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感到手心传来了轻微的疼痛感,叶隐才从发怔中回神,低头见自己居然一直紧紧攥着珠串,掌心都抓红了。
他不动声色地手掌覆下,轻咳了两声缓解气氛。
两个大男人将就一晚而已,他越是表现得很别扭,越证明自己在多想。
叶隐微微颔首,有意收起自己的犹豫,“那……打搅了。”
他理好衣角,规规矩矩地在床榻空处躺下。赶了一整夜的路,他确有困乏之意,准备闭上双眼养神时,察觉一直有人盯着他。
叶隐轻叹一声,睁眼向叶辞川看去,问:“长安还有事?”
叶辞川满眼难掩的悦色,他不是不困,只是不舍得睡下。
他方才说的是玩笑话,眼下滨洲城是安宁了,但他待着的是战场,叶隐本就需要好生修养,不该出现在军营之中,所以他下一次再见叶隐,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叶隐幽幽睁眼向身侧望去,正对上叶辞川的眼神,匆忙移开了目光,见他脖子上空落落的,疑惑地问:“你不戴着那护身符了?”
叶辞川低头一瞧,反应过来后解释道:“在床头放着,想来是军医为我包扎时觉得不方便,就给它取下了。”
他说着便要向床头伸手去够,但他躺在床榻内侧,想要拿到护身符就得挨到叶隐身上。他知晓叶隐不喜欢和别人靠太近,就只是伸手指了指。
叶隐顺着叶辞川示意,一眼就看到了用红绳穿着的银制护身符,他拿起护身符盯着看了一会,随后似话家常般的提到:“听说你在高威筌麾下?”
建越沿海的北域离琉岛最近,所以军队主营就驻扎在北域,由建越军总兵梁介负责。
而高威筌驻守的南域常有海寇偷袭,偶起纷乱,但战事规模不比主战场。因此大多招安参军的江湖中人都会先去南域,待真正熟悉战场后,才会被调回主战场配合作战。
遮月楼虽拿下今年的武林盟主之位,但朝廷并不会因此立即重用他们。所以不出所料的话,遮月楼的人应当都在南域熟悉环境。
叶辞川点头回应:“是。”
“高副将此人可信,你若日后有需要,可向他求助。”叶隐手指轻抚过护身符上的纹路,往事一一在脑海浮现。
叶辞川不解地问道:“高副将是我们的人?”
叶隐摇头,“不,至少他不是遮月楼的人。”
他说着,解开了红绳结扣,送到叶辞川颈前,“我帮你戴上。”
“好。”叶辞川应声后,上升向前倾,又微微低头,方便叶隐帮他系绳结。
冰凉的手指从脖颈滑落,时刻提醒着他,叶隐现在离他有多近。
叶隐正专心系着绳结,小指蹭到叶辞川微动的喉结,佯装什么都没发现。
“过两年你便要弱冠了,在外头要是看上谁家姑娘,可与我或是你子韫哥说,只要你们二人是真心喜欢,我们替你做主。”
叶隐说着,又理了理红绳,确保绳结不会轻易松开。
叶辞川的心情瞬间低沉,闷声道:“军营里都是大男人,哪儿来的姑娘?”
叶隐承接道:“或许再过些时日,等海战平息,大军班师回朝,你也有机会进宫面圣呢?庆都风华,富贵利达,你要是喜欢,可再庆都多待些时日。”
闻言,叶辞川猝然明白叶隐的意思,忿忿地背着叶隐躺下,负气说道:“困了,睡了。”
难道叶隐今日来找他,并非是来探望,而是告诉他下一步的计划?
叶隐注视着叶辞川的背影摇了摇头,替他拢好了被子。
关于往事,他本无意隐瞒,只是长安那时年纪还小,又患有脑疾,因此不急于一时。
他后来试过引导长安回忆往事,但每每想到过去,长安总会头痛欲裂,他便只能就此作罢。
如今长安脑疾痊愈,却依旧未恢复记忆,左神医说他这是心病,是自己不愿意想起来,他人也不好强行干涉。
“关于过去的事,你会慢慢知晓的。届时想如何选择,全凭你自己的心意。”叶隐低喃着,缓缓躺下合上双眼浅眠。
叶辞川依稀听到了叶隐的话,默默睁开眼,转身望向了他,满目惑然。
依照叶隐方才所言,庆都似乎有他要找的答案?
看来想要查清楚他曾经发生过什么,必须去庆都走一趟了。
——
潽县。
岑辗一路跑到天色渐白,确认后头没人继续跟着以后,心中疑惑之余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难道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可会是谁呢?”岑辗惑然着,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一身药味的孱弱病人,而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是荒唐,根本找不到一句,遂摇了摇头,上前叩响了潽县衙门。
岑辗自越州一路向南,即使水患已过将近两月,湑河沿岸仍是民不聊生,满目荒凉之色。
他沿途询问了多户,百姓皆说官府的安抚金迟迟未发,城中的民户损失不多,但居住在城外的农户在这场水患中近乎倾家荡产,他们本就贫瘠,眼下灾后重建更是困难。
有不少百姓只是简单支个雨棚凑合,苦等着官府的支援。
湑河沿岸年年洪涝,前朝就有不少治理湑河的方略,但总不见成效,因此处于湑河下游的建越两州百姓怨声载道,指责先皇治国无方。
近些年兴建运河,水患的确较往年减少了多少,但也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岑辗现在手中并无证据,但隐约有了些许猜测,或许湑河难以治理的真正原因不在政策,而在人心。
人心不净,不管朝代如何变更,大齐的根都是烂的。
“谁啊,大清早的拍门?”县衙大门未开,便有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
“已至辰时,县衙还未公干?”
衙吏闻言,不胜其烦地叫骂道:“你这人到底有事没事,没事赶紧滚蛋,哪儿来的刁民……”
他正嚷嚷着,开门就瞧见一块刻着“钦差”二字地令牌在眼前晃悠,顿时没了声儿,跪地叩拜道:“参将钦差大人,方才是小人有眼无珠,钦差大人饶命!”
岑辗收起令牌,向县衙内张望,确实不见官吏办差,于是问:“你们县令何在?”
衙吏怯声解释道:“回禀钦差大人,县令老爷当是在来的路上。”
他说着,向前来当值的其他衙吏暗使眼色,让他赶紧将此事通报给县令。
岑辗居高临下,将衙吏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并未阻止。
衙吏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正堂,一刻不敢懈怠地端来茶水,含胸垂头在一旁候着。
他偷偷打量着,见钦差大人正襟危坐着,待人很是冷漠,但也没有要刁难人的意思。
岑辗在心中自嘲,他曾以为官官一统、上下亲和,定能在官场上行走自如。
但来越州不到一月的时间,他被无数只手推着,终于看清了些许门道。
待你亲和的并非真心,对你下手的不一定是明面上的坏人,也可能是你的同僚。
想在官场上混明白,只看那些表面功夫远远不够,若想不被人摆布,就要让人知道你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曾经他视“阶级”为害处,如今也拿起了官威,荒唐又无可奈何。
“下官来迟了,参见钦差大人!”潽县县令匆匆赶来,疾步走到岑辗跟前,行了个大礼。
岑辗冷然质问:“县令此时才来,是玩忽职守,还是不愿做这县令之位了?若是后者,本官回庆都后必转达吏部,县令往后再不用如此匆忙了。”
县令抬手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前几日确实有消息送来,说庆都来了个钦差,在越州查办河堤坍塌一事,要各县县衙把紧口风,切勿说些不该说的。
他听说钦差与河道总督相处甚密,待人也还算宽厚。可今日一见,怎么与传闻的差别如此之大?
想着,县令再不敢懈怠,解释道:“大人,城中受灾情况严重,百姓自顾不暇,哪儿还有人来报案?”
“无人惊堂,县衙就不开了?县令也提到了,城中百姓难以自处,衙门就没有一点作为?”岑辗言语上步步紧逼,已认定潽县县衙玩忽职守。
“这……”县令为难,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大人,衙门也是要吃饭的,上头一直不拨款,咱们怎么办事儿啊!”
岑辗眯了眯眼,潽县县衙果然与其他县衙是一套说辞,全都说衙门里没钱了,无力办差,想来是互通一气,要他这个钦差尽早申款。
陆先生猜测的没错,如今的建越两州都在总督衙门的把控中,他的出现只会让原本格局更加警惕,要想打破如今的局面,就得借局内人的“刀”动局内人。
他之所以四处暗访,是想找到借刀的理由,他不相信杨党的手真能遮住这片大齐沿海。
岑辗问道:“县衙主簿何在?”
主簿在县令之后也赶来了,眼下听钦差大人提及,立即上前应声:“下官在。”
“调出潽县十年内的账目明细和户籍档案,本官要亲自查验。”岑辗着重“亲自”二字。
“这……”主簿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是否能答应,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县令。
县令立即道:“大人,潽县虽说是小县城,但十年的账目颇多,搬出费时费力,不若您与下官直接说,让衙门的人替您找。”
岑辗再次拿出钦差令牌放在桌上,不打算听县衙的人信口胡沁,“县令不是说百姓无人报案,衙门无事可做吗?那就去把账簿全部搬出来,本官可以等。可若是敢少了任何一本,县令的大名恐怕就要出现在送回庆都的奏疏上了。”
县令顿时面色煞白,听钦差的意思,这是要他在杨党和朝廷之间做选择。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总督衙门在整个大齐面前,就是螳臂当车。大齐屹立不倒,可总督衙门能保他到几时?
县令心思清明,躬身道:“下官这就去办!”
岑辗在潽县县衙查了一天一夜的账,与之前查到的一样,六年前潽县也领到了一笔安置款,却没有百姓的领取记录。因为久久无人领取,这笔款项最后充了公,挪为他用。
可他在此地的民籍记录中提到,五六年前同样是有大批百姓迁户的,这些人的名字在那之后便找不到任何回籍的信息。
他将其他县城的迁户名单也摆出来做对比,一座越州主城加上三处不同方位的县城,名单上的百姓均无重返本城的记录,也无前往他城登记的信息,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些人不是需要隐匿行踪的逃犯,而是普通老百姓,不该出现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返回故土的情况。
所以要么这些人全部都在短时间内搬到很远的地方定居,回到故土破费周折,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抹掉了这些人的户籍或是性命。
岑辗将迁户名单收好,准备差人送回大理寺核查。若是真的出现了第二种情况,那些百姓的户籍被人故意抹掉,他们没了去处,又能去哪儿呢?
他沉思着,突然有了个想法。这些人无处可去,官府又不作为,最后只能游荡在各城,或为奴为婢。若试着查一查各城近些年暗地里的人口交易,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想着,岑辗将账簿速速收好,交代县衙主簿整理归档,而后与县令知会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县衙。
潽县衙门外,坐在茶棚下喝茶的易小闻见岑辗出来,旋即低下头,用草帽帽檐遮住自己的脸。
他望着岑辗离去的方向,在心中默默盘算,而后目光暗示不远处正在吃东西的食客和摆摊的小贩。
几人当即意会,迅速收摊离开,悄然跟在了岑辗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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