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轮青门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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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季蕴早早地便起了,她手握团扇,缓缓走至疏窗旁,伸出纤细的手推开,顿时一股温和的风吹了进来了,裹挟着一阵阵的热浪。

她梳着包髻,乌发间缀着几朵缠花,着一件青色的短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雅的气质。

这时,屋外的廊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云儿神色略微焦急,她推开门,步履匆匆地走进卧房内,忙道:“娘子。”

“何事?”季蕴转头。

“娘子,润生方才来过,吴老先生唤您前往吴园一趟。”云儿走至季蕴的面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此时吗?”季蕴闻言一惊,她蹙起眉头问。

云儿忙不迭地点头。

“可曾有说唤我去做甚?”季蕴将手中的团扇递给云儿,忙问。

“奴婢不知晓。”云儿接过,摇摇头道。

季蕴却心有顾虑,她望向疏窗外的天色,现下天色正好,神情担忧地道:“可倘若去了吴园,我怕赶不及去镇上了。”

“许是来得及,娘子要不还是先去寻吴老先生罢。”云儿方才来的路上,也有此担忧,自然知晓季蕴的顾虑,她轻声劝道。

季蕴抽回视线,吴老先生唤她过去,想必是有要事,她低声吩咐道:“你先随我去吴园一趟。”

言罢,主仆二人疾步走出青玉堂,朝着吴园走去。

走至吴园的门口,季蕴伸手扣了扣门环,独自一人进去,云儿则是站在院门口的树下静静等候。

季蕴踌躇一番,她垂头走进吴园的正屋,便见吴老先生端坐于堂前,他头戴儒巾,神情略微严肃,身着墨青色的襕衫。

“吴老。”季蕴心中不安地走至吴老先生的面前,随即向他作揖,语气恭敬地道,“不知您叫晚辈过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今日思静堂的李学究家中突发急事,恐不能按时给堂内的弟子们授课,我思及你今日无课,遂叫你过来,不知你是否愿意代课?”吴老先生和蔼地笑道。

季蕴心中一慌,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了?”吴老先生瞧着季蕴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

“若是以往晚辈定是愿意的,只是今日晚辈有事……”季蕴强颜欢笑道。

“你今日有事?”吴老先生微怔。

“是。”季蕴忐忑地点头,她有些为难地看着吴老先生,现下绞尽脑汁也无法,一时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只好如实相告,她道,“晚辈今日要去镇上观看药斑布比试,还请先生恕罪。”

吴老先生皱眉,思忖道:“我前几日听人说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季蕴惴惴不安地垂头。

“我思及此次药斑布比试,奚口巷的曹家三郎也报名参加了。”吴老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道,“对了,先前曹三郎替你挡刀,你可是同他很熟悉?”

季蕴一愣,未料到吴老先生竟会问她此事,她不得其解,挤出一丝笑来,作揖道:“回吴老,晚辈自幼与曹三郎一同长大,还算是熟悉”

“如你所说,你今日怎地还会为了他,从而拒绝代课?”吴老先生心下了然,他摸了摸胡须,泰然从容地笑道。

季蕴神情不自然,小声道:“您都知晓了。”

“算了,你去吧。”吴老先生打量着季蕴的神色,无奈地摇摇头,“代课的事我可以再寻旁人。”

季蕴闻言心中一喜,她登时松了一口气,笑道:“多谢吴老。”

“不必谢我,你快些去,莫要再耽搁了。”吴老先生颇为淡定地瞥了季蕴一眼,通情达理地吩咐道。

季蕴同吴老先生话别后,慢慢地退出了正屋,待她走出吴园后,心中已是松快不少,便见云儿正侯在树下。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板上留下了斑驳的树影。

云儿察觉动静,她连忙抬起头,见季蕴走了出来,忙迎了上来,有些疑惑地问,“娘子,吴老先生同您说了什么,怎地出来如此之快?”

“这些我之后再同你说。”季蕴心中焦急,不欲与云儿交谈,她道,“咱们还是快去镇上罢。”

“娘子别急,奴婢瞧着许是来得及的。”云儿闻言点头,她见季蕴焦急的模样,便轻声安抚道。

待二人走出书院,上了早就命人备好的车舆。

季蕴坐下后,原本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了下来,才道:“方才吴老唤我过去,是因李学究今日家中有事,吴老询问我是否愿意代课。”

“所以娘子您是婉拒了吴老先生?”云儿不敢置信地问。

季蕴一噎,有些心虚地说道:“可我先前已答应了曹哥哥,我总不能爽约。”

“吴老先生可曾怪你?”云儿神情担忧地询问。

“许是没有。”季蕴瞧着云儿忧心忡忡的模样,她思索了一番,顿了顿道,“他还询问了我与曹哥哥是否相识,吴老心胸宽广,定不会因此事同我计较的。”

云儿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车舆驶过喧闹的街市,此次崇州府药斑布初轮比试的地点设立在崇州余庆镇最为繁华的菜市口,因最近暑热正盛,便在比试台上修葺了一方简陋的亭檐,以防选手们在比试的过程中中了暑气。

比试台的基层是四四方方的,沿着四周则是为前来观看比试的百姓们修建了遮阳的竹蓬。

行至菜市口后,周遭一片喧哗。

车舆停下,云儿率先下车,她抬头道:“娘子小心些。”

季蕴在云儿的搀扶下,踩着脚蹬缓缓地下车来。

现下比试台下已是围满了人,人声鼎沸。

“娘子,咱们赶上了,奴婢瞧着比试许是还未曾开始呢。”云儿笑道。

季蕴颔首,心中甚是欢喜,同云儿朝着前方的人群走了过去,但因人实在太多,她艰难地抬起头,也不大看得清比试台上的情状。

她有些泄气地垂下头来。

“季三娘子。”

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呼唤声。

季蕴蹙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并未在意。

一位小厮艰难地穿过人群,他方才远远地瞧见了季蕴,立马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走至季蕴的面前,十分激动道:“季三娘子,奴可终于寻到你了。”

“你是?”季蕴迟疑地问。

“奴是奉曹郎君的命令,特来寻娘子您。”小厮笑嘻嘻道,“曹郎君在前方的竹蓬为您留了一个位置。”

“原是如此,那就麻烦了。”季蕴略微颔首,轻声道。

“娘子何必如此客气。”小厮满脸热情地笑道,“请随奴来。”

“曹郎君当真有心,他今日比试还不忘给娘子安排座位。”云儿喜不自胜地笑道。

“别乱说。”季蕴耳尖发红,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甜蜜,闻云儿调侃的话语,嗔道。

“好好好,奴婢不说了。”云儿见季蕴微微羞恼,她捂嘴偷笑道。

三人绕过人群,终于来至比试台下的竹蓬中,竹蓬是砍下新鲜的竹子所筑的凉蓬,作为此次比试的避暑之所。

“娘子,请坐。”小厮垂头,他不敢有一丝的怠慢,恭敬地说道,“奴先退下了。”

季蕴颔首,她寻了一张竹凳坐了下来,因竹蓬靠近比试台,且在台下,所以看得十分清楚。

“娘子,这比试什么时候开始啊?”云儿抬头,她看向前方的比试台,神情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晓,许是还要过一会儿。”季蕴思忖道。

此次药斑布比试总设三轮,初轮比试的选手共有十位,比试台上的放置了十张桌案,十个染缸以及晾布架,待初轮比试毕,公布结果后,需淘汰排名后四位的选手。

季蕴坐于台下,她静静地等候着,虽有竹蓬遮挡,但还是难档暑热,且周遭一片喧闹,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淡淡的烦躁之意。

她蹙起眉,有些恹恹的,开始后悔未带团扇过来了。

“娘子,您怎地了?”云儿发觉季蕴脸色不大好,连忙神情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太热了?”

“我没事,你别担心。”季蕴摇摇头,抿起一丝浅笑,轻声道。

“这可不行,奴婢这就去附近的茶铺买壶茶水来,要是娘子热出病来,二大娘子可得责怪奴婢照顾不周了。”云儿皱眉,她打量着季蕴的脸色,还是不放心,便要离开。

季蕴看着云儿的背影,急忙唤了她一声,可云儿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云儿离开不久后,此次药斑布比试的裁判官徐徐地走至比试台上,大声道:“各位肃静!”

话音刚落,周围变得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直勾勾地看向比试台上的裁判官,底下偶尔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今年的药斑布比试初轮比试即将开始,待比试时烦请各位不要扰乱选手的心绪。”裁判官继续道。

底下的众人闻言屏住呼吸,等待选手的上场。

不出片刻,选手们便一一地走上比试台,从左往右依次排开,而曹殊的桌案正好对着季蕴的方向。

曹殊缓缓走上台,他面容温润,墨发以一根木簪束起,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襕袍,显得身姿如玉。

季蕴一眼就瞧见了曹殊,她眼眸一亮,登时打起了精神,眉眼弯弯地看向比试台上的曹殊。

曹殊似有所感,他漆黑的眼眸穿过人群,扫向台下的季蕴,眼底泛着淡淡的柔光。

下一瞬,二人四目相对,静静地望着彼此。

季蕴莞尔一笑,朱唇微张:“加油。”

曹殊读懂了她的嘴型,他的心底忍不住变得柔软起来,他略微颔首,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唇角噙着一股淡淡的笑意。

“娘子。”

身后传来了云儿的声音。

云儿从茶铺回来,她的手中还拿着茶壶与茶杯,待走至季蕴的身边,便将茶壶放在竹几上,目光则是被比试台上吸引了过去,笑道:“奴婢不过离开一会儿,这比试就要开始了?”

季蕴点头,轻笑道:“是的,所幸你回来了。”

云儿仰起头,朝着台上的选手们一一看去,等到她看清站在末位的选手,她惊呼了一声。

季蕴不解地看向云儿,见云儿的神情颇为惊讶,她循声望去,问:“怎么了,你大惊小怪地做甚?”

“娘子,二,二……”云儿瞠目结舌地看着比试台,她支支吾吾道。

“你为何吞吞吐吐的?”她随着云儿的视线,茫然地打量着比试台上的选手。

季蕴一一看过去后,看清末位的选手的面容时,她陡然一惊。

原来这末位的选手便是奚尾曹家,季梧的官人曹默,奚尾曹家蹭是余中曹家的旁支,因祖辈沾亲带故的,遂奚尾曹家一直依附于嫡系,可直到遭贬斥,分崩离析后,奚尾曹家才趁机脱离了曹家。

“二姑爷怎地也参加此次比试了?”云儿收回视线,感到十分疑惑。

季蕴笑意微敛,她蹙眉,沉吟道:“是啊,先前竟是一点风声都不露。”

“娘子,您许久不回府,多日不曾去瞧过二娘子,不知晓此事也在情理之中。”云儿神情复杂,笑道。

季蕴若有所思地看向比试台上的曹默,不知为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季蕴说完,她拿起茶壶为季蕴倒了一杯凉茶,笑着说道:“娘子,奴婢方才都忘了,快喝杯茶水消消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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