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仙(八)

139 / 149 章 · 3,498

陈密致被押入牢狱,外头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好似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冤屈洗刷殆尽。

铅云低垂,瓦楞已经水色,雨水顺着屋檐滑落,落入地面的积水中,泛起一阵涟漪。

曹殊站在廊下,他长身玉立,神色阴郁地凝视着雨幕,顷刻间有无数种情绪在他的心中交杂着。

他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曹殊倏然思及在宿州的那个雨夜,那人毫不留情地将自己踹入汴水中,在电闪雷鸣之下,他眼中的恨意触目惊心。

那人究竟是何时开始恨他的?

公堂内。

何毓搁下笔,她方才已将曹默的供词记录下来,交给鲁国公主查看,担忧道:“公主,倘若陈密致一直不认罪该如何?”

“无妨。”鲁国公主摇头,勾唇道,“现下咱们手握当年的证据,曹默已经招供,这些罪名板上钉钉,本公主想,陈密致是撑不了多久的,他会想明白的。”

曹殊抽回目光,他转身走进来,作揖道:“公主,知州大人的罪名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此言何意?”何毓抬眸,诧异道。

“曹殊,你之前是发现了什么,对吗?”鲁国公主神色缓和,她的眼神带着探究之意。

曹殊颔首,他眼眸漆黑如墨,温声道:“自知州大人升任知州,崇州的税赋比从前增加不少,这般横征暴敛,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为此苦不堪言,家破人亡也是有的,而本朝自开国以来,奉行轻徭薄税,这三年间为何会比邻州多缴那么多苛捐杂税,故草民怀疑知州大人以权谋私,贪赃枉法。”

他的声音沉静有力,咬字清晰而谨慎,一字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

“可恶。”鲁国公主沉下脸来,她凤目冷厉,怒道,“这个陈密致背地里究竟做了多少不法之事?临臻,曹殊,你们二人去给本公主一一查清楚!”

“微臣遵旨。”何毓颔首。

曹殊垂头,嗓音温和:“其实此事并非草民一早发觉,而是崇州余西季家的三娘子在查阅自家账簿时,她察觉账簿有异,便暗中对比季家在邻州的生意所交的税赋,才发觉这三年来,崇州各行各业无故平添了许多苛捐杂税。”

“季家?”何毓目光微动,她迅速反应过来,迟疑道,“难道是……”

“没错。”曹殊点头,含笑道,“正巧何大人您也认识,她便是您从前在崇正书院的同窗,季蕴。”

何毓没想到发觉陈密致贪赃枉法的人竟然是季蕴,但她并不意外,毕竟季蕴向来细心,她能察觉税赋有异,也实属正常。

“本公主明白了。”鲁国公主点头,她目光扫向郑铭,冷声道,“传令下去,将陈密致严刑拷问,务必让他吐出真话来。”

“是。”郑铭垂头,语气恭敬道。

鲁国公主神情凝重,她看向曹殊和何毓,吩咐道:“曹殊,你即刻前往季家,将账簿取来,本公主要亲自查看。”

“草民遵旨。”曹殊抿起一丝浅笑,作揖道,“还请公主准许何大人同行。”

鲁国公主素手轻抬,她没有任何的异议。

外头的雨势正盛,曹殊和何毓带着几名衙役马不停蹄地前往季宅。

他们走进雨幕中,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鲁国公主舟车劳顿数日,今日到崇州后便立即审陈密致,现下她面露疲惫,在公主府的亲卫的护卫下,前往下榻之处。

郑铭陪同在一旁,只因鲁国公主是天潢贵胄,生怕她有任何的不适。

他小心翼翼道:“公主,您此次亲临崇州,实乃崇州的荣幸,微臣听闻您要来,早就为您准备合适的住所,不知您可还满意?”

鲁国公主面上毫无波澜,她目光扫向郑铭,淡淡地应了一声。

季宅。

季惟这些日子以来心神不宁,他总是想起那日季梧难过的模样,暗忖季梧能接手家中的生意自然是好事。

他如今年纪上来了,季榛身为长子,在外为官多年,怕是力所不能及,或许能有季梧帮衬着也可松快些。

可如何同族中耆老们提及此事是个难题,耆老们大多生在先帝永和元年,思想顽固不化,总是不能接受女帝登基这个事实,不过他们虽有不满,但向来色厉内茬。

耆老们不敢对女帝不满,只能将矛头转移,遂定下许多严苛的家训专门针对季家的女眷,直至季老太太嫁到季家后,出面废掉那些无用的家训,季家的女眷的日子才好过些。

此前季蕴和曹殊二人之事在崇州传得沸沸扬扬,耆老们得知后愤怒不已,想要严惩她,后来顾忌着她身带功名,只好不了了之了。

倘若季惟此时同他们提起此事,怕是到那个时候家中又要闹得不得安宁了。

季蕴去漪澜院瞧季梧,见她还在烦忧,劝道:“二姐姐,天高地迵,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1,你无需再为此事烦心,在这人世间,万事万物的消长兴衰皆是有定数的,耆老们已是耄耋之年,还能有几年好活?他们如今再想把控全族怕是也力不从心了。”

“嘘。”季梧唬了一跳,她急忙拉住季蕴,压低嗓音道,“蕴娘,你此话当着我和棉娘的面说即可,你不要再对旁人说,若是叫有心之人听见了,你可就有麻烦了。”

“我才不怕呢。”季蕴摇头,不以为意道。

季棉坐在一旁,她嗤笑一声,道:“他们这群老顽固频频插手家中之事,早该退下去了,三姐姐此话不无道理。”

季梧思绪纷繁,她没有出言反驳,看向疏窗外的景色,只是轻叹一声。

外头忽然落起了倾盆大雨,冬日的雨无比阴冷,不觉间崇州城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下。

季惟今日出门亲自去城中的铺子转了转,后来瞧雨势渐大,便就早早地回来了。

他一路回到书房,瞧着庭院中的冬雨,心里倏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叹了一声。

“主君,主君……”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小厮神色颇为焦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季惟皱眉,他神情不耐,沉声道。

“主君,曹郎君方才带着几位官爷过来了。”小厮在季惟面前站定,他气喘吁吁道。

曹郎君?

季惟大惊失色,他立时感到有几分不对劲,忙询问,“可是曹殊?”

“没错,就是曹三郎君。”小厮呼吸急促,忙不迭点头道。

季惟瞪大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他实在没想到曹殊竟然没有死,现下反而还带着府衙的人登门,其中定是没有好事。

思及此处,他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我即刻就来,你叫前头的人引他们先到前厅来。”季惟脸色阴沉,吩咐道。

“主君,人现下已经在前厅了,小的见是官府的人,实在是不敢拦啊。”小厮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道。

季惟忍不住暗骂小厮不争气,曹殊此次来意不明,便就吓破了胆子,实在是不中用。

他眉头紧皱,眸光闪了闪,命令道:“你现下去清晖院一趟,把三娘子也叫到前厅来。”

“是。”小厮点头,他赶忙朝着清晖院走去。

季惟吩咐完后,在淅沥的雨声中,他心情沉重地走至前厅。

几名衙役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而数月不见的曹殊,他正从容不迫地坐在厅中,身旁还坐着一位身穿圆领袍的女子。

季惟面带笑意地走过去,他路过那女子的身旁时,无意间瞥见她身上圆领袍的纹样,登时一惊,暗道她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曹殊站起身来,作揖道:“伯父,数月不见,不知您的身子可还好?”

“尚可。”季惟眼神躲避,他故作关切道,“溪川,你没事就好,先前日子传来你身亡的消息,倒是吓了老夫一跳,对了,你是何时回来的?”

“今日刚到。”曹殊面容温和,他微微一笑,却笑不达眼底。

“原来如此。”季惟点头,他保持镇定,看向曹殊身旁的何毓,疑问道,“不知这位是?”

“她是御史台殿中侍御史,何大人。”曹殊眉目含笑道。

“原来是何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啊。”季惟大惊,他反应过来,恭敬地向何毓行礼。

何毓连忙抬手,轻声道:“此次本是微服私访,你不必拘礼。”

“大人今日登门,是所为何事啊?”季惟抬眸,小心翼翼道。

“此次官家命鲁国公主审查曹家药斑布之案,现下已查清是崇州知州陈密致和曹默所为,而陈密致又涉嫌贪污,故今日贸然造访,还请勿怪。”何毓娓娓道来。

季惟唬了一跳,他未料到朝廷的动作这么快,已经查清当年曹家上贡的药斑布与陈密致和曹默有关,不由得暗中庆幸,幸好季梧早早就同曹默和离了,不然怕是季家都会遭受牵连。

“知州大人涉嫌贪污,大人,不知此事与季家有何关系?”他心下狐疑。

清晖院。

小厮紧赶慢赶地寻到季蕴,神色着急道:“三娘子,曹三郎君登门,主君命您即刻前往前厅。”

季蕴怔住,她手无意识地松开,书立即掉在了地上,喃喃道:“果真吗?”

“千真万确啊,三娘子。”小厮急忙道。

季蕴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她顾不得其他,匆匆地走出清晖院,绕过游廊贿赂,朝着前厅走去。

雨水还未停歇,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风吹进廊上时裹挟着冰冷的雨丝,令她不禁打一个寒颤。

云儿从外头回来,她却远远地见到季蕴心急如焚的模样。

她心下纳闷,不知发生了何事,遂也跟了过去。

季蕴难掩焦急之色,她微微喘着气,疾步走至前厅。

可当到她站在门口,瞧见许久未见的曹殊时,她却突然心生胆怯,神色怔怔地凝望着他。

前厅中的众人正在谈论陈密致贪污一事,季惟抬头,他看见门口的季蕴,一时欲言又止。

曹殊见季惟神色不对,他转过头,下一瞬便与季蕴四目相对。

季蕴鼻头微酸,她双眼不禁湿润,眼中逐渐蓄满了泪水。

上天保佑,他真的没事,他如今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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