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片刻,云儿便端了一盆热水走进卧房中。
季蕴闻声从床榻上下来,她踱步走至铜镜前坐下。
洗漱毕,她清醒几分。
云儿拿起一旁的梳篦,季蕴的头发乌黑而柔顺,披散在肩头,她轻轻地为季蕴梳发。
“娘子,今日您想梳什么发髻?”云儿放下梳篦,笑着问。
“这些时日天气太过炎热,包髻即可。”季蕴抬起纤长的手替自己描眉,语气淡淡道。
云儿笑着应了一声,随即便为季蕴梳发。
待到包髻梳好,季蕴寻了几朵雅致的缠花钗插入髻中以作点缀。
一切收拾妥帖后,云儿则在膳厅备好了早膳。
季蕴用过早膳,便走出膳厅。
云儿站在院门口,笑道:“娘子,午膳您有什么想吃的,奴婢提前准备?”
“都可以,你安排就好。”季蕴想了一会儿,但现下实在想不出,便道。
言罢,她朝着思勤堂缓缓走去。
旭日东升,现下时辰尚早,书院内还是寂静一片,白墙黛瓦还透着一股清冷之意。
她步履盈盈地走在书院的长廊下,心情格外愉悦。
不觉间,便走至思勤堂,日光穿过竹林,留下几分炎热。
季蕴走进堂内,发觉已有几位弟子在等候了。
又等了片刻,弟子们纷纷赶来,正襟危坐在书案前。
等到人齐了,季蕴则是开始讲课了。
底下的弟子们很快便发觉今日的季蕴同先前不一样了,她今日似乎眼角眉梢间都带着笑。
“惠娘,先生瞧着很开心呢。”唐娣小声对宋惠讲道。
“你也发觉了?”宋惠讶然道,“许是有什么事令先生开心罢。”
“会是什么事。”唐娣难免好奇。
“这就不是咱们该管的了,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宋惠瞥了唐娣一眼,笑道。
不知不觉,一堂课已结束。
季蕴今日不想拖堂,她看向底下的弟子们,和颜悦色地吩咐道:“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诸位家去后,写一篇以解弊为题的文章,明日再交上来。”
“是。”弟子们异口同声道。
今年的乡试在八月举行,虽还有两月,但唐娣心有焦虑,生怕今年考不中得明年再来。
季蕴看出她的忧思,便开导她,轻声道:“娣娘,你的文章进步很大,你也别忧思太过,保持平常心就好。”
“多谢先生。”唐娣颇为感动,眼眶微红道。
“最近你家里没来寻你罢?”季蕴神情关切地询问。
“前些日子娘来寻过几回,无非是来骂弟子不孝,她骂过便就走了,最近许是天气实在炎热所以没来。”唐娣叹道。
“当日在府衙指认你父亲,你可后悔吗?”季蕴若有所思道。
“弟子不后悔,他那样的人,哪里配做一位父亲呢?”唐娣思及唐柱当日的所作所为,忍不住咬牙切齿道。
“他们没来寻你便好,待考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书院住下,书院人多,他们也不敢再来为难你。”季蕴神情凝重道。
“是。”唐娣点头,语气恭敬道。
“好了,你先回去罢。”季蕴微微一笑道。
“那弟子先走了。”唐娣颔首,她说完,便离开了。
*季蕴回到青玉堂,云儿正在屋中消暑,入了伏之后,天气愈发闷热,仿佛世间万物都变得粘稠起来,令人喘不过气。“娘子回来了,案上有凉茶,您先喝了消消暑。”云儿从榻上起身。
季蕴点头,拿起桌案上的茶壶,拢了拢衣袖,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一杯凉茶下肚,她的脸色缓和几分,连着身上的躁意也没了。
“娘子,可觉得好些了?”云儿走至季蕴的身旁,问道。
季蕴点点头,在圆凳前坐下。
“可要现下传膳?”云儿继续问。
“不急,我现下还不饿,你可用了?”季蕴摇摇头,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云儿。
“奴婢早就用了,娘子您放心。”云儿闻言笑道。
季蕴揉了揉眉心,她道:“我想先休息片刻,不需要你伺候,你先去午睡罢。”
“那怎么行,奴婢先伺候您午睡。”云儿一听怎么得了,便急忙道。
季蕴无法拒绝,便回了卧房,褪下外衫,只留得一件素色的长背心及百迭裙,露出一对雪白的藕臂来。
云儿打理好一切,便道:“娘子,您休息罢,奴婢先退下了。”
季蕴躺在竹席上,轻轻地晃动着团扇,一股裹挟着热气的风吹过,她不觉得凉快,只觉得愈发燥热了。
她阖上双目假寐,心中想着不知曹殊此时正在做甚,会不会同她一样正在午休,遂决定等到傍晚时分再去书铺寻他。
季蕴想着想着便入了梦,但只睡了半个时辰她就渴醒了。
疏窗外蝉鸣声未有丝毫停歇之意,翠绿的芭蕉叶映在窗纱上。
季蕴从床榻上下来,从桌几上倒了一杯凉茶,将其饮尽后,便觉得肚中传来一阵饿意,正巧桌几上放着一盘果子,是云儿贴心准备的。
她坐在罗汉榻上,一边吃着盘里的果子,一边拿着团扇扇风。
此时午后的书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的风,季蕴只觉得这炎炎夏日格外漫长,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云儿午睡起来,整个人瞧着恹恹的,她走进卧房中,见季蕴已醒了。
“娘子,可饿了?”她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季蕴摇头道:“这些果子已将我的肚子填饱了。”
云儿闻言便没再说用膳的事了。
“对了,现下什么时辰了?”季蕴开口道。
“快至申时了。”云儿答道。
季蕴闻言点头。
待到傍晚时分,快日落时,季蕴起身,对着云儿道:“我去寻曹哥哥一趟。”
云儿一愣,疑惑地问道:“那娘子您还回来用饭吗?”
“不用,你要是饿了自己先用。”季蕴思索道。
“是。”云儿点头道。
季蕴换好衣衫,拾掇一番便走出青玉堂。
云儿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娘子,可别太晚了,奴婢等您回来。”
“好,你放心。”季蕴无奈一笑。
说罢,她便朝着奚口巷走去。
现下日暮西沉,不如白日里那般炎热,晚风清清徐来,令人心生惬意。
季蕴走出书院后,便见巷子对面的书铺大门微开。
她唇角弯了弯,步伐轻快地走至书铺门口,在门上敲了敲,笑道:“请问有人在吗?”
曹殊闻见她的声音,竹帘微动,他从门后走出,含笑道:“有人,娘子是要买书吗?”
“曹哥哥。”季蕴连忙探出头,笑道,“是我。”
曹殊眼眸温和,唇角抿起一丝微笑,他嗓音清润:“蕴娘,是你啊,快进来。”
季蕴故作不情不愿地走进去,她好奇地问道:“曹哥哥,你在做甚呢?”
“我在后院画纹样。”曹殊身着一件旧衣,但遮掩不住他清雅矜贵的气质。
“是之后第二轮比试的纹样吗?”季蕴接着问。
“是。”曹殊温声道,“蕴娘,你先随我进来。”
季蕴颔首道:“好。”
于是,她跟在曹殊的身后穿过竹帘走进后院中。
“蕴娘,一路过来热不热?”曹殊轻声问道。
季蕴摇摇头道:“还好,现下不像先前那般热。”
曹殊闻言提起茶壶,轻轻拢住衣袖,不紧不慢地给季蕴倒了一杯茶。
她接过,喝了几口,她的唇上泛起了水光。
曹殊直直地盯着她的唇,双目骤然一深,唇角依旧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同她讲话。
“怎么了?”季蕴见他沉默,有些奇怪道。
曹殊移开视线,眼睫轻垂,嗓音温和道:“蕴娘,可要看我方才画的纹样?”
“你画好了?”季蕴闻言放下茶杯,惊讶道。
曹殊点头。
“要看。”季蕴笑道。
“在耳房中,你且跟我来。”曹殊轻笑道,“可能画得不太好,你到时别失望就行。”
“怎么会呢。”季蕴道,“曹哥哥,你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的画技啊。”
曹殊轻笑一声,带着季蕴继续朝着耳房走。
终于走至耳房前,他轻推房门率先走进去,季蕴跟在他的身后。
曹殊方画好的纹样正摆放在桌上,季蕴走过去,眼神登时一亮,转过头,赞叹道:“曹哥哥……”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曹殊正在她的身旁,离她极近。
季蕴一惊,浑身僵硬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曹殊微微一笑,他抬起修长的手摸了摸她的乌发,慢慢低头。
她似乎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遂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傻傻地注视着他,下一瞬,他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季蕴登时觉着自己心跳加快,耳后根隐隐发烫。
曹殊微弯着腰,神色缓和无比,含笑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季蕴神情不自然地转过头,磕磕巴巴道:“没,没什么。”
她顿感羞耻不已,她方才竟然以为他又要吻她,结果却只是亲了一下额头,但是她竟觉得有些失望。
“蕴娘,看我画的纹样如何?”曹殊轻笑出声。
季蕴故作镇定地朝着桌上的纹样看去,她上下打量一番,她已没了欣赏的心思,只是道:“曹哥哥,你画得好美。”
曹殊蹙眉,他闻见季蕴言语中的敷衍,但她发红的耳朵出卖了她,他又噙起一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