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福

47 / 135 章 · 4,674

岑辗疾步赶路,时不时地回头确认几眼,觉察身后又有人跟着他,陡然汗毛直立,一刻不敢停歇。

虽未交手,但他能感觉得到这次追杀他的人比之前的身手更好,人数更多,从潽县就一路尾随着他,或许是想找个荒郊野岭的地方结果了他。

岑辗紧紧护着怀里的证据,另一只手暗暗握住腰间的匕首,匆匆跑过了溪上木桥。

暗处的几人对视了一眼,故意弄出了些许声响,引得岑辗往他们预设的方向去。

岑辗听闻细碎的踩碎枯叶声,心口倏地一震,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未留神前方的深坑,一脚踩空跌了进去。

他立即稳定身形,拔出匕首警惕地盯着四周,但那些可疑的声响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之前的肃杀之意都是他疑神疑鬼时产生的幻觉。

“难道真的是我太紧张了?”岑辗环顾四周,确定真的没有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从深坑中站了起来。

岑辗目测这坑也就他半人高,坑里满是腐烂的气味,或许是附近农户用来捕猎的陷阱。

可若是普通陷阱,腐臭味怎会如此浓烈?

岑辗心想着,掏出火折子吹燃,仔细观察着坑底的情况。火光昏暗不明,他努力看清后,心中顿时骇然,原来他脚底下踩着的是森森白骨。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心谨慎地挖开表面泥土,借着微弱火光凑近了观察,心里默数着尸骨的数量,竟达十数人,他见其中几具尸骨的颈部与后脊骨有刀划痕迹,想来是被人砍杀致死,抛尸在此处。

十几人失踪,却无一人的亲属上县衙报案,他之前在衙门也并未看到追查记录。

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少说也有五年,其中多为老人,旁边还有包袱行李,岑辗猜想他们就是当年因湑河改道而迁走的百姓。

百姓被赶走后已是走投无路,但幕后之人担心他们走漏风声,便将人引到郊外赶尽杀绝。年轻人逃得快,偷偷藏在城中艰难生存,可跑不动的老人们却不幸地成了恶人的刀下亡魂,曝尸荒野。

眼下的事态比岑辗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恐破坏尸体完整,他不能随意乱动。

况且这么多尸骨,他又是独自赶路,仅靠他一人无法将他们都带回庆都,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收集好尸体的随身物件,以便辨别这些人的来历身份。

而后他又拖来枯枝和杂草作遮掩,待日后寻可靠之人前来收尸。

岑辗退后了几步,确认此处遮盖得并不突兀,不细看应当不会发现异常,才向越州方向赶去。

不远处的高树上,易小闻隐匿其中,低声对身后同样躲在树上的遮月楼暗卫道:“这次有劳了,哥几个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盯着。”

主子前几个月便让遮月楼暗中调查建越两州迁户一事,他们一路查到了潽县,在郊外发现了这些遗骸。

今夜他们是故意把人往此处引的,以岑大人在大理寺任职的经验,定能看出这些尸骨的异常。

找到了老人们的遗骨,岑大人接下来应该要查城中黑户了。易小闻默默打着心里的小算盘,悄然跟上了岑辗。

——

天色渐亮,高威筌巡了一夜的城,路过伤兵休整的小院时多留意了几眼,见本该在照顾叶辞川的军医此时正在给其他伤患处理伤口,遂大步走近,问道:“叶少侠怎么样了?”

军医听见高副将的声音,立即转身参拜,如实答道:“禀副将,昨日半夜,遮月楼的人便不让属下进房查看了,说是有人在照顾,属下今早再去看时,少侠已经无恙了。”

“有人照顾?”高威筌意会,应该是遮月楼的人在照看,“没事就好,我去看看他。”

他正巧也想问问护身符的事。

听到推门声,叶辞川从睡梦中渐渐转醒,下意识地伸手向身侧试探,察觉到一旁的被褥已经冰冷,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他睁眼起身向来人望去,看清来人后,抱拳道:“高副将。”

“不必行礼!”高威筌上步阻止叶辞川行礼,“叶少侠感觉如何?”

叶辞川颔首:“好多了,多谢将军挂怀。”

“应该的,遮月楼此次慷慨相助,我军感激不尽。待梁总兵回来,本将军定举荐遮月楼的各位弟兄正式编队。”高威筌言语豪义,看着叶辞川的眼中满是欣赏。

而后他视线微低,盯上了叶辞川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试探地问了一句,“叶少侠的这枚护身符纹样很是别致,敢问是哪家铺子打的?”

叶辞川心中猝然警惕,却不形于色,沉静地回答道:“此乃在下贴身之物,是在下儿时最亲近之人所赠。”

高威筌见叶辞川未提赠与者究竟为何人,便追问道:“此人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叶辞川未答,默默握紧藏在被子里的匕首,但想起叶隐说过,高威筌此人可信,稍有松口的意向,“高副将认得这枚护身符?”

高威筌点了点头,余光扫了一眼叶辞川被子底下的手,直言道:“也罢,军中老人都知晓此事,我也不必瞒着你。”

他说着,回想起了过去,苦涩叹声道:“十年前我是镇军将军麾下的一名小将,随军驰援大齐东南。”

叶辞川闻言惊诧,十年前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并非无人提及,而是每每听到旧事,他便有头痛之感。

遮月楼建立近十年,他也跟在叶隐身边十年了。

他和叶隐将江云修带回遮月楼以后,虽不知道此人是何来历,但他能感觉到叶隐和江云修是旧相识,而且江云修的举止动作极有规矩,像是接受了常年的训练。

叶辞川的这个想法在他看到后来江云修指导其他遮月楼弟子训练时,变得更加确定。

十年前,军营出身,被人追杀,迫不得已隐姓埋名。

叶辞川多少猜到了江云修的来历,只是相比佐证身份,他更想延续这份的信任。

但叶辞川依旧对高威筌所言有疑问,“据在下所知,镇国将军的旧部在十年前就被……”

考虑到高威筌或许真的是镇国将军府的人,他及时收住了之后的话。

高威筌知道叶辞川要说什么,紧跟着他的话说下去,“的确。十年前,朝廷视镇国将军府为叛军,将所有旧部绞杀。但在陆将军离开前,留了一支队伍在沿海,让我们继续配合大军作战。后来听说庆都有异,这支队伍又分成了两队,大部分入都支援,而我与其他人继续留在东南海域。”

选择留下时,他在军中听过许多非议,说他们这些人是怕死的逃兵,是见镇国将军府覆灭就倒戈的墙头草。

但镇国将军府的人心里明白,入都支援陆将军,是他们不认为镇国将军府会是叛军。而留在此地,誓死保卫海域太平,是身为镇国将军府部下坚定的信念。

镇国将军府,自始至终效忠的都是大齐,虽死不移。

“只是可惜……”王朝更替,总要敲山震虎,威慑众议。

镇国将军府捍卫大齐江山数十载,可新帝的眼里却容不下他们分毫。

军营人多口杂,高威筌将满腔怨念咽回了肚子,缓缓伸手想触碰叶辞川的护身符,又觉得不妥,便收回了手。

他看着银牌上的纹样,好心提醒道:“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枚护身符,但今后切勿让别人看到它。”

“为何?”叶辞川询问,而后想起另一件事,又问,“你先前见何人戴过?”

叶隐认识高威筌,高威筌又知道这枚护身符的来历,也就是说,高威筌极有可能知道叶隐的真实身份。

如果能知道叶隐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或许就有办法协助左神医找到叶隐中毒的根源。

高威筌打量着叶辞川,低声问道:“你先告诉我,赠你护身符的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们……”叶辞川唇线微平,很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不能直接暴露叶隐的身份,拒绝回答定会让高威筌不满,遂道,“他于我有恩,我发誓绝不负他。”

高威筌闻言后松了一口气,盯着护身符思略少顷,面上难得有了些许笑意,轻声说道:“这是营中弟兄们听说了小将军出生的消息,都想出一份心意,便每人凑了点钱,专门为他打的,世上仅此一个。”

军营里都是大老粗,不知道该给陆小将军打什么好。

想起小将军出生那日,他们恰好在宁州打了胜仗,当地有个赐福图腾,他们都觉得寓意不错,索性就把这图腾打在了银牌上,作为护身符送给刚出生的小将军做见面礼。

“我们原以为小将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谁知天妒英才,竟传出他在空山寺身死的消息。”高威筌说着,黯然神伤。

如今过去十年,当年留在海上的镇国将军府旧部死的死、伤的伤,仅剩他仍在作战,或许是上天的安排,让他终于打听到了小将军的消息。

不论如何,只要人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

陆小将军?

叶辞川默念着,询问道:“他之前可曾受过重伤?”

高威筌摇头,“小将军虽年少,但身手极好,一般人伤不了他。少侠这么问是何意?”

见叶辞川不答,想来是不便多说,他知晓小将军的身份特殊,不再继续问了。

高威筌回忆着说道,“小将军随陆将军去了宁州后,听说庆都生变,便折返回都,没过多久朝廷便派兵追杀小将军,好像是去了……常平?再后来就是空山寺的事了。”

话音落下,门外忽起一阵敲门声,高威筌迅速戒备,虎视眈眈地盯着房门,质问:“谁?”

“是遮月楼的人。”叶辞川细听门外的脚步声,应当是戈绥来敲门,于是回应:“进来吧。”

戈绥手里端着一碗面,步伐踌躇地推门进入,对高威筌微微躬身:“高副将。”

而后他对床上的叶辞川说道:“饿了吗?有面。”

高威筌见是自己紧张过度了,收起防备后,稍有歉意道:“是我疏忽了,叶少侠久未进食,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我继续领兵巡防,待空时再来。告辞!”

“告辞。”叶辞川托着受伤的手臂起身,坐到了桌边,见戈绥脚步比平时沉重,询问道,“你们上药了吗?”

戈绥颔首,“嗯。”

“别怨主子,他心里也不好过。”叶辞川担心戈绥他们心中不平,试图安抚。

戈绥看着叶辞川一怔,将面放在了他面前,平静道:“这是我们应受的,不曾怨恨。反倒是你……”

他想了想措辞,再说:“越来越像主子了。”

叶辞川低声轻笑,“是吗?”

他垂眸看着碗中的长寿面,会心一笑。

戈绥又将一封信放在叶辞川手边,“主子离开前留下的,让我等你醒来再给你。”

主子说,辞川醒来后会有客人登门,面和信不要直接放在房中,等客人聊得差不多了再送进屋。

叶辞川接过信封,而后对戈绥说道:“我昨夜听见有人说左神医来了?有劳替我请他过来一趟。”

“好。”戈绥点头。

叶辞川抽出信纸展开,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纸上内容,脸上笑意更甚。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长安,生辰安康。”

“啧啧啧。”左清川双手环胸,靠着门边咋舌,“瞧你这不值钱的模样!他要是哪天真把你卖了,估计你还会帮着讨价还价!”

他说着,懒懒散散地走进房间,坐在了叶辞川对面,“找我有事儿?”

叶辞川隐去其他秘辛,挑了能说的与左清川相谈:“我打听到叶隐出事前去过一趟常平,他或许就是在那里中毒的。”

他记得当初自己清醒后,就见叶隐身上就全是伤,清云观的吴道长也提过叶隐的伤势,想来应该是不久前才受伤的。

“常平?”左清川眼睛一亮,“对,我去过常平,那儿有个地方邪乎得很,全是毒瘴邪物,进去的人无一生还,我也只敢在外头转悠。叶隐要真是在那里中的毒,可就麻烦了!”

“还是没有办法吗?”叶辞川抿唇,“如果我进去带些东西出来……”

“别!一个叶隐已经够麻烦了,我不想再来第二个。”左清川托着下巴斟酌着,“不过这也算好事,总归知道他的毒从何而来了。我再想想办法。”

说着,左清川看了一眼碗里的面,“面坨了,再不吃就更难吃了。”

叶辞川将信放在了一边,一碗素面也吃得津津有味。

看得左清川频频摇头,“要不……在给叶隐解毒之前,我先再给你看看脑子?”

得了叶辞川一记眼刀,左清川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嗤声站起离开。

遥想前几年,江云修下山办事儿去了,叶隐突然来了兴致,说要给他们做饭,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几经波折做出来的面,和叶辞川现在吃的如出一辙。左清川当时就怀疑,叶隐这一身毒该不会自己吃出来的吧!

叶辞川却并不嫌,将碗中汤面全部吃完,心中暗道:“他曾是个被万人疼爱的小将军啊,何曾做过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小厨房的后事#

高威筌巡防,路过临时借用了百姓的小厨房,看见遮月楼的人正在打扫,于是抓了个士兵问:“这是怎么了?”

士兵也是不解,“不知道,今早来时,就见这儿一片狼藉,我们还以为是遭贼了。然后遮月楼的弟兄就说,让他们来打扫。”

高威筌语塞,眼角微抽,“谁家遭贼会把灶台烧穿?”

[1]“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唐代李远《翦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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