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殊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季蕴。
他暗忖道,她今日不是家去吃酒了,如今又怎地同一位陌生的男子在一处?
直到季蕴的目光似是扫向了他,曹殊心中一慌,骤然垂下头。
他眼眸一黯,匆匆转过身,心下不知该如何,又怕季蕴瞧见他,只好狼狈地疾步离去。
桥上,季蕴透过柳色,似是望见了曹殊清瘦的身影,她定睛一瞧,果真是他,只是他竟匆匆离开了,像是逃跑一般。
她心中不解,但碍于李谨和在场,面上则是如常。
“三妹妹,在想什么?”李谨和见季蕴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眼眸微眯,勾唇轻笑出声。
“没什么。”季蕴回神,她摇摇头,轻声道,“表哥,我有些累了,不如咱们先回去罢。”
“那好。”李谨和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他思忖地笑道。
二人接着便一同返回,直到经过奚口巷时,才各自分开,李谨和与季蕴话别后,独自一人朝着季宅走去。
季蕴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提起的心渐渐地放了下来。
不觉间,暮色悄然降临,伴着丝丝的凉意,巷子口的紫藤花早已绽放,一条条地垂挂着。
季蕴因方才在桥上瞧见了曹殊,心中便一直想着,她细细思之,打算去寻曹殊。
她走至书铺门口,曹殊早就已经回来了,正在收着书摊儿。
他面容温润,只是晚霞落在了他瘦削的身上,远远瞧着时,他的身上竟带着一股冷落清寂之感。
季蕴走近,眉眼带笑地道:“曹哥哥。”
曹殊其实一早就发觉了她,但又思及她方才与一陌生的男子站在一处,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酸意,便垂下头,状作未瞧见她的模样,自顾自地整理着书摊儿。
“曹哥哥,怎么了?”季蕴见曹殊低垂头,并不搭理她,她登时有些疑惑地问。
曹殊闻言身体僵硬一瞬,这才抬起头来,语气温和地道:“娘子这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我无事,就是想来瞧瞧你。”季蕴自然是察觉到了曹殊的冷淡,峨眉拢起,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我现下伤口已经渐好,为了娘子的清誉着想,娘子往后若是无事的话,还是别过来了。”曹殊别过脸去,他面上疏离,轻叹一声道。
“你又怎么了?可是碰上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季蕴走近,凑近他的脸,好声好气地问,“你要是心觉不快,可得告诉我。”
曹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冷笑道:“我没怎么,就算我怎么又与你何干?”
话音刚落,他便已后悔。
“你今日是怎么了?”季蕴一愣,讪笑几声。
“娘子,天色不早了,快快离开罢。”曹殊心中酸涩,僵在了原地,面上僵硬地说道。
“曹哥哥,你不同我说清楚你怎么了,我又怎知你因何而不高兴?”季蕴蹙眉。
曹殊心头有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他苦笑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难不成要说他是因为看见季蕴与旁的男子在一处而不高兴,可这种话他怎能宣之于口。
他现下穷困潦倒至此,又有何资格不高兴呢。
季蕴心中干噎,她又问:“那我问你,你方才为何看见我就躲?”
“我没有。”曹殊阖了阖眼,不看她,心却好似被针扎了一般。
“还说没有,我分明都看见了。”季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
曹殊闻言僵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沉默了下来。
“曹哥哥,你看着我。”季蕴鼻子微酸,她深吸一口气,走至曹殊的面前,语气。
曹殊忍不住低头去瞧她,见她神情委屈,眼眶微微泛红,他登时怔住了,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讷讷地道:“娘子,抱歉,方才我……”
“你还没回答我问的话。”季蕴质问。
他哑然,喉咙有些发干。
“怎么又不说话,难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季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问。
自从她与曹殊重逢之后,她便发现他变了,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喜欢对外倾诉,将一切都闷在心里。
“娘子,求你别问了。”曹殊神情哀伤,面上像是笼上一层阴影,祈求般地望向她。
“好,既然你不愿说,那我就不强求了。”季蕴自嘲地一笑,她收回了视线,声音很轻,“我以后不会再问了,曹哥哥且放心罢。”
言罢,她转过身想要离开此处。
曹殊转头,心中登时一慌,想要唤住她,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情急之下,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季蕴顿时停住了脚步,她轻哂,问:“曹哥哥,可还有事?”
曹殊见季蕴冷着脸的模样,心下不由得慌乱,他期期艾艾地道:“娘子,我方才,抱歉……”
季蕴颦眉,并未言语。
曹殊黯然垂眸,他骤然松开了握住季蕴手腕的手。
“三妹妹。”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季蕴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离去的李谨和折返,他一袭白袍,笑意盈盈地站在了巷子口的紫藤花下。
曹殊自然认出了他便是方才与季蕴在拱桥上的郎君,思及此处,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谨和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慢慢走到季蕴的面前。
“表哥,因何故折返?”季蕴心中狐疑便问。
“三妹妹,我方才忘记同你说了,明日舅舅邀了亲眷,要在府中办一场筵席。”李谨和瞥了一眼季蕴身后的曹殊,笑道。
“多谢表哥提醒,我明日会来的。”季蕴现下实在是无心应付李谨和,她扯起嘴角笑道。
“那再好不过了。”李谨和闻言轻笑一声,他转头看向曹殊,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问,“不知这位是?”
季蕴正欲回答,便闻曹殊开了口。
“在下曹殊。”曹殊眼眸一黯,朝他作揖。
李谨和眉头微皱,他面上犹豫问:“在下李谨和,你莫非是……”
“好了,表哥,天色不早了,快回去罢不然姑母该着急了,正巧我也要回书院了。”季蕴心中一慌,她忙道。
李谨和还有些迟疑,但闻季蕴的话,他自是不好再说什么,便与季蕴话别,离开了书铺。
看着李谨和渐渐远去的身影,季蕴登时松了一口气。
这一幕落入曹殊的眼中,他见季蕴失神地望着李谨和的背影,胸口陡然一滞。
季蕴收回了视线,看向曹殊,他垂着头,面上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曹哥哥,你现在可以说了吗?”她问。
曹殊抬头,他喉咙发干,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季蕴等了许久,发觉曹殊竟是还不肯告知于她,她便赌气地想要抬脚离开。
“娘子。”曹殊轻声唤了她一声。
季蕴登时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静静地等待着。
“娘子,明日,明日还过来吗?”曹殊脸色苍白地僵在原地,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
季蕴眉心蹙了蹙,她语气淡淡地答道:“如果曹哥哥你想要我过来的话,那我自然会过来。”
曹殊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待他再次抬眸看向季蕴时,便见她已渐渐走远。
他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了书院消失不见,他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压下了心中的酸涩感。
不觉间,天色愈来愈暗。
季蕴独自一人走在修篁林中,迎着轻凉的晚风,林中发出稀疏的响声,只剩一丝金光顺着叶子的缝隙间落在了青石板路上,地面上竹影参差。
她倚门观竹,驻足良久,待到竹影缓缓消失,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她才叹了一声,微觉寒凉,季蕴便拢了拢衣襟,朝着青玉堂走去。回到青玉堂后,云儿已在膳厅摆好的今日的晚膳,等候季蕴的回来。
云儿见季蕴回来,急忙地迎了上来,笑道:“娘子,可回来了,曹郎君的晚膳奴婢已送过去了。”
季蕴垂头,点了点头,便绕过云儿进屋。
云儿虽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进入膳厅后,云儿方落座,她悄悄地打量着季蕴的脸色,一时有些摸不着,便狐疑地问:“娘子,您这是怎地了?”
“我没怎么。”季蕴瞥了云儿一眼,扯了扯嘴角道。
“今日府中可有发生何事?”云儿瞧着季蕴勉强的笑容,她神情有些担心地询问。
云儿不提还好,她一提就顿时想起了李谨和,季蕴的心中更加烦躁了起来。
“娘子,若有事可得告诉奴婢。”云儿见她愈发不耐的神情,试探着问道。
季蕴吃了几口,便觉索然无味,她看向云儿,而云儿同样也在看她,一脸诚恳的。
她叹了一声道:“今日表哥与姑母过府做客,我私下底问了二姐姐,姑母此次来许是要与咱们家联姻。”
云儿一怔,随即结巴地问:“那可是选中谁了?”
“暂且不知,可我用完膳离开去时,表哥却独自邀我出府。”季蕴神情苦恼地道。
“如此说来,李郎君对娘子您有意?”云儿惊讶问。
“再没有定论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我今日看姑母倒是与伯母亲近得许多,说不定她有意于棉娘为新妇,倘若事实真是如此,想必表哥也不敢轻易违背姑母的意愿。”季蕴蹙眉,思忖道。
云儿忧心忡忡地道:“那要真选中您可如何是好?”
“那我也是不肯嫁入李家的。”季蕴闻言扶额,她顿了顿道,“我现下还没有成婚的想法。”
云儿连连点头,她道:“奴婢也不想娘子嫁给李郎君。”
“行了,继续用饭罢。”季蕴拾起玉箸,倏然想起今日在拱桥上瞧见曹殊,以及他莫名疏离的模样,她心口一时又堵得慌,看见菜肴更用不下了,干脆停箸,置于桌面上。
“娘子,又是怎地了?”云儿不由追问道。
“对了,今日我与表哥在拱桥上瞧见了曹哥哥,但是曹哥哥竟一看见我就走了,后来我去寻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季蕴叹了一声道。
“曹郎君为何会一看见娘子您就躲?”云儿闻言,有些纳闷地问。
“我也不知。”季蕴摇摇头道,“我去寻他时,他似乎瞧着不大高兴。”
“不高兴?”云儿思索一番,她暗想道,季蕴与李谨和在一处,曹殊瞧见了竟然就走了,还不大高兴的模样……
季蕴一时没有头绪,她垂眸,若有所思地撑着头。
“娘子。”云儿猛然抬头,有些恍然地道,“按您所述,曹郎君不会是瞧见您与李郎君在一处而不高兴的罢。”
季蕴一怔,蹙眉道:“你说什么呢?”
“奴婢方才细细思之,曹郎君说不准当真是因为这个而不高兴。”云儿眼神明亮地笑道。
“你此言可准确吗?”季蕴面上犹豫地看着云儿。
“或许可信。”云儿其实也是有些迟疑,她只好讪讪地笑了几声。
季蕴闻言,神情无奈地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