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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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蕴低头,她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曹殊,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平日里面带笑意,温柔地开解她时,眼神却隐藏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其实一直以来,他的心里也不大好受。

曹哥哥,你真傻。

季蕴苦笑,她的眼中噙着晶莹的泪水,情不自禁地伸出纤细的手,动作温柔地抚过他温润的眉眼,随即手指慢慢往下,触碰他鼻梁上的黑痣。

曹殊双目紧闭,眼睫轻垂,饱满的唇没有丝毫的血色,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浑身透着一股脆弱感,令人心生怜爱。

如今他即使昏迷不醒,也依旧是显得那样温和清俊。

幸好,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那些恶人迟早有一日会付出代价。

她暗道。

云儿走了进来,她见季蕴为曹殊伤神,心中自然不忍,便开口提议道:“娘子,您去旁边歇息,不如换奴婢来守着。”

“不用。”季蕴摇头,她抽回自己的手,轻声拒绝道,“我想亲自看着曹哥哥。”

“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在外头。”云儿瞧着她固执的模样,也不好强求,只好道,“您累了,便唤奴婢一声。”

季蕴抬眸,她看向云儿,抿起一丝笑来,柔声道:“好,我明白,你去罢。”

云儿瞥了季蕴一眼,她暗叹一声,随后走出卧房,轻轻将门带上。

卧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季蕴安静地守在床榻边,她握住曹殊的手,心稍稍安定下来。

今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难免身心疲惫,不觉间涌起一股困意,眉眼间带着一股疲倦。

她眼眶微微湿润,不放心地瞥了曹殊一眼,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胸口平稳地起伏着,想来不会有大碍了。

季蕴本是想等药煎好,喂曹殊喝下后便去歇息的,可迟迟不见曹承归来,一时有些撑不住了。

她难抵困意,握着曹殊的手睡了过去。

午后的日光透过折枝花纹的窗棂,照进了卧房中,带来一丝轻微的暖意。

季蕴头枕在床沿上,许是心有挂念,她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地惊醒看向曹殊。

曹殊忽然蹙眉,他似是魇住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唇口微张,念叨着什么,用力握紧季蕴的手。

季蕴猛然醒来,她感受到曹殊手的力度,立时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担心。

“母亲,母亲,别走,不要离开我……”

曹殊梦见自己的母亲,那时她还在人世,他也还年幼,时常伴在她的身旁。

母亲的面容带着柔光,令他瞧不真切。

她抬起温柔的手,朝他挥了挥手,轻声唤道:“三郎,快过来,来母亲这儿。”

他朝她奔了过去,但是母亲明明笑着,却离他那样遥远。

“母亲……”他害怕起来,大声喊道。

一切仿佛都有预兆似的,母亲的身影消失不见,黑暗突然笼罩了他。

他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着,像是深陷泥潭中无法自拔,越挣扎反而越陷越深,一股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不要走,不要……”

季蕴瞧着曹殊蹙紧眉头,口中不停地呢喃着。

她焦急地唤道:“曹哥哥……”

曹殊眼皮沉重,浑身仿佛被浓雾笼罩,突然感受一股强烈的光照亮了他,他登时睁开双眼,季蕴清秀的面容就撞进了他的眼前,她正神色担忧地望着自己。

“曹哥哥,你醒了。”季蕴眼中绽出巨大的欣喜。

曹殊怔怔地注视着她,他微微喘着气,似是还没有从梦中脱离出来。

季蕴登时松了一口气,她转头,想要叫云儿进来。

然而她还未起身,刚松开握住曹殊的手时,下一瞬就被警觉的他反手握住,不叫她起身。

她回头,发觉曹殊倏然握紧自己的手,抬手便见他迎面抱了过来。

曹殊紧紧环住季蕴,他的身子轻轻地发着抖,颤声道:“别走,好吗?”

季蕴被抱了个满怀,她未料到曹殊会突然抱她,有些始料未及,愣了片刻后,她缓缓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曹殊脸色苍白,他头埋在她的颈边,呢喃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曹哥哥,我不走,你不要怕。”季蕴察觉到他的恐惧,低声安抚道,“我在这儿呢,没事的。”

“你不许走,你答应我。”曹殊嘴唇干涩,他想起方才所梦的,一时心有余悸,眼中带着强烈的执拗。

他想要得到季蕴肯定的回答,不放心地松开她,清亮的眼眸凝视着她,眸光湿漉漉的,好似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我答应你。”季蕴与他对视,她的心顿时软了下来,便弯起唇角,承诺道。

曹殊情绪缓和了几分,他的身子不再发抖了,不过双手仍旧抱着她,不肯放开她。

“曹哥哥,你,你可以松开我了吗?”季蕴略微不适地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道。

谁知曹殊闻言愈抱愈紧了,好像只要他一松开的话,季蕴就会离他而去似的。

想到这里,曹殊愈发害怕起来,抱着季蕴不肯松手。

“曹哥哥,你怎么……”季蕴忍俊不禁,有些无奈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欲言又止道。

曹殊现下神智不清,季蕴自然不会同他计较,况且她从来都没见过曹殊这般粘人,顿感新奇。

“骗子。”曹殊眸光一暗,小声地控诉道,“你方才还答应我不走的,骗子。”

“我不走,我只是想要你暂时松开我。”季蕴解释道。

“不要。”曹殊不讲理。

“好。”季蕴无奈一笑道,“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可是过一会儿你的兄长们抓药回来看见怎么办?”

曹殊低声道:“我不想松开你,我害怕。”

“曹哥哥,你害怕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季蕴伸手,她抚摸着他的背,语气轻缓地询问。

他垂眸,有些委屈道,“你就是个骗子,明明从前答应我的,可自从去了江宁后就变了,你对我那么冷淡,眼里只有你的师傅,我走时也不送我。”

季蕴微怔,难道是那个时候吗?

三年前,她刚到清凉山不久,却意外得知曹殊要和季梧订亲了,她那时还不明白自己对曹殊的感情,也不知为何难过,对着上清凉山来看望她的曹殊,不敢再有任何的亲近。

后来曹殊下山告辞时,她要去送他时,却被秦观止叫了过去,等到再出来时,她也没赶上,曹殊早就离去,前往东京了,如今却没想到曹殊还一直记得这件事。

季蕴思绪逐渐回笼,出言解释道:“曹哥哥,我当时有事绊住了,并非故意不送你的。”

“我不信。”曹殊双眼泛红,小声道,“你就是在故意疏远我,我能感受到,骗子,你现在还在骗我。”

“曹哥哥,我……”季蕴敛眸,她苦笑道,“我说实话,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你当时同二姐姐订了亲,我不能,身份有别,你能明白吗?”

曹殊回忆起当日季蕴冷漠的眉眼,自己在渡口苦等许久都不见季蕴的身影,最终失魂落魄地上船离去,不禁淌下泪来。

他抱紧她,哽咽道:“我一直以来喜欢的就是你,我不想娶任何人,当日父亲要我同你二姐姐订亲,我是不愿的,我晓得她是个很好的女子,但我的心中已经有你了,可是父亲却对我说……”

当日,曹松面色凝重地看着曹殊,语重心长道:“三郎,人生在世一切皆有定数,凡事不必强求,我知晓你心中有季家三娘,她如今得了案首前往清凉山求学,先前她母亲却执意拘着她不肯让她走,这些我都有所耳闻,你说,她肯放弃自己辛苦考上的功名,嫁给你吗?”

“我……”曹殊愣住,双手逐渐攥紧。

“当鸟雀见过大千世界之后,是不会甘心被束缚的,你若真心喜爱她,就叫她自己去飞罢,你想想你的母亲,她就是当初想不开郁郁而终,所以三郎……”曹松站起身,他拍了拍曹殊的肩膀,叹道。

曹殊不言,他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二娘性格温婉,你娶她做新妇,将来定能夫妻和睦,正巧她对你也有意,你就不要再执意娶三娘了。”曹老太爷面带病容,他强撑着站起身,咳了几声劝道。

“不,不……”曹殊神情恍然,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摇头道。

他独自面对着曹家众人,他们面色凝重,逼迫他做出选择。

此时,卧房内。

“我是不愿的,他们都在逼我。”曹殊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喃喃道,“后来祖父病情加重,我妥协了,科考再即,我就想着再见你一面,哪怕是一面也好。”

季蕴怔愣片刻,她从未想到曹殊那么早就对她有了情意。

“还好,你回来了。”曹殊抿起一丝笑,似是庆幸,似是苦涩。

重逢那日下了雨,曹殊却感谢那场雨困住了季蕴,叫他再次遇见了她,他掀起竹帘的那一刹那,他不敢相信,他思念三年之人就站在书铺之中,离他如此之近。

得知她来借伞,他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将伞递给她后,趁她去选书的时候,偷偷地注视着她。

三年不见,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腼腆怯懦的小姑娘了。

她长大了,眉眼之间那样温柔,就像是远山的黛影,令人沉醉其中,可是她变得那么遥不可及,而他却是满身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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