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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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又不会吃人,许是他此次来就是想来瞧瞧您呢。”云儿满脸担忧地注视着她,安慰道,“娘子,您可千万别忧思太过。”

“我晓得。”季蕴感受到浓重的压力,她瞥了云儿一眼,扯起嘴角道,“云儿,我没事。”

云儿闻言还是不放心,低声安抚着季蕴。

“我真的没事,过会就会好了,我这里无需你伺候,你先去歇息。”季蕴知晓云儿的关心,她抿唇一笑道。

云儿摇了摇头。

“听话。”季蕴叹了一声。

“好,奴婢先下去了。”云儿见季蕴坚持的模样,她也只好妥协,遂站起身来,叮嘱道:“您有事就吩咐,可别像前几日那般自己偷偷饮酒。”

季蕴颔首,她静静地目送着云儿走了出去。

门轻轻阖上,卧房内顿时安静下来,玉色屏风立在其中,青釉香炉中的熏香袅袅地散开,萦绕在周遭。

季蕴依靠在罗汉塌上,她的心神逐渐安宁,便起身踱步至疏窗前,轻轻推开窗。

清凉的秋风瞬间就吹进屋内,映入眼帘的是落满窗前的树叶,沐浴在慵懒的日光中。

她独自站在窗前,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不知远在清凉山的秦观止现下如何,细细想来已有数月未见他了,日月不相饶,离去时正是初春时分,现下已是秋日了。

朝夕相处三载,人心都是肉长的,若说不想他自然是不能的,可她却充斥着矛盾之感,既想他而又畏惧着他。

思念是人之常情,而所谓畏惧,他是她的先生,传授她课业,教会她许多人生在世的道理,在过去清凉山的日子里,他虽严厉却有温情的时候,实在叫人矛盾。

思及此处,季蕴的心中惆怅不止。

直到一股凉风钻进她的衣襟时,她才猛然惊醒,垂头哂笑自己虚度光阴。

枝头的寒蝉凄厉,似是通晓她的心思似的。

季蕴抽回目光,她伸手阖上疏窗,将庭院中的风景隔绝起来,坐回罗汉塌上。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

青玉堂内已点上灯,晚间时分秋风骤起,落叶纷杂地飘落,恍若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季蕴同云儿用完晚膳,她走到连廊下,转头道:“瞧这天,像是要落雨了。”

“秋日多雨,娘子夜里盖好被子,切莫着凉了。”云儿走了过来,轻声道。

“总嘱咐我,你也是。”季蕴弯唇道。

“奴婢晓得。”云儿颔首道:“娘子别站在此处吹风了,进屋罢。”

季蕴点头,转身随着云儿踏进堂内,她一面行走,一面拎起裙摆,待跨过门槛,才道:“今日我去寻曹哥哥,他不在,不知现下可回来了。”

“曹郎君不在?”云儿问。

“是。”季蕴未告知云儿曹殊样稿丢失一事,样稿已丢,多一人知晓也无用,她思忖道,“许是出门办事去了。”

云儿并没有多想,只是点头。

季蕴同云儿闲聊片刻,期间云儿提起后日便是比试的日子,她不由得为曹殊悬心。

“虽说奴婢知晓曹郎君画工不俗,但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有些担心。”云儿扶着季蕴在圆凳上坐下,笑道。

季蕴未回话,她若有所思地垂头。

烛火微晃,主仆二人在灯下时不时地闲聊几句,未料季蕴突然站起身,决定道:“云儿,我去寻曹哥哥一趟。”

“现下吗?”云儿唬了一跳。

季蕴点头。

云儿神色不解地拉住她,语气委婉道:“娘子,天色已晚,好像快要落雨了,您不如明日再去寻曹郎君。”

“云儿,你陪我一同去。”季蕴似是拿定主意了一半,她语气坚决道。

云儿立即摇头,她嘀咕道:“奴婢去做甚?”

“那我自己去便是,记得给我留门。”季蕴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转而笑道。

“这……”云儿迟疑道,“非去不可吗?”

季蕴微微侧目,她神情郑重地点头。

云儿踟蹰了会儿,一脸忧心道:“外头起了风,奴婢去拿件斗篷来。”

“不用。”季蕴拒绝道。

“您要去寻曹郎君,奴婢不拦着,可是如今天气凉了,冻着了可不好,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可好?”云儿劝道。

季蕴无奈一笑,应了一声。

云儿见季蕴没再拒绝,疾步走了出去。

不出片刻,云儿匆匆拿了一件暗纹斗篷来,亲自给季蕴披上。

“如此可好?”季蕴乖乖地披上,笑道。

云儿将斗篷系好,随即满意地打量了一下,笑道:“行了,娘子早去早回。”

季蕴吩咐云儿几句,便迫不及待地走出青玉堂。

书院四下掌着灯,发出昏黄的光芒,映照着寂静的修篁林,秋风簌簌,发出稀疏的声响。

季蕴独自走出书院的侧门,远远地便见书铺中点着灯,微黄的烛光在窗前。

奚口巷幽暗,除却那一点烛光,再也看不清其他。

季蕴站在檐下,方想迈下台阶时,却突然闻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且愈来愈近。

她暗自纳闷,心想这么晚还有人来?

季蕴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天色昏暗,她瞧不清他的模样。

那人影在书铺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趴在门上,想要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什么。

他许是心虚,只瞧了一眼,便不停地回头张望着,似是在惧怕什么。

季蕴站在昏暗处,人影并未发觉她的存在。

她细思极恐,便要悄然退至门后,谁知脚下踩到一根枯树枝,登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巷子中显得格外清晰。

响声顿时得到了那人的注意,他猛地回头,定睛一瞧发觉了季蕴的存在,他吓得拔腿就走。

季蕴见他要逃,暗道不好。

她立即想要去追,可刚追了没几步,那人影早就隐在黑夜中,跑得没影了。

然而下一瞬,不远处的拐角处传来一声痛呼声。

季蕴站定,便见曹承提着灯走了出来,身下躺着的俨然是方才在书铺门口的那人,他正面色痛苦地蜷缩着,双手捂着肚子。

书铺的门被打开,曹殊疾步走出,却发觉季蕴的身影。

他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立即走至她的身旁,检查她的安全。

“蕴娘,你怎么,你可有事?”曹殊面色担忧地打量着她,忙道。

季蕴摇了摇头,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曹承,低声道:“曹哥哥,这怎么回事?”

曹殊握住季蕴的手,他拉着她走至巷子口的拐角处。

“溪川,这家伙方才在你门口窥视,鬼鬼祟祟的,还好被我抓了个正着。”曹承冷笑道。

曹殊松开季蕴,他无声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的那人,漆黑的眼眸深沉,似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季蕴与曹承面面相觑,随即一同看向曹殊。

曹殊冷声质问:“你是谁?”

那人闻见曹殊的话,他胆怯地埋着头,不肯露出真面目。

“有胆子偷窥,如今倒是要脸面了?”曹承上前一步,啐道。

说罢,他抬脚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

那人痛呼一声,直喊饶命。

曹承提着灯照着那人的脸,季蕴登时就看清了他的面容,蹙眉道:“此人怎么如此眼熟?”

“莫非你认得?”曹承反问。

季蕴仔细打量着那人的脸,她一时却想不起来,犹豫着摇了摇头,她看向一旁的曹殊,他的面容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饶命,饶命啊。”那人求饶道。

曹承一手拽住那人的衣领,质问道:“快说,你方才要做甚,是不是要偷什么东西啊?”

“没,没有。”那人吓得哆嗦,忙不迭摇头道。

“不是他。”

这时,曹殊面色冷静,语气淡淡道。

“什么?”曹承闻言松开那人的衣领,诧异道。

“样稿不是他偷的。”曹殊眸光晦暗,他看向曹承,冷声道。

“那我岂不是白抓了?”曹承忿忿不平道。

“不会。”曹殊摇头。

“什么意思?”曹承问。

“虽说样稿丢失与他无关,但他趁夜而来,定是居心叵测,先将此人捆住,明日移交官府罢。”曹殊撩起眼皮,一字一句道。

“也好。”曹承点头。

“别,别,求你们不要报官。”那人忽然抬头,求道,“是我家郎君命我来的,我实在迫不得已啊。”

“是吗?”曹殊勾唇。

“我岂敢撒谎。”那人连忙道。

原来他是陈家的小厮,此次陈思文同样参加药斑布笔试,因前两场笔试曹殊所绘画的药斑布惊艳众人,他心有不甘,遂命小厮前来偷看曹殊的样稿,没想到刚来就被发现了。

小厮讲完,他耷拉着脑袋,辩解道:“所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啊,我就趴在门缝里瞧了一眼,这位娘子就发现了我……”

“算了,放了。”曹殊叹道。

“溪川,这可是我辛苦抓住的,怎可轻易放了,谁知他方才所言可都是真的?”曹承不解道。

“偷样稿的另有其人,此人也是听命行事,让他回去罢。”曹殊神情凝重,低声道。

“多谢郎君饶命。”小厮忙道。

曹承怒视着小厮片刻,不满地松开了他,啐道:“快滚。”

小厮向曹殊道完谢,急忙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青川,今日多谢你了。”曹殊看向曹承,谢道。

曹承未回话,只是低哼一声。

三人转身朝着书铺走去,季蕴瞥了曹殊一眼,神情疑惑道:“曹哥哥,你如何得知他不是偷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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