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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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蕴察觉到周氏打量的目光,心有不安地低下头,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了。

“做长辈的,万事便要一碗水端平,家宅方能安宁。”于氏瞧着周氏面带怜悯之色,她将茶杯搁在身旁的桌几上,笑意盈盈道。

话音方落,周氏闻言收回目光,笑着夸赞道:“娘子当真贤德。”

此话对于氏颇为受用,她的脸色稍加缓和。

季蕴悄悄抬起头,便发觉周氏移开视线,同于氏聊了起来,她登时松了一口气。

不出片刻,曹家已是宾客盈门,由小厮门引着入内,纷纷在前厅叙起旧来,热闹非凡。

季家众人见过宾客后,再次落座。

周氏环顾四周,思及在厅中坐了半晌还未见过季蕴的目光,不禁感到奇怪,遂提了一句:“对了,怎地不见张姐姐?”

“怪我,我竟忘了同你讲。”于氏略微懊恼,她神情担忧地叹了一声。

周氏见她叹息,急忙询问。

“我那妯娌本是要来的,谁承想今日早起那一阵茂郎突然不舒服,她也是关心则乱,故托我向曹家致歉。”于氏蹙眉道。

“怎会如此……”周氏脸色微变,随即神色关切道,“可有大碍?”

“郎中来瞧过,有些发热,你晓得孩子还小难免贪玩,正巧昨日出门,想来是吹了风所致。”于氏轻声道。

周氏点头,她瞥了一眼季蕴,压低嗓音道:“听说那孩子生下来身子一直不大好,其中可是有什么缘故?”

“茂郎只是身子弱了些,平日里细心照顾就是了,今日如此,许是丫鬟婆子疏忽了。”于氏淡淡道。

周氏碍于厅中人多,便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同曹家的亲眷叙旧去了。

季蕴浑身不自在地坐着,她掀起眼帘,便见厅中大都是从未见过的权贵家眷以及曹家亲眷。

“蕴娘,你怎地了?”季梧看向她,她关心地问。

季蕴摇头。

“想来你是第一次来,不适应也是有的。”季梧语气轻柔道。

“我没事,大姐姐别担心。”季蕴抿起一丝微笑,小声道。

季梧瞧着她勉强的笑容,便转头对着于氏笑道:“母亲,我可否带着妹妹们去园中逛逛?”

“好端端去逛园子做甚?”于氏问。

“母亲。”季梧明亮的双眸看着于氏。

于氏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赞同,她低声道:“今日宾客众多,安心坐着便是。”

季梧见于氏不同意,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只好作罢。

“母亲,咱们还要在此处坐多久?”季棉坐在于氏的身旁,有些不满道,“我都快闷死了,不如和姐妹们出去逛逛罢。”

于氏挨不住季棉的撒娇,她无奈一笑道:“你就晓得玩,答应你,我去寻个女使给你们带路。”

“多谢母亲,您最好了。”季棉得偿所愿,欣喜道。

“贫嘴。”于氏满脸宠溺道。

于氏说罢,便在厅中寻了一位身穿青色窄袖短衫的女使,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道:“劳烦了。”

“不劳烦,您不必客气。”女使摇头,笑道。

季棉站起身,她想要拉着季梧一同出去,然而下一瞬却被于氏阻止。

“母亲?”季梧还未起身,她神色不解地问。

“让她们两个丫头出去,梧娘,你稍后随我去拜见曹家亲眷。”于氏瞥了季梧一眼,笑着吩咐道。

季梧目光微动,她犹豫片刻,随即看向季蕴,笑道:“蕴娘,你和棉娘一同去罢,我就不去了。”

季蕴迟疑地站起身,在季梧的目光下,随着季棉走出前厅。

姐妹二人跟在女使的身后,她们绕过假山石,走至弯弯绕绕的游廊,清风徐来,竹帘轻轻晃动。

曹宅修葺得十分气派,宅内实在宽阔,便见白墙黛瓦的围墙犹如波浪一般连绵不绝,花窗雕刻精致,透过花窗,瞧见的却是另外一番风景,其中竹林密布,一道曲径蜿蜒,瞧不清尽头。

女使带着她们来至花园,离前厅虽不远,但也需走一段路。

“两位娘子,到了。”女使微笑道,“等娘子们逛够了,奴婢再带你们回去。”

园中春光正好,虬曲多姿的枝头缀满玉兰花,幽香浮动。

“多谢。”季蕴打量着满园春色,轻声道。

“何必客气。”女使笑道。

季棉看不惯季蕴,她轻哼一声,并不与季蕴说话。

季蕴闻声看向季棉,并不与她计较,只是跟在她的身后,慢慢地在园中闲逛。

黄莺在枝头啼叫,婉转动听,前方坐落着四角凉亭,待走近一瞧才发觉凉亭旁凿有一方池子,岸边杨柳依依,荡漾在池水中。

姐妹二人倚靠在栏杆上,便见池水清澈见底,其中几条锦鲤嬉戏,好不快活。

季蕴瞧着不由得心生欢喜,遂细细打量着,忍不住弯起唇角。

女使瞧着季蕴对锦鲤感兴趣,她走过来,笑道:“娘子有所不知,这锦鲤是三郎君特地养的,平日闲暇时便亲自来喂养。”

“原来如此。”季蕴点头。

季棉垂眸,她见不得季蕴这副虚假的模样,顿时心生一计,遂走至女使的身旁,笑道:“姑娘,不知贵府的净室在何处?”

“娘子要更衣?”女使问。

季棉面露难色,忙不迭点头。

“既如此,娘子快随奴婢来。”女使颔首道。

季棉凑到季蕴的身旁,她似是有些难为情,故意小声道:“三姐姐,我去去就来。”

“好。”季蕴没有多想,点头道。

言罢,季棉跟着女使前往净室,她悄悄回头瞥了季蕴一眼,露出得逞的笑容。

季蕴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她踱步至凉亭中坐下歇息。

女使带着季棉绕过长长的游廊,待走了一段路程,终于来到净室。

“劳烦姑娘了。”季棉面带笑意道。

她穿过月洞门,慢慢地走进净室中,女使则是站在假山旁,耐心等候着。

不出片刻,季棉走了出来。

女使见她出来,便要带她回园子,谁知季棉突然拽住她,神色正常道:“咱们先不回园子了。”

女使愣住,忙道:“那位娘子还在园中呢。”

“我方才同三姐姐说过了,叫她先回去了。”季棉面不改色道。

“可是……”女使略微迟疑。

“你别担心,她同我说识得回去的路。”季棉拉住女使,笑道,“来,咱们先回去。”

女使犹豫片刻,她见季棉如此说,便不好再说什么,引着季棉先行回前厅。

日光和煦,园中颇为清静。

季蕴独自坐在凉亭中等候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季棉和女使回来的身影,难免开始焦急起来。

她不安地站起身来,走出凉亭观望着。

等候片刻,却还不见人影。

季蕴眉头微蹙,她心中涌起一股恐慌的情绪,倏然想起季棉离去前的笑容。

难道季棉是故意的?

季蕴知晓时辰不早,她胡乱猜测着季棉的用意,顿时心生悔意。

若是自己迟迟不回去,该如何是好?

她打量着四周,回想起来时候的路,决定自己回去。

于是,季蕴尝试着走出园子,她匆匆地走至游廊上,可眼前的游廊弯弯绕绕,她立时有些迷糊,不知该如何向前走。

她忐忑不安地走着,待看到假山石时,眼前一亮。

好在终于走出来了,季蕴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她继续向前走,令人奇怪的是,她越走越冷清,面前的房屋她在来的时候从未见过。

季蕴迅速反应过来,她似是迷路了。

“有人吗?”她不敢大声喊。

周遭一片清幽,没有人回应她。

季蕴突然瞧见前方的院落大门敞开着,便急忙走过去,抬起头便见上方的匾额提着染院二字。

“请问有人吗?”她站在院落前,问道。

季蕴鼓起勇气,她迈上层层的台阶,缓缓地走到门前,朝里看去。

门前瞧不清什么,院子里静悄悄的。

难道没有人吗?

她这样想着,神色变得失望起来,遂准备离开此处。

这时,院子里头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蕴停下脚步,她折返走到门前,踌躇着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走过门厅,来到院落里,看清眼前的景象立即就愣住了。

院子中场地宽阔,搭建着一排排高高的竹竿,上面挂满了靛蓝色的布料,显得庄严又粘稠。

季蕴心中震撼无比,她知晓曹家子弟绘制药斑布,但却从未见过未完成的药斑布。

她一时也忘记了自己的来意,穿梭在药斑布之间,欣赏着布料上的纹样,且大都是已经印了纹样的,需要日光暴晒。

周遭尽是蓝白相间的药斑布,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蓝草的味道。

“你是谁?”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呵斥声。

季蕴循声回头,见到来人。

来人是一位年轻的郎君,生得五官端正,身着素袍,正怒视着自己。

“我……”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然敢擅闯染院?”

季蕴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季蕴的面前,没有好气地质问道:“说话啊,哑巴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季蕴嘴唇翕动,解释道。

“快快出去。”他的目光上下扫过季蕴,冷声道。

话说完,他就转过身去,想要离开。

“等等,请问……”季蕴见他离开,便急忙追过去,想要问路。

他恼怒地回头,不经意间抬起手,却未料到她就在他的身后,手自然就碰到她的肩。

季蕴唬了一跳,脚下虚浮地向后倒去。

他大惊失色,愣在原地。

就在季蕴以为自己要摔下去的时候,下一瞬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陌生的臂弯稳稳地托住了她。

头顶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

“二哥,你在做甚?”

曹承听见这声逼问,他脸色一僵,悻悻道:“我没想推倒她,是她自己站在我身后,我没看见。”

季蕴抬头,慌乱间瞥见了他鼻梁上的那颗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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