌军援兵即将赶到,并无退却之意,与将士们越战越勇。
海上战火硝烟弥漫,翻涌的海浪近乎将甲板拍碎。
就在两军胶着不休之时,高威筌率南部海域的部分兵力赶来,以倾倒之势威压琉岛大军。
琉岛见势头不妙,只能举旗休战,意图与大齐就此讲和。
刚刚上岸的叶辞川来不及换衣服便赶到了主营,他并不希望梁总兵同意琉岛的讲和。
要是这么轻易地算了,他们怎么和滨州那些被砍头后丢下城墙的百姓交代?他又怎么对得起遮月楼里以身犯险的弟子们?
“叶少侠,这里是主营,您不能擅闯。”士兵拦住叶辞川,他是敬佩遮月楼,但军营有军营的规矩。
叶辞川扶手高声请示:“草民叶辞川求见梁总兵!”
“叶少侠,没有将军的召见,您……”士兵正为难地劝阻着,就见梁总兵从船舱中走了出来,遂退到了一边。
梁介正视着眼前这个伤势并未痊愈,却依旧率人潜入海中暗探的年青人,他伸手拍了拍叶辞川的肩膀,对方所思所想,他了然于心。
他将人带入了船舱,才道:“自寇贼登岸,杀害大齐第一名百姓开始,两国便没有谈和的余地了。本将军已遣人向庆都报信,待朝廷遣派使者与琉岛确定战败条款后,我军再行撤兵之事。”
叶辞川目光熠然,双手抱拳,郑重躬身道:“将军英明!”
梁介摇了摇头,难得地与人攀谈了起来,“我是大齐的将军,建越军也是大齐的军队,万事皆以大齐为先,个人私情为后。”
当年他与原建州总兵郑鸿远跟随定南王举兵造反,并非效忠于这位定南王,而是他们身为驻军,却饱受饥寒之苦,眼看着朝廷久不作为,为了大齐能够绵延千古,他们只能起义。
可如今,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若非遮月楼及时支援,只怕建越军还会和十年前一样。这位新帝究竟改变了什么?除了永昌开年时,新帝按照诺言,举全国之力支援沿海后,建越军的军饷便一年比一年少,甚至比前朝还要敷衍。
梁介有时会想,倘若他当年没有归顺定南王,而是拼尽全力撕烂建越两州这盘根错节的大网,大齐的境遇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上一些?
“将军?”叶辞川见梁介一直不说话,试探地问了一句。
梁介的思绪从回忆里抽离,默叹了一声,看着叶辞川说道:“遮月楼在这战中立了大功,待我军班师回朝,你与本将军一道前往庆都领赏吧!”
他在叶辞川眼中看到了慈悲和大义,这样的人放在江湖中太可惜了。
今夜他之所以说这些,是想让叶辞川记住,将来若有机会入朝为官,他们效忠的自始至终都是大齐。
叶辞川有些惊讶,先前叶隐来寻他时,曾提过希望他先去庆都一趟。他原打算此战结束后,孤身上庆都走一遭,看看叶隐究竟想让他做什么。没想到梁介先提了出来,反倒让他有理由进入庆都了。
梁介以为叶辞川是太过高兴了,一时语滞,便笑着说道:“本将军破格提拔你为总兵参谋,你大可放心跟随。”
叶辞川身姿挺拔,再次郑重一拜,“多谢将军赏识!”
梁介看着叶辞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见他身上还是湿衣服,遂道:“你先去换衣服吧!”
“多谢将军体恤,草民……”叶辞川改口道,“属下告退。”
军营中人多嘴杂,谁都看得出来梁总兵早就有意提遮月楼的叶辞川,眼下叶辞川受总兵之意,任职军中参谋一事,仅用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在数十艘战船中传开了。
叶辞川回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准备去甲板看看还有没有剩饭时,刚一出门就见高威筌疾步走来,“高副将寻晚辈有事?”
高威筌将叶辞川拉进了屋子,去人屋里屋外都没人后,低声道:“叶少侠,先前我向梁总兵举荐你,是不知你身份。倘若你不愿入朝,我可替你向总兵推脱。”
镇国将军府与当今皇帝有着血海深仇,叶辞川带着小将军的护身符,两人之间多少还是有关联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叶辞川冒险。
叶辞川摇头道:“有劳将军挂怀,晚辈愿意前往庆都。”
高威筌面色僵硬,一时有些心情复杂,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你毕竟不是当年巨变的亲历者,不会明白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叶辞川脖颈上挂着的银坠,脚步沉重地走出了船舱。
叶辞川凝视着高威筌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当年巨变的亲历者?”
他脑子里时不时闪过的混乱场面,是高威筌所说的巨变吗?
在巨变发生之时,他身在何处?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按高威筌刚才的说法,只有去了庆都,他才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或许这也是叶隐的目的?
一切恐怕只有等他进入庆都才能知晓了。
——
庆都,东宫。
太子谢承熠攥着湑河河防营送来的密信,焦急地来回打转,忿忿道:“本宫派蒋济钢督防河道,只是为了掣肘敬王势力,怎会闹得如此严重?”
蒋济钢在信中,将当年改道迁户、暗领安置款、偷换运河堤石之事写明,另述河道衙门、河防营、河道监管皆参与其中。而如今河道总督衙门杨文晖似有异动,河道监管王瑞诚立场不定,望身为太子的他早做准备。
谢承熠仔细一回想,蒋济钢逢年过节给他送的礼物都价值不菲,只说这些是当地商会的献礼,他便没有多想地收下了。
看来这些年,他或多或少也沾了污墨,只怕在他父皇面前是洗不干净了。
吏部尚书柳浦和兼任太子太傅,见太子慌了神,遂耐心安抚道:“殿下,微臣曾说过,为君者,越是在紧要关头就越要沉稳,才能坚韧不摧。”
“可是……”谢承熠也想和老师一样沉稳,但只要一想到运河改道这么大的事就要由他收拾残局时,就忍不住犯难。
柳浦和为谢承熠倒了一杯茶水,而后接过蒋济钢派人送来的密信,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缓声说道:“微臣提醒过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当时不是一点就通了吗?”
谢承熠恍然大悟,“是,蒋济钢出发前,本宫便命人将他的家人接入庆都,就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他蒋济钢也不敢妄言。”
柳浦和见太子受教,悠悠点头后说道:“时下最要紧的,便是让圣上相信,贪墨一事与殿下您没有关系。”
谢承熠颔首,因焦急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沉声叹道:“想让父皇相信,只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是大齐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只有他最清楚这个位置坐得有多难。
不可锋芒太露,惹帝王猜忌,又不可愚钝,恐其他王爷追赶,日日寝食难安,不敢有一刻懈怠。
敬王府。
工部尚书鞠成尧从后门匆匆入府,跪在了敬王谢承昶面前,“求王爷保杨文晖一命!”
谢承昶的目光从手中信函移向了鞠成尧,仍旧泰然地坐着,由他继续跪着,许久才起身将人托起,浅笑着说道:“鞠尚书多礼了!本王明白,杨文晖是您的得意门生,自然是要保的!但若想要父皇松口,不削掉一层皮怕是无法善了。”
鞠成尧当即明白敬王的意思,这是要削他的皮肉啊!
他犹豫许久,想到杨文晖叫了他十几年的老师,终是屈于舐犊之情,他沉重说道:“下官明白王爷的意思!”
谢承昶就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要让他的父皇释怀,自然是给出父皇想要的东西。
工部尚书是他的臂膀,他自然不能太过苛待了,遂道:“鞠尚书放心,您与杨大人的辛劳本王铭记于心,定尽力而为!”
“有王爷此言,下官定忠心追随!”鞠成尧虔诚一拜。
忽听房门乍响,门房前来通报,“王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要您进宫一趟!”
东宫中,太子谢承熠也收到了传召旨意,吓得当即面色苍白,思绪凝重地随太监前往勤政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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