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几辆马车有序地从北镇抚司门前驶离,缓缓向南城门而去。马车四周均有人跟随,驾马之人虽未着官服,却也看得出他们的身份非凡。
挎着竹篮买菜的行人见有马车过来,连忙让道躲闪。有人好奇地顺着车帘缝隙向里看,却发现这几辆马车的窗户全是封死的,顿觉有异,却又不敢多言。
叶辞川驾马领头,带着五辆马车来到南城门外,准备等刑部的人都到齐后再一道出发,却在城门口看见了熟悉的两人。
他心中惑然,刑部此行负责前往沿海清查州府,会带上一名户部官员旁审,郑德如今代管户部,出现在此处他并不觉得意外,可方逸安一个工部的怎么也来了?
叶辞川翻身下马,徐步走向两人问道:“两位大人怎么在这儿,不去点卯?”
郑德局促地攥了攥双手,回道:“我听说你们今日一早就要出发,想起还有事要交代户部的随行官员,就在这儿等着了。”
叶辞川眉头微挑,随后看向方逸安,问:“方大人你呢?我怎么没听说这一趟有工部的人跟着。”
方逸安赶忙想了个说辞,搪塞道:“我……我是顺路送郑大人过来的!”
叶辞川撇了撇嘴角,拆穿了他的说辞,“能从工部顺到南城门口,这是哪儿门子的顺路?”
郑德与方逸安对视一眼,心虚地干笑了几声。
叶辞川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二位是来看陆大人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吧。”
被看穿的方逸安忍不住地碎念道:“可不嘛!陆大人那风一吹就倒的身子,就怕你手里没个轻重的给掐折了。”
刑部侍郎陆寒知昨夜在平东大街被人刺杀的事,今日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庆都,他们刚才路过刑部时,还撞见张尚书正带人彻查此事,原本这个时候就该出发的陆大人也被喊了过去问事,他们琢磨着人应该快来了。
方逸安歪着头向南城门里瞧,果然看见有一辆马车赶来,瞬时目光灿然。
叶隐出城后,掀帘见叶辞川在和郑德、方逸安两位大人谈话,俯身走下马车,上前道:“寒知来迟,叶千户与两位大人莫怪。”
他来时就听说郑、方两位大人要找他,但不知是何缘由。
叶辞川淡淡地应了一声,见方逸安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叶隐拉到了一边,略有不悦之感。
方逸安绕着陆寒知走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后,压低了声量说道:“寒知,你没事就好。这一路你与锦衣卫同行,叶千户要是欺负你了,咱们打不过就跑,不丢人的!”
郑德颔首附和:“你是钦差,受了委屈就回来与皇上告状,皇上定会为你做主。”
他们之前的确是和叶千户更要好一些来着,但陆大人的能力有目共睹,脾气也比叶千户好上太多,况且陆大人的身子骨与叶千户相较的确吃亏。想到这些,他们就趁早来这儿提醒两句。
见两人言辞恳切,叶隐胸口萌生出几分暖意,但还是忍不住偷笑了一声,温声回应两人:“好,寒知一定有多远躲多远。不过刑部与锦衣卫只是同行,目的并不相同,不会有太多牵扯,两位仁兄放心!”
叶辞川站在不远处,却将他们的话偷听了个遍,忿忿地冷呵了一声,向自己的马走去,扬声道:“锦衣卫不打扰陆大人叙旧了,我们启程!”
“瞧瞧,有脾气了还!”方逸安咋舌,小跑着跟上叶辞川,“叶千户,我们也能叙叙旧啊!哎,你走慢点儿!”
叶隐被他这赌气的模样逗笑,合手向郑德作揖,双目诚挚地说:“多谢两位仁兄挂记,奈何此去路程颇长,时间紧凑,需在今日赶到下一站驿站,实在不能继续耽搁了。两位请留步,再会!”
郑德浅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嘱咐道:“路上小心。”
叶隐颔首,后退一步回身上了马车,与其他同行官员随锦衣卫的队伍一道南下。
岑辗急匆匆地赶来,只能见到队伍远去的残影,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着,“还是没赶上……”
大理寺近日排查都官,他忙得实在脱不开身。也罢,等陆兄和叶千户回都时再迎吧,但愿他们此行一帆风顺。
——
南下的队伍连行四日,顾及有文官同行,锦衣卫的速度放慢了许多。
他们本可以带着世家的人先行一步,但刑部的到来对沿海势力来说如临大敌,朝廷不确定那些人会不会提前下手,所以谢元叡就让锦衣卫兼行护卫一职。
“往前走就过常平地界了,再赶五里路就是下一个驿站。”一名锦衣卫说罢,回头向后方的马车留意了一眼。
他奉圣意暗中观察陆寒知的一举一动,前头就是空山寺了,据说那是陆寒知儿时的拜师之地,不知其是否真的斩断了前尘。
队伍驶离了常平,途径空山寺山脚,再行几里便来到官驿留宿。那名锦衣卫紧盯着刑部侍郎的马车,见陆大人下车后就回房了,似乎没有要去空山寺的打算。
叶辞川悄然在他身后路过,早已察觉此人别有目的,入夜前安排值夜时,特意将此人安排在了驿站门口。
既然这个人要做谢元叡的眼,那就仔仔细细看清楚了,也好为他们做个见证。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值夜的锦衣卫严守驿站大门与院中的五辆马车,时刻提防着有人靠近。
——
而此时,两道身影从房间的窗户悄悄翻出,无声地离开了驿站。
夜色中,叶辞川紧随着叶隐飞身往回赶,寒风从他们的耳边掠过,吹去夜间的倦意。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儿的。”叶辞川对他们会停在空山寺山脚一事毫不意外,他仰望着山岭,而后移目看向叶隐,见他双眼发红,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他无法做到完全的感同身受,但也明白叶隐此时一定很难过。
叶辞川默叹了一声,走到叶隐面前背身蹲低,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提议:“上来,我背你。”
叶隐百感交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惑然,摇了摇头道:“我不累。”
叶辞川没有起身,直言:“若不是多有顾忌,我想将你当年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上来吧,我背着你上山,像你以前一样。”
叶隐瞬时明白叶辞川的意思,苦笑道:“当年你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能有多重?”
虽是这么说,叶隐还是俯身靠向了叶辞川的后背,在纷扰阴诡的世间,他寻到了难得的安心之处。
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托起时,他下意识抓紧了叶辞川的衣袍,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低喃道:“累了同我说,我可以下来自己走。”
叶辞川咧嘴一笑,学着叶隐的语气说道:“你一个病秧子能有多重?”
“你啊!”叶隐笑叹。
山道幽长寂静,两人身披斑驳树影,穿梭于青山翠水之间,叶辞川迈着长腿登山,无意踩碎了一洼弦月,又打乱了旁树的老须,他们无暇顾及其他,只在意这难得的自在。
风中夹杂着熟果的清甜,一阵疾风掠过,树上的果子忽然少了一颗,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叶隐的手中。
叶隐趴在叶辞川的肩头咬了一口野果,随后旋了一面,递到叶辞川嘴边让他也咬一口。
果香盈口,叶辞川微微偏头疑问:“这山上有果农?”
叶隐摇头道:“以前空山寺的僧人常会在山上种些东西,任它们畅意生长。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刚刚摘的那棵果树,应当是净善师兄种的。”
后来他也在穹山上种了许多树,一共一百零五棵,每一棵都是他为师父与师兄弟立下的碑。
叶辞川不解道,“可刚才那棵树似乎被人照料得很好。”
叶隐轻应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人住在山里。”
他抬手指了指前路,“绕过这块大石再往前走就到空山寺了,门外原先有棵很大的菩提树。你记得我的手串吗,便是那棵树结的菩提子。”
叶辞川一直将叶隐的事默默记在心里,手串的事也不例外,遂颔首道:“记得,你说那是无相大师给你的。”
“嗯。”叶隐的面容浮现出眷恋的笑意,叹惋道,“可惜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把师父的树也给烧了。”
他虽因故地重游而感到高兴,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此刻他心中的酸楚。
叶辞川脚步放缓,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让叶隐见到空山寺的一片废墟。
叶隐明白叶辞川在想什么,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将自己放下。
叶辞川的眸中是难掩的心疼,但仍遵照叶隐的意愿,将他轻放落地。
“走吧。”叶隐深吸了一口气,抓着叶辞川的袖口向前走去。
叶辞川的目光紧随着叶隐,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不论前路是什么,他都尊重叶隐的决定,也会一直跟在叶隐身边。
两人慢步登阶,亲眼看着山间的寺庙一点一点拔高,庙前香炉青烟袅袅,好像十年前的灾祸从来没有发生过。
叶隐无声地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拉起衣摆在香炉之前下跪,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恍然间看到师兄结伴从他身边经过,嘴里念叨着:“这个渊渟师弟爱吃,得给他偷偷留点,不能让智敏师弟那个小馋猫发现了!”
又看见寺门前扫洒的师弟们好像发现他回来了,地也不扫了,连忙奔走相告,一名慈祥的老僧缓步走出,正笑着向他招手。
可就那么一眨眼,什么都没有了。
叶隐咬紧牙关,心中沟壑难平,再拜沉声道:“十年未见,不孝弟子陆渊渟向师父与师兄弟们致歉。”
叶辞川满心疑惑,环视着眼前的一切,不明白当年付之一炬的空山寺为何如今安然无恙,叶隐口中本该随空山寺烧毁的菩提树也平静地在夜色中沉睡。
尚不明缘由,叶辞川还是虔诚地跪在了叶隐身侧,亦是磕了三个响头,正声道:“当年幸得空山寺高僧相救,谢宁峥在此拜谢!”
一阵柔和的晚风惊扰青烟,如长者安抚一般,拂过了二人的发间,它从幽僻中来,归于自然之间。
叶隐凝望着远方,随着一声长叹后,心绪从愁思从抽离,在叶辞川的搭扶下站起身。
他觉察到了叶辞川眼中的异样,没有着急解释,而是看着前方的空山寺缓声道:“进去看看吧,里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叶辞川闻言一愣,终是禁不住心中惊异,抬步向空山寺大门走去。
寺门缓缓被人打开,吴道悲从里探出了头,对到来的两人招呼道:“小道算到今夜有贵客登门,早早准备了茶水,二位请!”
叶辞川盯着吴道悲,眼前突然闪过一些模糊不清的陌生画面,猜测这应当是很久以前的见闻。而且,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道长。
吴道悲领着两人入寺,在一处石桌边坐下,提壶给他们倒了热茶,瞧见叶辞川眼中的迷茫,遂道:“看来殿下还是没想起往事。”
闻言,叶辞川微仰上身,警惕地看着吴道悲。而他眼前闪过的画面愈发频繁清晰,似乎在多年前他也这么防备此人。
他猝然回忆起先前驰援梨山时,脑海中不知缘由地想到后山有条小道,于是尝试猜测道:“我记得自己曾经去过梨山,好像也见过你,你是清云观的道士。”
“正是小道。”吴道悲扬眉一笑,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小将军将殿下养得很好,样貌出挑,气质非凡,实乃人中龙凤。”
叶辞川连忙起身对吴道悲一拜,“宁峥多谢道长当年的救命之恩!”
吴道悲豁达摆手:“福生无量天尊,小道是遵循天意,殿下无需挂怀。”
而后他看向同行而来的另一人,忖量之后甚是惊诧,“小将军面色红润,眉间清明,看样子是剧毒已解,可否让小道再搭脉诊察一观?”
叶隐爽快地点头,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就有劳道长了!”
吴道悲对此由衷感到高兴,感叹道:“先前小道还一直忧心,没想到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妙哉!”
他向之前遇见的那位神医讨了药方,想着若是有机会能再见到陆小将军,或许能派上用场。现在看到小将军身体大好,就算那副药方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也觉得高兴!
前不久左神医前往常平毒窟寻药,遮月楼时刻在暗中相护,所以吴道悲和左清川见过的事,叶隐其实是知道的,于是想将实情告知:“道长,我的毒是一位神医……”
叶隐的话还未说完,倏地感觉到空山寺中还藏有一人,而且那人正向他们此处靠近,遂微微侧目向声源看去。
叶辞川也发现了异常,悄然握紧了孤雪剑柄,随时准备迎战。
“殿下……是九皇子殿下吗?”一名剃度出家的僧人犹疑地走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夜里突然来访的客人,因为他越看越觉得与故人相似,最终笃定地大步向前。
叶辞川正欲拔剑,一旁的叶隐蓦然抬手制止,双指搭在叶辞川的手背缓缓将孤雪收回剑鞘,点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多年的畏惧与羞愧使僧人不敢离得太近,走了几步便停下了脚步,跪地叩首高呼:“贫僧乃前任钦天监监正辜远轼,参见九皇子殿下!”
叶辞川怔然,骤然感到无数指责与辱骂迎面而来,每个人都在指责他是大齐灾星,其中一人的声音与眼前的辜远轼无比相似。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叶辞川拧眉沉目,从未像此时这般渴望记起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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