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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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之间,季蕴睁开双眼,眼前竟缓缓出现曹殊温润的眉眼,高挺鼻梁上的黑痣尤为醒目。

她神思恍惚,便以为自己仍身在梦中。

“你醒了。”曹殊坐在竹榻旁,他垂眸温和地注视着她。

季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瞧,略微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先前饮了酒,现下可有哪里不舒服?”他面色担忧,温声道。

曹殊来时已是午后,从云儿口中得知季蕴醉酒,已然在疏窗前睡去,便在竹榻前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她。

季蕴眉头紧蹙,睡得并不安稳,似是陷入梦魇中。

曹殊见状立时起身,他在罗汉塌上寻了条薄毯替她盖上,随后便守在她的身旁,直到她醒来。

季蕴闻言逐渐清醒过来,方才不过是大梦一场,眼前之人才是曹殊。

她登时坐起身来,毫不犹豫地伸手环住了他。

曹殊始料未及,他先是微微一怔,感到有些意外,随即敛起眸子,眼清亮的眼眸溢出点点的笑意,任由她抱着。

“曹哥哥。”季蕴低声道。

“嗯。”他应了一声。

季蕴闻见他的声音,她倏然涌起一股恐慌,便下意识地抱紧了他,轻声道:“曹哥哥。”

“我在。”曹殊瞥了她一眼,他察觉到她在发抖,遂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她靠在他的肩上,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曹哥哥,我做了一个噩梦。”季蕴小声道。

“梦都是假的,你别怕。”曹殊眉心微动,语气轻柔道。

“不是假的。”季蕴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梦见许多人了,梦中的一切都像是从前发生过的一样。”

曹殊微顿,轻声问:“可以同我讲讲吗?”

季蕴从他的怀中挣脱,低头将梦中发生的事告知于他,其中琐碎的细节在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忘却。

曹殊耐心听完,他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嗓音温和道:“噩梦大都是心中惊惧之事,忘记许是好事。”

“曹哥哥,我好像梦见你了。”季蕴猛地抬头,忙道。

曹殊注视着她,神色缓和无比。

“你在染坊里。”季蕴蹙眉,她低头抿唇,踌躇片刻道,“对了,还有曹二郎,竹竿上的药斑布,还在滴着水。”

“然后呢?”曹殊的目光停驻在她的身上。

曹殊依稀记得,从前曹老太爷过寿,季蕴迷了路闯进染坊里,被曹承发觉以为她是新来的女使,便有心为难。

那日晨时,曹老太爷唤了他过去。

年幼的曹殊站在染缸旁,不解道:“祖父,今日是您寿辰,父亲不是叫您先去厅中坐着?”

“不去。”曹老太爷一口回绝。

曹殊见曹老太爷一心在药斑布上,遂不再多言。

这时,院中传来一阵嘈杂声。

“三郎,你去瞧瞧外头发生何事了?”曹老太爷不喜有人打扰,他有些头疼道。

曹殊颔首,踱步至院子里,绕过一排一排挂着的药斑布,终于远远地瞧见了曹承,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丫头,年岁不大,瞧着倒是有些眼熟,似在何处见过。

他走了过去,快走近时,谁知曹承忽然激动起来,竟将她推倒了。

曹殊一惊,急忙过去接住了她。

他低头,她慌乱无措的小脸就这般撞入他的眼帘,他看清她的模样时,怔怔道,“是你。”

曹殊回过神来,他掀起眼帘,目光扫向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没了。”季蕴摇头,语气迟疑道,“之后我就醒过来了。”

“既如此,那就不要想了。”曹殊神色关切地询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你别担心。”季蕴轻声道。

曹殊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的确没有大碍,便松了一口气,低声问:“蕴娘,你若是有心事,不要藏在心中,可以同我讲。”

季蕴不知为何心虚起来,她眼睫下垂,眸光闪了闪。

他见她沉默,继续问:“为何饮酒?”

“没什么。”季蕴不敢抬头。

曹殊直视着她,良久,他抿起一丝微笑,淡淡道:“蕴娘,你既不愿说,我不会逼你。”

“曹哥哥。”季蕴抬头,她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艰涩道。

二人四目相对,他目光平静,而她触及到他漆黑的眼眸,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季蕴紧紧地抓着他衣袖,思虑片刻后,慢慢道:“曹哥哥,真的没什么,先前同母亲吵了几句嘴,你也晓得,我和她的感情一向不大好,此事与你无关,没必要讲给你听,白白叫你担心。”

曹殊叹道:“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

“母女之间闹别扭再正常不过了,过几日就好了,你别担心了。”季蕴轻笑着说。

对于张氏,曹殊自然是不便多言,便只好出声安慰几句。

“饮酒伤身,往后切莫再如此了。”他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赞许她,神情凝重道。

“好。”季蕴不想令曹殊在比试关键时刻分神担心自己,她弯起唇角,语气轻松道。

言罢,她伸出纤细的手,握住曹殊的手。

曹殊回握住她的手,眸底泛出柔色。

“曹哥哥,最后一轮比试再即,此次比试对你、对曹家来说至关重要,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季蕴抬眼,神色认真道。

曹殊闻言摇头,他的心底变得柔软起来,唇角噙起笑意,一字一句道:“比试固然重要,但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季蕴澄澈的双眸犹如秋水一般,她眸光流动,忍不住再次抱住了他。

曹殊伸手环住她纤弱的腰,低声道:“蕴娘,要是没有你,我是真不知晓该怎么办了。”

“就算没有我,我信你同样能振作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前,轻声道。

“这种话,往后可以不要再说了吗?”曹殊的双眸骤然一深,皱眉道。

“什么话?”季蕴微怔。

“就算没有你这样的话。”他道。

“为何?”

“蕴娘,我听了心里不舒服。”曹殊神色无奈道。

季蕴松开他,清澈的双眸打量着他。

曹殊立即握住她的手腕,重新将她拉进他的怀里,他面色羞赧道:“你这般盯着我瞧,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曹哥哥害羞了。”季蕴抬起眼眸,她忍俊不禁,调侃道。

曹殊面色泛起淡淡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后根,他垂下眼眸,朝季蕴看了过去,漆黑的眼眸闪烁着一丝无措的羞涩。

季蕴颇为好奇地盯着他,也不再笑话他了,笑着问道:“对了,曹哥哥,你今日来寻我做甚?”

“近来我在构思终试的纹样,正巧今日画好样稿,便想邀你去观赏,同我分析有何处不足。”曹殊低声解释道。

季蕴闻言登时抬头,她面带懊恼道:“那我岂不是耽搁了?”

“不耽搁。”曹殊摇头,温声道。

“现下什么时辰了?”她担忧道。

“不急,天色尚早。”曹殊垂眸凝视着她,眉目含笑道。

季蕴闻言松了一口气,她忙道:“趁天色不晚,咱们现下便去罢。”

“你饮了酒,我担心你不舒服,要不择日再来?”曹殊蹙眉,思忖道。

“曹哥哥,我没那么脆弱。”季蕴笑道。

曹殊见她坚持,只好无奈一笑道:“既如此,早去早回,你今日需得早点歇息才是。”

“好。”季蕴弯了弯眼睛,颔首道。

二人交谈片刻,曹殊去堂中等候,季蕴则是唤了云儿进来。

待她洗漱好,换了一件褙子,便走出卧房。

“娘子,早点回来。”云儿满脸担心道。

“你放心。”季蕴笑道。

“谁叫您瞒着奴婢偷偷吃酒,奴婢怎么可能放心呢?”云儿不满地嘀咕道。

“那你一同跟去,可好?”季蕴停下,她瞥了云儿一眼,笑道。

“才不。”云儿忙不迭摇头,她捂嘴偷笑道,“娘子快去,曹郎君还在外头等着。”

“好啊,坏丫头。”季蕴笑道,“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我呢。”

“哪有。”云儿一副被冤枉的模样,委屈道。

季蕴懒得同云儿争辩,她走至堂中,抬头看向曹殊,轻声道:“曹哥哥,久等了。”

曹殊闻言转身,莞尔一笑。

云儿将他们送到院门口,便回去了。

二人走过花瓶门,肩并肩地走在修篁林中,午后的日光透过竹叶落在曹殊的面庞上,如同鎏金一般。

曹殊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平和地注视着她。

周遭清幽静谧,竹影轻摇,她却觉得二人的心在逐渐靠近。

不出片刻,二人走出书院,来到奚口巷。

然刚走至书铺门口,曹殊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疾步走过去。

“曹哥哥,怎地了?”季蕴跟了过去,疑惑道。

曹殊回头,皱眉道:“先前出来时,我分明将门锁上了。”

“快进去瞧瞧。”季蕴大惊失色。

言罢,二人匆匆走了进去,便见书铺中凌乱不堪,书架上的书籍纷纷掉落在地,一瞧便知是有人特意在翻找什么。

曹殊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书籍,便直直走到桌案旁,而案上同样是一团凌乱。

他屏住呼吸,急忙在案上翻找着,下一瞬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曹哥哥,你在找什么?”季蕴走过去,小心翼翼道。

曹殊停下翻找,他修长的手撑着桌角,神情若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什么。

“曹哥哥?”季蕴见他脸色不好,低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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